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凯尔希醒来的时候，吓了医疗部全体一跳。
没有人能预料到她的苏醒，更没有考虑过在沉睡三年后如何面对突然回归的她。
所有人或犹豫，或紧张，或胆怯，几乎没什么人笑，更没什么人吵闹，大家挤在病房里看着紧靠枕头，有些失魂落魄的凯尔希，看着她骨瘦如柴的四肢、幽绿而空洞的眼睛，没有一个人开口说：
「欢迎回来。」
她一动不动，眼睛呆呆的直视前方，嘴巴张开，许久后又合上。三年的时间匆匆流逝，带走了她靓丽的容貌，轻柔的声音，还有作为人类的感觉和习性。
于她而言，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按下了快进键，而她从加速的时间中脱离，像个旁观者一样注视这三年，也被毫不留情的留在了那样的时光里——没错，似乎只有她自己存在的三年。
华法琳难以忍受这种所有人都不怀好意的沉默，于是轰走所有了人，让她们全都回去工作。这里只留自己就足够。
她在水杯里插上吸管，端着凑到凯尔希嘴前，看她顺从本能一样吸吮着，等了很久，直到水被喝得差不多，才听到凯尔希问：
“我回来了......吗？”
血魔医生点点头，举起茶壶又为她倒了一杯：“嗯。”
“罗德岛——”
“好得很。”她说，“你当植物人的这几年，大家反而努力不少。现在你回来，大家其实都特高兴。”
凯尔希完全没有从她们的眼神中看到一点“高兴”和“喜悦”的意味。
“我还活着？”她问。
“这地方也不像地狱吧，怎么这么说？”
她缄默着，华法琳则人性化的给予她时间，像是要让她自己慢慢理清现有的一切。
“我好像在做梦。”
她说，声音又一次开始变得沙哑。
“那梦很长，一做就是三年。”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猫，一只灰色的、有着金色瞳孔的短尾猫。”
华法琳摸摸下巴，似乎在顺着她的描述在记忆中寻找合适的例子，她想了许久，问凯尔希：
“然后呢。”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和华法琳自然的对视，眼中竟有着华法琳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
悲伤，还有哀恸。
华法琳不理解，只觉得迷惑，她印象中的凯尔希不苟言笑，只有对待某些特定的人时才会多出几样表情。但即使如此，她的字典里也不会有悲伤和泪水这种东西存在。
好久之前，凯尔希就应该抛弃掉了才对。
究竟是什么样的梦，才能让她如此难过呢？像个女人，像个少女，像个失去了什么珍贵之物的孩子。
她搂住凯尔希的肩，几次想要把她的脑袋往怀里带，可是菲林女人纹丝不动，不是雕像，和雕像却没什么区别。而在几年前，也曾有只猫死皮赖脸的呆在医疗部，无所顾忌的接受着他人的喂食，最后成了这里的吉祥物——华法琳莫名觉得这有些重叠。
“像杜露米尔一样么？”
可是杜露米尔已经不在罗德岛了呀。华法琳想。
这三年是它最活泼的时候，偶尔还有些凶悍，甚至抓伤了别人。如果是其他公司的话，杜露米尔要么被扔掉，要么转送其他宠物机构。可它到底没有走，被人以宽容的态度保护着，直到某天晚上过后就彻底消失，再也没出现。
它像灾星，一走，病重的凯尔希就醒了过来。
华法琳在心里惋惜一声。
她是干员中少部分认为所谓传说是无稽之谈的人，对于杜露米尔没有什么敌意。在她看来，这孩子最多只是调皮，并不是凶暴的生物。它总能闯入ICU这种重地的原因里，华法琳要占百分之四十。
血魔小姐叹完就收敛起情绪，和她说起许多那之外的事。
罗德岛的起起伏伏，新老干员的更新换代，世界在这几年所经历的新变革，一些人的死讯等等等等。可凯尔希完全没有听，她不想听。或许以前的她会面色淡然的把这当成待办事项一样样处理、评估，但现在的她只关心一件事，一件她早就想说，可迟迟未说的事：
“博士在哪儿？”
闻言，华法琳便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堵住喉咙，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晚点再说。”她说，“把水喝完，好好吃顿饭，我们慢慢谈。”
可凯尔希不想和她慢慢谈，她拔了输液的针，动作僵硬的下床。她迈出一步，腿脚却不听使唤，像是在拖慢她的步伐，阻止她的行动一样。
但她不管。
她当然知道，她是罗德岛上最好的医生。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年，一动不动，身体早就大不如前，现在又是极虚弱的状态，怎么可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出去呢？
但她不管。
她颤颤巍巍的扶着输液架，把那充作拐杖使用，尽全力的让自己向外移动，华法琳皱着眉把她拽回来，她则举起输液架砸向她。只是她的力量太弱小，根本无法砸中，反而被华法琳夺走了赖以移动的工具，一把将她按回床上。
“你有病吗？”
华法琳把架子扔在一边，架子倒在地上，发出嘡啷啷的声响。
“你脑子有问题吗？****吗？你是哪来的脑瘫吗？！你老年痴呆吗？！！”
她气急败坏的骂着，没有一句是轻飘飘的，没有一句是重复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凯尔希默不作声，只是任由她骂。
“你再怎么喜欢他，再怎么爱他，他最后也没选你，他选的是夏栎！夏栎！你不明白吗？！”
“人家都他妈买戒指了，办婚礼了，给我发了请柬了——你还在这里死缠烂打有什么用？恶心不恶心？！啊？”
如同要把所有的不满和不爽全都发泄出来一样，等华法琳骂完，她的喉咙已经有些泛哑。
而对于这些作为旁观者的负面声音，凯尔希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华法琳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在哪儿？”
华法琳被这句话噎得喘不过气。
她顺气许久，等到不爽的情绪彻底被一种悲悯的感觉压下，她才以嘲讽的口吻回答：
“逃婚。或者说：他失踪一周了。”

二十二
博士的失踪在罗德岛是件大事，毕竟在凯尔希不在的时日里，大家都有赖于他的帮助才得以稳定下来。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很信赖他，也很喜欢他，所以当他发结婚请柬时，除却华法琳这个坚定的凯尔希党有点不爽之外，所有人都报以真挚的祝福。
但令众人——包括夏栎都未料想到的是，博士竟然会在婚礼前夜失去踪迹。
这对夏栎来说应该算是种侮辱，令她的希望又一次落空。收到请柬的人没有指指点点，只是都感叹，现在的恋爱啊、感情啊什么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复杂、难以预料了。
夏栎听到消息时没有生气，她出乎意料的平静，不过不是早有预料。而是「即使这样做也不会太在意」的感情。
说来奇怪，夏栎明明很喜欢博士，陪伴他，宽慰他，成为他的支柱，从头到尾都坚定的站在他身边选择着他。人在一生里很少——几乎不会有这样的、被某人坚定地选择的机会。博士像是受着偏爱，又像是运气好，被凯尔希和夏栎同时选中。
可他到底没有彻底选择夏栎，临到最后时刻却一声不吭的消失。
夏栎并不会为了“自己没有被选择”这件事而失落，她失落的，只是博士的沉默。
是对自己无话可说？还是说是因为对自己感到愧疚，所以认为自己不配再说些什么？究竟是哪一个？
不是她的话，那么博士又去了哪里，去到某处的他又选择了谁呢？
夏栎失落难过之余，对此感到很好奇。
她确实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能让他丢弃责任心和承诺，用最难回返的方式逃出了罗德岛。她很好奇，好奇到，这份感情竟然压过了除了爱之外的所有。
至少应该要比我好，比我漂亮，比我贤惠些才对吧。
夏栎哼着歌，边走边想。
婚纱被她收了起来，塞进一只硕大的皮箱里，她好像试图埋葬些什么，但走着走着却发觉，真要这样做的话，估计要先把自己填进土里。
夏栎没有勇气呀，她连暴怒的、愤怒的、羞恼的、癫狂的勇气都没有，一直温柔，温柔若水，若一阵吹过就被人遗忘的风。
她问了好多人，问她们：
博士在哪儿？
你们看见他了吗？
他不帅气，也不温柔，更不懂事，像个孩子。
他又任性又善良，又普通却做了好多不普通的事。
他应该是这世界上再也不能遇见第二次的男人了，如果遇见，那便是最让人无言的故事。
可我又太喜欢他了，喜欢到，即使他突然消失，我也只想着把他找回来，问他：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以及，问他玩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我找不到他了。
夏栎问了一路，没有人给她答案。
大家以为她这副样子是因为受到了过大的打击，得了失心疯之类。
可夏栎太清醒了，她比任何时候清醒，失心疯是绝望到极点的人才能拥有的、逃避这世界的权力。夏栎从不选择那样的堕落，也可以说，在寻找到答案之前，她都不会失去所谓的念想，还有——
希望。
她走着，从当时男人追逐猫的走廊一路走，从舰桥走到会客室，走到办公室，然后回到了病房。
那病房是熟悉的地方，是夏栎每天都去，每次都要待很久才会出来的地方。
那是博士病重时曾住过的病房。
夏栎推开门，推得很慢，她知道博士不会在里面，肯定不会，但还是出于以前的习惯，像是害怕声音太大影响到病人的休息一样，缓缓推门，轻轻的进入。
她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凯尔希。
凯尔希也看到了推门进来，神情有些疲倦的夏栎。
夏栎其实知道凯尔希的苏醒，她原本是要去看的，但博士的事情让她无暇顾及凯尔希。当然，也有可能是来探望的人太多，夏栎自觉挤不进去，索性等风波过去再说。
她们都惊讶的看着对方，在各自的预料里，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到这种地方。可是就像心灵有所感应，她们最终还是于此处确实的相见。
“好久不见。”
两人同时这么说着。
“希望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
她们说。
“你在找谁？”
——只有这句话，凯尔希没有跟上。
夏栎疑惑的望着她，她却不说话弯下腰，在床下一阵摸索，最后听到一声熟悉而又陌生的猫叫。
从床底被抓出来，被凯尔希抱在怀中的，是一只灰毛灰瞳，行动迟缓的猫。
“这是......杜露米尔......？”
凯尔希摇头。
“杜露米尔，已经不在这里了。”

二十三
和夏栎说明所有的一切本是件很轻松的事。
如果凯尔希能够用随意、轻松的口气说明的话，或许连话语本身的分量也不会重到让人难以接受吧。
凯尔希说了很多，博士仅剩不多的寿命，猫咪杜露米尔神奇的能力，作为延长生命所要付出的代价，变回人的条件，以及那三年里自己的一切嫉妒、憎恨、扭曲的愤怒，还有婚礼前夜被履带碾碎的身体。
猫咪杜露米尔是善良的动物，大抵没有比它更善良的了。它把身体借给将死的人类，以此把寿命分给他们，让他们得以继续存活。
因为这份善良，即使是“让凯尔希代替博士变成猫”这件有些蛮不讲理的条件，杜露米尔也欣然应允。
杜露米尔因此失去了自己腹部的白色，凯尔希也成为了它。
在作为猫咪而生活的三年里，并不是只有凯尔希一个人行动着。在身体的某处，杜露米尔并未消失，而是仍然存在于这里。杜露米尔看过很多人，很多变成猫的人所经历的短短十年的一生，像凯尔希这样的应该是第一次看到。
如果它身上的颜色还有的话，或许它还能鼓起兴趣慢慢欣赏吧。
可惜杜露米尔最后仅剩的颜色，是瞳孔的金黄色。
也就是说，如果再去分发给予寿命的话，杜露米尔就会彻底失去这份奇妙的力量，彻底沦为普通的猫，然后历经一般的猫所该经历的生老病死，最后化为一抔尘土，了无痕迹。
不过之前就说过，杜露米尔才不在意这种事，它活了好多年，早就已经对漫长的生命感到寂寞、孤独、疲惫。它或许早就想死，或许早就期待能作为正常的猫死去，或许又因为那时——凯尔希所得到的结局太过悲惨，它便带着她最后的声音，将其正确的传达。
知晓这一切缘由的博士陷入了巨大的悲伤和懊悔，他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哀嚎着自己的无能。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点理解，早一点发现。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能读懂凯尔希的心意，直到最后她死去，这一切的痛苦才姗姗来迟的予以反映。
是啊，从凯尔希为了让他活下去而变成猫的那一刻开始，博士就该知道，自己欠她的东西，永远也还不清。
可是他可以错很多，可以愚笨，可以迟钝，但唯独不能在明白所有的情况下仍然一错再错。
于是，仅仅是为了偿还凯尔希，他向杜露米尔做了交换。
交换的内容很简单，他变成猫，而凯尔希的灵魂得以重回躯体。
杜露米尔答应了他，但与此同时，它也告诉博士：这样的能力只能再使用最后一次，一旦使用，作为“杜露米尔”的猫的人格就会完全消失，博士将彻底取代它，从此再也无法找回自己。
即，真正的作为一只猫，活到死去。
博士没有迟疑，只是说：这是我欠她的。
杜露米尔便实现了他的请求，让他成为了真正的猫。
成为猫之后，杜露米尔最后一次祝福他，他们，希望他们终能找到生命的意义，无论如何都请成为真正的自己，也请博士能够代替它正确的活下去，直至终结。
可博士已经听不懂了。
他变成了猫，是真正意义上的猫。
听不懂任何知性生物的话，人类的也是。他没有了属于人类的知性，懵懂的，无知的，天真的。
从此如同新生的婴儿，从此什么都不再记得。
他的眼睛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灰，他便瞎了，什么也看不见。肚子饿了不知道要吃东西，渴了不知道要喝水。他不知道要去找谁，不知道哪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他只是踉踉跄跄，在罗德岛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最后，遇见了出来寻找他的凯尔希。
凯尔希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她难受，难过，想要哭，想伸手抱住他。
可他一偏就绕过凯尔希的手，向远处奔去，直到被凯尔希堵在病房，他才无可奈何的被她抓住。
所以，是她错了吗？
凯尔希搓着他的脑袋，眼睛却不在夏栎的脸上。
夏栎短暂的愣住，然后笑了。
笑得很释然，笑得很凄然，笑得很悲凉。
她快步走上前，铆足劲扇了凯尔希一巴掌，声音很脆亮，像是一阵暴雨打在轻薄的纸上。
“你真是个王八蛋。”她说，“你怎么不去死呢？”
夏栎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这么痛恨。
她是个好脾气到让人难以激怒的姑娘，就算以往最生气的时候，她也不过笑着反击回去罢了。
“他最后还是选了你。”
夏栎又是一巴掌，凯尔希的脸因此肿起了一边。
她揪住面前女人的领口，力气大到能短暂的把她拉起来。
“你知道吗？凯尔希。”夏栎冷笑，“他的愿望从来就不是你能否幸福，他的愿望只是能死的浪漫，死的顺遂，死的像放烟花。可是呢——？！”
“他竟然可以为了你放弃理想。”
夏栎大吼。
“你，自以为是，觉得只要他活着就总会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他呢？同样自以为是！觉得只要自己能死的帅气就可以让逐渐无聊的生活成为诗歌！你们都自以为是，都傲慢，都是**、混蛋！”
“你们从没有想过对方想要什么，只是固执的把自己认为好全都塞过去，只要全都塞过去就好——无论对方到底是否真正的开心幸福，只要让自己心安理得就好——你们不就是这样傲慢的给自己的自私找了最好的借口吗？！”
她说罢，垂下脑袋。
“那些真正爱着他的，真正想要用所有去爱着他的......该怎么办才好啊......”
凯尔希止住了默然，想要开口，却看到夏栎先她一步抬起头。
“把他还给我吧。”
夏栎的眼睛闪烁着，如她曾经作为猫活着时一样，显露着憎恨。

二十四
博士最终还是没能变回去，他仍然是只眼睛瞎掉，什么也看不见的猫。
他确实要作为猫而活，大约十到十四年后，就是他的死期。
十年到十四年，这对于猫来说算是平均年龄，在这个区间死去也算寿终正寝。
不过凯尔希和夏栎定然要他活着，在合理的豢养下，活到二十岁而不完全衰老也是可能的。
公司的干员在几年前还会询问博士的去向，可是时间久了之后，就如对待当时的凯尔希一样，不再提起，仿佛罗德岛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一号人。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就算知道，大概也没有什么闲心去特意找寻吧。
凯尔希在那之后养好了身体，逐渐恢复曾经的活力。她重新接管起罗德岛的各项事务，面对少了一个人而倍增起来的工作量，就像当年的博士一样努力的周旋、处理，面不改色的把一切困难的事务拆分，最后完美解决。
她终究是可靠的，是不可缺少的。她很快就取代了博士，取代了他的位置，被大家继续依赖，罗德岛依旧欣欣向荣，从远处看的话，就像一道难以从眼中剥离的、特别的风景。
只是在这样一片祥和的风景中，少了一个戴着兜帽、兢兢业业，平时总往ICU跑的人。多了一只什么也看不见，却总是被凯尔希带在身边的纯灰色短尾猫。
凯尔希开会时喜欢搂着那只猫，摸摸他的耳朵，搓搓他的下巴，看着他在自己大腿上晕头转向滚来滚去，她的脸上便难得的会出现有点难过又有点开心的笑容。
而当他人问起这只猫的来历时，凯尔希便会呆上几秒，随后如梦初醒般回答：
“只是路边捡的野猫。”
夏栎在往后的日子里对他人仍然温柔，彬彬有礼，只是对凯尔希没什么好脸色。一见到她就会神色冷淡，如非必要，她甚至不想和凯尔希见面。
此外，即使凯尔希完全没有行动的意思，夏栎却仍然坚持寻找着把博士变回人类的方法，尽管他已经谁都不认得，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粘着夏栎，但夏栎从未放弃。
她是在追寻过去的影子呢，还是在找一个不让自己停下来，乃至崩溃的借口呢？
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大概在疲惫之时，思念难耐之时，那只猫也会成为一种得以使夏栎继续前进的动力吧。不过她从没说过，也有可能是她害怕说，因为一说，那些过去的日子就会朝她涌来，像绳索一般，令她难以挣脱。
她绝非不爱博士，只是她讨厌那段日子再被打扰。
于是——应该是为了少一点触景生情，夏栎在几年后的某一天收拾好了行李，单独去见了凯尔希一面，和她告别，也和那只已经有了年岁的猫告别。
她说自己之后找到方法后肯定会回来，不要让博....猫咪在她回来之前死了。
凯尔希满口答应，可夏栎自那之后便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罗德岛的干员换了一批又一批，设施翻新，又变旧，最后被拆除。龙门的房价涨了又涨，始终不降。莱塔尼亚的艺术家越来越少，卡西米尔的骑士竞技越办越大——只有凯尔希在这些匆匆流逝的年月里始终没有变化。
猫越来越老，到了最后连移动都变得困难。凯尔希不得不抱着他到处走，给他买很多鱼油、鱼干、鱼罐头，给他买很多牛奶，买很多玩具和衣服，仿佛想用这些来让时间倒流，生命回转一样。
其实凯尔希知道的，夏栎也知道。
无论如何，猫也不可能再变回博士了。
他终究会因为时间的失去而衰老，最后在某天停止呼吸，就那样平平淡淡的死去。
夏栎离开，不过是想逃离博士的死，逃离这个让她一生都难以忘怀的遗憾。而凯尔希留下来，只是因为她无路可逃，所以便要做最残忍的事情：见证猫的最后。
猫死的那天，是个天气还算晴朗的午后。
凯尔希没什么事情做，只是靠在躺椅上抱着他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撒下来，在几束光线中，凯尔希看到许多飞舞的尘埃。
猫在今天变得很活泼，他很不安分，几次想要从凯尔希的臂弯里跳出，但最后都没能成功。猫因此有些失落的趴在她身上，似乎是想了许久，觉得这里意外的很暖和，或许也不错，于是干脆的不再挣扎。
他喵喵的叫着，挪动身体舔了舔她的脸，舔的很温柔，像是知道自己用力就会伤害到凯尔希一样。凯尔希则笑着，直到猫不再舔她，逐渐露出一副混混欲睡的模样时，她就抿起嘴，两臂抱得愈发的紧。
可猫已经没什么心力再叫，十几年的生活里他过的很满足，有东西吃，有地方睡，还能被人类抱着——人类真是友好的生物，如果之后还能作为猫活着的话，那么一定还要和她做朋友。
猫这样想。
不过他已经很疲惫了，所以就在凯尔希的怀里睡着。
他的呼噜声逐渐变小，凯尔希没有低头看，等到他彻底失去呼吸时，她也没有垂下头。
猫终于变轻了，仿佛随着这一切的结束，同样也会有什么跟着失去似的。
凯尔希看着太阳，想起很久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假说。
任何生物在死前是多重，那么死时应该也与之相等。可不管人们怎么测量，到最后总会发现少上几克，人们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终于有人说：
那大概是灵魂的重量。

（完）
——Thanks for watc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