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带雪
这样的夜，心波在彼梦中流转出漫长而无声的诗，露水一寸又一刻地湿润了窗下芭蕉旧页的伤词，灯下、望向他时，却仍觉得短暂。只是比起注视着这双平淡的眼湖，她更爱描摹指上谈棋的影子，他的指尖定然很凉，那道年深日久里工笔遗落的茧，永远不会留在她眉上。雪忽然轻轻笑了，与晚风急带一树凋零的花影时很相似，这枚空待的棋子落入盘陈中，她也看住了他的眼睛：“哥哥，我输了。”

别带雪
总有一夜病故的苦楝纳入露台，从六月伊始的花谢，至十月末尾的叶落，此时疏薄地打在伤窗几净上、那一行行苦褐的痕才是回忆的味道…从前年关与他印窗花时，就总爱写他的名字，再后来加冠开府，这一桩不以为意的陈年往事也就此尘封在岁月中了。她如是遗落在旧忆里，不知觉间又写下，而今宵扉风太深重，公主的声音却轻细：“那时父亲也说，寻常临摹时可见笔功浅薄、字迹潦草，唯独写你的名字最好看。”仿佛从遥远的痴望中醒来只须片刻，忽如一梦来、一梦又过。她的眼睛有些潮湿了，大约是方才吹气时雾的，于是抬手将窗雾拭去，连同那两个字一并消失在掌纹中：“如今看来，却也一般。”

别带雪
此时青笔尚且不能写成的一段史故，是瘦灯影作两相交叠的双手，这一刻她才终于懂得之所以兰因、何所谓絮果：譬如是她要先在寒扉上写下他的名字，才会让掌心留连在不可求的留连中。可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亦如经年里如此厮磨却闪躲的目光，推开窗椽，将所有心哀寄托在这月夜，然后会听到分明一息咫尺、却淡薄如遥远的回说：“哥哥错了，与这名字一般无二的，也许是早已孑然一身独有在雪中，此生、难以别过。”

别带雪
隔却一隙帘帷，她的回望也朦胧起来，雪的心中这本就是他们执守的方寸，像是一首写意沈园的诗头与诗尾，分隔两边、尽是伤情。而这世间有太多朦胧的，他们眼中彼此的身影只是最渺小的一个。她轻轻地叹息，好似不经意雪落树下那么轻，以疏离的目光丈量出世俗与爱之间那么远的距离，但她想，他大约听到了：“嗯，兄长为君，须心系世间万千事，有一些心事不必去懂。”

别带雪
雪灰的禅树已然疏草，忽见干涸的枝桠影上遗窗闲扉，是她曾读过词信一笺中、形容沉默的细瘦意象，却与此室间的静默分外合宜。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了。经由一避再避的分说里，那些心词的剖露太过明晰，好似拨开病黄的冬苇，终于看清湖堤写照烟水的忧伤，实在无法可知他是否真正地无意相问，于是相顾无言应许是彼此、在今宵月色宜淡时最好的结果，最后只是很深地望过一眼，与旧帘一咫间终有故梦：“不曾。”她近乎落荒而逃。

别带雪
也许是她的眉容太过瘦寂，像立在诗笔下经受风雾的雪女，然后如一怀静水融化在他的眼睛：那不能称之为泪的水色，却斑驳在她的湖水中。雪只是问他，从走进这场缄寂的风雪中的那一刻就注定只有此一问，与这世间的一切再无相关，她轻轻侧首，躲开了他想要拂去瘦鬓上水露的掌心，却不曾躲开深重而情致地相看。后来，某一个梦觉里灯不影雪的夜晚又回想起此刻，才发觉平生第一次的勇敢：“哥哥，那时被我隐瞒的、未曾告知你的心事，你是否还想听我说完。”

别带雪
聆听雪的泪原从来都比雨更轻，于是她听见了这世间最深重的、是比雨更潮湿的她的眼睛。只是如往常一样贪恋过他的掌纹，就像抚上匆匆半生干涸的心地，那样坎坷的纹路，被她的指芽留连的名字轻易又走过。雪挣出掌心，不再与他相贴，指尖却在他的喃喃的唇间止住，也许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情，她忽然低眉，屏帷单薄而隐秘的纱幢上书写了两个暧昧的影，就这样与他共吻在指的两边，然后，低入尘埃的是向来很轻的叹息：“这一回，大约也不需要你饶过了。”

别带雪
在百年遗史的字句中会记载一位公主的尊荣，却不会从诗碑中寻找到关于她的文字从来是悲观的，譬如那双比山澜更寂静、比露冷更哀伤的眼睛，遥远而深望着要在文官笔下青史留名的背影。她总是这样轻的，一片雪落下，随之而远去的息声也仅仅拂过他的衣襟：“怎么会呢？历朝公主当立之年便要开府出宫，哥哥，你不会一直都在。”沉默、然后是长久地沉默，却是她将自己从梦苔的边缘拉回，其中苦涩，也只有尝过这一行行哀泪的人才会知道——还是她自己。雪依偎在他怀中，在雪夜里短暂地相拥，她的口吻也无奈了：“其实我本不想让你知道的，哥哥。可铺开那些描绘了世家子弟的画册供我一览时，我却看不到其他人，这爱太沉重，让我失明。”

别带雪
记取一树潸然的影水后，她无法与她的身影别离，花事的痕迹写在尤女伏拜的身上，是一寸又一行的斑驳。雪的低眉不再比几只苦蝉的死亡更忧伤，拂去袖间那片杏花后，眉河以很轻地重量望向她，还是望向簌簌落了满地的杏子雨，其实已然不重要了，仅仅是平静地看住，她想，尤女的一生大约与她的宿梦重叠太过，思及此，不禁牵皱一段无辜的衫尾。于是只轻轻“嗯”声：“尤小姐、久问美名却不如今日一见。”

别带雪
诗的静美，总让人读往哀郁般的沉默，雪便是其中之一，于是轻雀驻足在她的低眉下，情不自禁想起一颗青梅的酸涩，只是尤女不曾回望这片潮湿的湖，她的目光便坦然地在发顶与青鬓上留连起哀怨的水色。公主自以为的长大，其实仅仅是敢于在那个夜晚对望进他的眼睛，此刻与她的相遇，又不经意地、很是青稚地问道：“那么以后呢，这条走向中宫的道路并不算短暂，你会习惯吗、会爱上这山水与樱草树吗？”

别带雪
她们不能总这样驻足在檐山的朝露下，去等待它滴落在谁的鬓页、谁的睫上，或同时垂眉的彼此之间。向来是她，先走入这浅薄的樱水与湿绿的斋洲，任凭遗忘在裙尾那片未曾拾起的花色飞入灰青的尘埃，不见了踪影。公主真正地打量起她的眉眼，与世间相容善陈的气度，再以一惯平静的眉水流淌在其中，掌心却轻轻拍落在尤女的肩山：“你不必总时刻低眉的，今时此刻踏入了立正殿，来日或许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光，我有些期待你说的尽头，究竟在哪一年、哪一岁、哪一幕花间。”

别带雪
这样的一帘微草下，雪的孤注就显得分外忧静，然而庄重的悬檐会将她们衬得渺小，褐筑宫题的倒影里也不会回荡关于此刻、不经意遇见的片刻，于是她不再回望秋水，甚至不再低看沾衣的晚花，伤白的楝水尚有一痕好轻的粉，与帘纱飘摇而过时透出的短暂的影，像往事写作一页不被读懂的俳句，被公主留存在眼底，只有含蓄的词笺：“好，如你所说，我就等待来日了。”其实，比起能否将眉字舒展成一行薄平的小楷，她更想知道，茶色中的朝露也是短暂的意思吗？倘若当真如此，让她忘记被遗忘在雪中的自己，或许便能真正地疏平两段眉句，她忽而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