李僧眉
瓷白的指因拂纸而沾染上灰尘，顺着莫惊春的视线，她轻点脸颊上那道冰裂：“你们好像都很在意它？”

李僧眉
“你们不是在看我，是在看瑕。”

李僧眉
“小时候，我最不会走路，下了雨，所有人都告诉我山路很滑，可我硬要去走、硬要去爬。”
“一声惊蛰以后，我还是摔倒了，碰到一块很锋利的石头，很痛，像惊蛰落入大地、寄身石中，予我警示、还有惩罚。”
然后呢？然后没有了，这道伤疤的故事，就只有这么一点了。

李僧眉
碣石之侧，不见沧海。笠帽在高石之尖，她踮起脚，摇摇晃晃间够到它的边沿。她一手抱着它，一手轻提着裙摆，脚步笨拙地踏上略显潮湿的石块，朝他走来。她是抱着笠帽的人，也是被夹住的兽，她语调轻快地说：“找到你咯。”

李僧眉
他眼底有恨，是华严劝诫的嗔。她垂目时最似莲花净坐上的观音，是否将在此时渡他？错了，这不是属于她的慈悲。“那就断了他的四肢，扔在荒野中、天日下，以浩渺的天地做囚笼，虽生犹死，活在世人的悲悯中，寿比南山不老松。”

李僧眉
“我能凭借残缺的密函锁定你，想来旁人也可以。明月楼的讯息精准分明，想要他认输，你必先不能倒下。”天生细瘦、娇小的骨架，后天的禁锢亦令她难似春笋般蓬勃、新树般抽芽，她很努力地踮起脚尖，替他戴上笠帽，她说：“藏好。”在这方阴影下。

李僧眉
她的气怒与他的慵懒形作最鲜明的对比，她的旧疤仅是瓷上冰裂，许多人凝视她、许多人碰触她、许多人摔碎她。她无知无觉，甚至在笑，没有心肺一般，此时却颤动着，似乎要由内而外地爆裂开。她循着他的话坐下了，搂紧膝盖，缩成小小一团。血观音的面目在这一霎显露，足下无莲、面上无血，白瓷般的面孔狰狞扭曲：“你们得是装盛我的容器，否则……就把被你们打碎的坛子，还给我。”

李僧眉
三月门的耳、四月门的刃、冬月门的针。汇织、交错，未及生死边缘，却于眼前晃过。她有玉瓷般的骨肉，遮不住手腕与脖颈处跳动的青筋，她于窑中煎受过最浓烈的火，当极寒之水从她头顶泻落——她将碎裂，她将形神俱灭。她已将颈背弯作一道新月，青云之上不胜寒，他的体温又将化作一场及时而落的大雨，皲裂在逐渐消隐，她蜷曲的肌骨终于能够舒展，意识到四肢的存在以后，她攀附上他的躯体，像是巨蟒缠绕菩提。她静默着无法回答，只是凝视他的耳坠，若他似听雨之夜那般将自己剥离，她将露出獠牙、毫不犹疑。

李僧眉
她露出一抹诚挚、真切的笑容，拇指与食指张开，度量他的肩胛，从左到右，记清每一尺、每一寸，“我愿意啊，我会留给你一个完整的肩膀。你这话让我想起来许多了，陛下很慈悲，楼主很慈悲，师父很慈悲，门主们也很慈悲，你也很慈悲……”
隔着劲装，她试图握住他的肩膀，尽管她手指纤长，依然握不住他，那一刻，她的眼神似青蛇盘绞住栖身的树木，“你就是对我不慈悲。

李僧眉
“夷光剑，我不为任何人效命。效命需要忠诚、利益，抑或是仇恨与恩情，前两样，是我永远都不会拥有的，至于仇恨与恩情……”娇小的骨架，令她只能竭力踮脚、才能略微攀附他，她瓷白的指端隔着劲衣扫过他的肩胛，再毫无阻隔地触碰到脖颈，她与他对视许久，才道出未尽之语：“我的仇、我的恩，都只属于明月楼。”
她撤手、后退，将冰冷的体温留给自己，似乎不准备解答慈悲与否的问题，只是倔强地重复了一遍：“你就是对我不慈悲。”

李僧眉
“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端着昨夜被他吹灭的烛台，“君子读过那么多书，怎不知这些世俗的道理？”

李僧眉
她的步履看似轻盈，实则晃曳不稳，提起裙摆，在不至于磕绊了自个。往他身侧倚栏而坐时，她单手扬了扬裙摆，由它铺开。“有什么可惜的，风流君子，再去不成花柳巷了吗？”她也将那些世俗的道理扔去一边了，何况此际，也不算独坐，“你是半个道士，我也只算——”她拉长了这一字，朝他眨了眨眼睛，“半个僧。”

李僧眉
她的裙摆都散成啥样了，头回见时，发髻也是歪的，一点也不庄重。再长个二三十岁，改做男儿，估计也是个酒肉僧，她可坦诚得很，有问都是直接问：“怎么，君子风流，不是那种风流？”

李僧眉
她不懂。这仨字，在她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她将视线落在他的册子上，还有长书墨不尽的笔端，适时提了下一问：“在那儿怎么风流我大概知道，笔墨上，要怎么风流？”从上到下，从发顶到鞋尖，她用视线将他扫遍：“这个可以演示罢？”

李僧眉
“你诓我。”她说了一句，目光落定在两张白纸，又重复了一遍，字字都很认真，“你诓我。”这回换她吹灭了烛台，亭中只剩他挑起的那盏油灯，她低头理了理裙摆，难得周正地站起身，“你诓我，我再也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