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像一把旧年锈了的剪刀，把午后的光阴裁得零零碎碎。我坐在老槐树的荫凉里，看斑驳的树影在青石板上洇成水墨，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夏天，父亲也是这样坐在藤椅里打盹。
那时的巷口总有个西瓜摊，竹匾上垒着翡翠似的瓜，切开的红瓤淌着蜜汁。父亲最怕暑气，却总在日头最毒时出门。他戴顶泛黄的草帽，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滚，把蓝布衫浸出深色的云纹。"挑瓜要拍着听声"，他常这么说，可每次挑回来的瓜总被母亲笑说"又是个哑巴"。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哪里是真要挑瓜，不过是寻个由头在凉棚下多站会儿，让卖瓜的老李头往他衫子后背上泼几瓢井水。
七月的黄昏总掺着艾草香。父亲在院子里搭起竹凉床，四角绑着浸过雄黄酒的纱布。暮色染红瓦檐时，他会把井水泼在砖地上，滋滋的响声里腾起白烟。我最爱看父亲摇蒲扇，粗粝的手掌攥着发黄的蒲叶，摇得急了，便有几茎蒲绒飘落在茶碗里。他总说"心静自然凉"，可自己倒先打起鼾来，鼾声应和着墙根的蛐蛐儿，把夏夜抻得老长。
记得有回暴雨突至，父亲抄起竹竿去支晒台的油布。雨点砸在瓦片上迸出青烟，他光着膀子立在雨里，背上滚着水珠，像条逆流而上的老鱼。母亲在檐下急得跺脚，他却大笑着说："这可比冲凉痛快！"那夜的雷声特别沉，紫电劈开云层时，我看见父亲的眼角闪着水光，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巷尾王裁缝家种着葡萄藤，父亲常去讨些青葡萄泡酒。粗陶坛子搁在窗台下，月光好的夜里，能看见琥珀色的酒液里沉着星子。有次我偷尝半盏，醉倒在葡萄架下，醒来时身上盖着父亲的汗衫，领口还留着淡淡的艾草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我碗里多夹了块腌黄瓜，咸津津的滋味混着宿醉的头痛，竟成了最解暑的良药。
中元节前的夜最是粘稠。父亲糊的荷花灯总比别人家大一圈，他说这样河灯才载得动念想。放灯那晚，他蹲在石阶上卷烟卷，火星明灭间，忽然说起他早逝的祖母。"人就像这河灯"，他指着顺流而远的灯火，"漂着漂着就散了"。我那时不懂，只顾追着流萤跑，却不知有些光景一旦掠过掌心，便再难捉回。
白露前后，蝉声一日哑过一日。父亲把竹床搬回堂屋，蒲扇收进樟木箱前，总要拿滚水烫过。某日清晨我见他站在院中，手里捏着片枯黄的梧桐叶，背影单薄得像张旧报纸。那年秋天他咳得厉害，烟卷换成了甘草片，可还是固执地不肯穿夹袄，说"秋老虎还没走呢"。
前些日子路过老巷，西瓜摊变成了奶茶店，霓虹灯管嗡嗡作响。我站在当年父亲挑瓜的位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拍瓜——那手法轻重缓急，竟与记忆中的节奏分毫不差。转身时只见个穿文化衫的年轻人，正把二维码举到顾客面前。电子支付的叮咚声里，我分明听见二十年前的铜板落在秤盘上，当啷啷转个不停。
今夜暑气又起，我学父亲往砖地上泼水。水痕转眼就被月光舔尽，就像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老蒲扇还躺在抽屉里，轻轻一摇，便落下细碎的时光。忽然懂得父亲当年看河灯的心境——有些告别不必相送，就像夏日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干净，只在青石板上留下几圈涟漪，等秋风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