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在锅沿磕开蛋壳,蛋液顺着锅边滑入平底锅中央。锅中爆开煎蛋特有的香气,激开了潮湿的气味。
手指在灶台上轻敲着节奏,那是今天的委托内容。并不是很有难度的贝斯谱,而且看得出为了不让自己抢风头做了些许删减。
“考虑到是委托内容的话,还是稍微复习一下为宜呢。”
四个八拍,翻面;四个八拍,再翻一面:三个八拍,出锅。把两份煎蛋面包装盘,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叫醒妈妈……
(……要叫醒她吗)
“看她最近回来的虽然不晚,但是每天都很累的样子,难得的休息日,就让她多睡一会吧。”
(而且……要让她看到自己拿着贝斯出门,说不定又要多虑了吧。)
不,倒不是特别在意这个……总之,先把妈妈的那份放进防尘罩下吧。
“水族馆的单独live吗。”
一边用餐,一边再次确认委托的细节。
“该说是野心很大呢,还是不知所谓呢……”
“不过,也轮不到我来评价。”
简单收拾了下餐盘,我稍稍整理了下着装,披上外套,最后背起贝斯。几步迈向门口,我扭动手腕正欲开门——
“素世,那个,早安。我闻到早餐的味道,就自己起来了。”
“……妈妈,早餐放在餐桌上了哦。”
“哦,嗯,我知道啦。那个,素世,你现在是要出门吗?”
“嗯。今天有预定的安排了。”
“这样啊……那素世你就去忙吧。妈妈可以做好晚饭等你回来……要妈妈做晚饭吗?”
“……”
是啊,这就是之前担心的事。
可能是工作压力突然变大了吧,也可能是生活的落差实在太大了吧,她变得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虽然口头上都是顺着我的,但她的眼神却不是释然的样子。我看得出来,她不希望我走。
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对妈妈依赖自己这件事,我应该是乐意的才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高兴不起来。
“我今晚会早点回来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做晚饭,好吗。”
没等她继续说下去,我拉开门。
在背后把门轻轻关上的时候,那句话又一次在我心里毫无预兆的轰鸣。
——求求你了,素世。不要把妈妈丢在这里好不好?
门口的车流来来往往,掀起了热浪与灰尘。
工作人员听了我的来意,有些为难的给我指了他们休息间的方向。
怪不得是那种态度,毕竟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里面的争吵声。
“又是乐队矛盾吗……”
我推开门。
然后被门掩盖的争执就这样直冲冲奔我而来。
“明明我好不容易找来了替补贝斯,你却又说你不干了?”
正在数落键盘的鼓手看到我进门,啧了一声,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主唱呆呆站在屋子正中央,不知道该怎么办;吉他背对着大家,安静的坐在墙角,看不见她的表情;而被指责的那位键盘,低着头,颤抖着反了一句。
“当初你也说过,要我们五个人一起组乐队才行吧。”
“那又怎么了?”刚刚把气憋回去的鼓手又一下爆发了,“这可是水族馆的Live,你知道有多少人看吗?再说了,明明是那家伙擅自退出的……”
“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明明是彼此承认过的,凭什么你说换就换了!”
键盘手的眼中爆出泪光。
这样的名词,真是耳熟。
记忆微微掀起了余波。不过区区水波,难成大浪。这只不过是又一起屡见不鲜的闹剧,与我无关。乐队内部的纠纷,他们自己处理就是。
我只要负责在live上弹奏自己的部分,仅此而已。
我默默的放下了贝斯。键盘看到我的动作,叹了一口气,瞟了一眼鼓手,而鼓手则是回避了视线。空气中凝结着紧张感。
我舔了舔因为氛围而有些干燥的嘴唇。
(然而这样的乐队,真的还能开live吗?)
看向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上台。寄希望与他们在这十五分钟内达成和解无疑是痴人说梦。
因为我们内部的矛盾而无法进行Live,这样的声明又有哪个乐队想提出来呢?
如果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那么可能还是得我来……
“如果没办法解决的话……那我退出。”
“哈?我可是请你过来的欸。”鼓手转头盯着自己,其余几人则是一言不发。
看来确实开不了live啊。
“这样的乐队,开不了live吧。所以我退出。等你们解决了矛盾,再来委托我也不迟。”
不服输的眼神,幽怨的眼神,迷茫的眼神,以及看不见的眼神。
“这次的钱会退给你们的,那么告辞。”
转头,推门。离开她们的视线。
(毕竟名声,也是我这种雇佣兵的生命,没干活的话这钱还是退了吧。)
室外的风很是清爽,拂去了莫名的毛躁感。
不过走出没几步,身后就有脚步声追过来。
是鼓手来追人了吗……
“对不起,我无法支援你们这样的乐队。”我重复一遍,正欲加快脚步离开。
“我……知道。”
是键盘手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向那个刚才还在排斥自己的人。
并不是想象中充满情绪的脸。她很平静。
“打扰您的周末十分抱歉。您说的对,今天的Live估计是办不成了呢。”
遗憾的笑笑,她一手递来一张薄纸。
那是水族馆的一张门票。当日限定,价格不菲。
“既然这样,这张门票给我们也没什么用了……就作为叨扰您的赔礼吧。”
“那个,就不用……”
没等我把拒绝说清楚,她就把门票塞在我手心,念了一句对不起,快步跑开了。虽然未曾相识,但是她的背影总勾起了我的既视感。
门票的期限救到今天闭馆。现在带回家给妈妈的话,大概也来不及了呢。
不过,真的要去吗?
抬头,眼前刚好是水族馆有些褪色的牌匾。
想着那个带着过去颜色的背影,我叹了一口气。
“来都来了也不想太早回去,就当打发时间了吧。”
素世轻叹一声,握着手中拿几乎跟被硬塞没什么区别的门票进了水族馆,印象之中,她似乎就没有来过几次水族馆。
这里太过空旷。并不是说那些游弋在水槽中的动物不够壮观。空旷的,是水槽中被稀释的记忆与感情的密度。
环顾。视线内,净是成群结队者来来往往。水箱内的鱼群与企鹅一家,水箱外的一家三口与好友至交。只有自己只是独身呢.,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并没有孤独的感觉。
毕竟三口之家未必幸福。父母的话,在自己小学的时候离婚了,但离婚之前的“三口之家”,也从未让自己感觉到任何的“幸福”。 疲惫的一男一女,在自己面前扮演着父母的角色,仿佛这样就能抹平二人间的裂隙——离婚,才把我从那个窒息压抑的环境下解救了出来。
尽管离婚之后,所有重担都到了妈妈的身上.
但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一周住在公司已成常事,几个月不回一次家也并不稀奇。她义无反顾的付出她的时间,为我带来了一个崭新的生活。
我又怎么能挂念母亲对于自己的疏忽呢?在自己打工并把才能兑现后更是如此。为了让母女二人还能继续过下去,曾经的母亲推动着现在的自己,让自己的日程表越来越满,却并未觉得懊恼与疲惫——一旦想到自己的收入可以给母亲缓解多少压力,那些苦闷的、烦恼的、疲惫的,全部是甜蜜的。
素世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容。
朋友,自己曾也有过一些。
是灯带着她们来到水族馆的。那天,她们看的很开心,看着她们的兴高采烈,便足以让我喜笑颜开。在哪都无所谓,只要在她们身边自己就会感觉到满足,当时的自己在那里找到了一些自己所缺失的东西,所以也要想着努力的去守护。
只是没想到啊,最后还是我亲手把那块缺口打破了。
没什么好说的,自己已经释怀许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倒不如就认真看一遍这个曾经自己没来得及看过的水族馆,刚刚看到这个票价可不算便宜,不认真欣赏的话多少有点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