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雪

真琴「要永远在一起哦，祐一。」
婚纱和她很相配。她向我伸出右手，七彩的阳光从玫瑰窗洒下、看上去好像是在梦中一样。
祐一（是我们的婚礼啊。）
圣诗班吟诵着歌谣。亲友们传达着祝福。红地毯踩上去很软，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
司铎带领我们宣誓。神明为我们的爱恋赐福。戒指反射着光亮。她蔚蓝的眼瞳温柔地笑着。
真琴「祐一……」
拥吻。是很让人怀念的感觉。描摹着唇瓣的形状。触感分明。温暖、湿润、柔软、香甜。幸福得有种不真实感。
花瓣在空中跳着我所不知道的舞步。闪光灯有点晃眼。挽着她的时候很安心。喝交杯酒的场面有点混乱。
她抛出了捧花。捧花远远地飞出去。那是一抹白色。飞呀、飞呀，飞得很远。渐渐看不见了。
白色的。飞走了。远处的穹顶，不知何时变成了夕烧的颜色。附近是物见之丘的风景。传来小小的哭声。
我慢慢闭上眼睛。

真琴「啊呜~」
她蹭着我的脸，把我弄醒了。我睁开双眼，看见了她的身影。一阵安心，又有一阵失落。
祐一「乖、乖。」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好像很舒服似地摇着尾巴。果然、狐狸是犬科的啊。
祐一（又做梦了啊……）
是第几次了呢。从那以后，就经常梦到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也有时候会像刚才一样、梦到幻想中的场景。
祐一（……不想去回忆当时的场景了。）

小小的婚礼。观礼者只有名雪做的小雪人。夕阳抱擁着火烧云。物见之丘上的小草原泛着波浪。
真琴的手垂了下去。泪眼朦胧。神情恍惚。不觉间、她的身形已经消失了。好像是名残雪消融了一般。本就属于冬日的雪，却留恋着人间，勉强等到了春天，只是一点一点地化掉。她所期望的季节。她苦苦盼望着的季节。她在力量衰弱时、尽力守候着的季节。那季节永远不会来临了。漫山遍野的樱花，忘却冬寒的小镇，她都无缘相会了。她只有冬天。雪藏了她的思念的冬天。
四处张望，原来物见之丘上不是绿色的风景。捡起铃铛，周围是雪白的景色。
祐一「真琴……真琴！」
我嘶哑地呼喊着。但是回应我的，只有木灵山彦那空洞的、而且同样嘶哑的声音。
下着花瓣雪。雪花纷纷扬扬，从阴冷的天空中、飘啊飘地落了下来。下得很大，真的就像樱花的花瓣凋落了一样。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雪人了。到头来她留给我的，只有一串小小的铃铛而已。虽然是我送给她的、廉价到让我相当不好意思的东西，但是除了它、已经没有什么独属于我们两人的物件了。她和我们拍的大头贴、她和我一起读的漫画，姑且算是留存下来了；但是、我好不容易才给她戴上的头纱，直到最后都没有找到。她存在过的痕迹，只有这么浅浅的几道而已。
皮罗回到了水濑家。和天野成为了朋友。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如果离得太近的话，可能会不经意间对她产生好感吧。但是我已经结婚了。所以我们并没有相恋。我们的心都残缺了一块，而且是我们互相弥补不了的。就好像现实和梦境一样，我们都是曾在梦境里生活过、现在又回到现实来的人。只有梦境里的生灵，才能愈合我们的伤口吧。
祐一（我还相信奇蹟吗？）
祐一「我相信。」
想起了那本翻来覆去地读了不知多少遍的漫画。「知道了。我一定会去接你。到时我们两个人就永远在一起。我们结婚吧。在那之前就……再见了。」还真是可悲啊。这回、反而是我来等待她回来了吗。还是在等待奇蹟呢，我也说不清楚。

下着花瓣雪。那天、又不知不觉地走到山丘上去了。算起来，已经过去了一年。物见之丘上的风景，也经历了季节的流转，飘过樱雨枫雪、漾过角徵商羽，夕阳依旧、草浪依旧，漫天的风雪依旧。好像这一年，只是流驶着、而没有留下什么似的。
真琴「啊呜……」
祐一（……？）
遇到了不知为何缠着自己不放的小狐狸。好像和自己很亲近。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狐狸。总让人感到很怀念。
祐一（啊、妳就是……）
想起来了。是那只曾经照顾过的小狐狸。是那只一直等待着我的小狐狸。是那只无论如何、也想和我在一起的小狐狸。
祐一「……」
真琴「啊呜~」
祐一（妳，……后悔吗……？）
她眯起眼睛，一边蹭着我的腿、一边发出小小的嗥鸣。不知怎的，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却好像是被煤焦油似的空气阻塞了呼吸道一样，发不出声音。舍弃了记忆和生命，作为人类的女孩子、和最讨厌的我一起生活，这样的真琴、真的得到幸福了吗。在最冷的冬夜、彷佛冬夕烧一样昙花一现；只停留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留下不知所措的我，自己……现在的妳，失去了维持人形的力量、是不是也想象不了那些人类的情感呢。幸福也好，满足也好，爱恋也好，喜悦也好，同现在的妳说起这些概念的时候、妳会想些什么呢。我有些失落，自顾自地产生了泄气的想法。就连悔恨什么的、对现在的妳来说，也理解不了吧。
祐一「我们、……回家吧。」
真琴「啊呜！」
我抱起她娇小的身姿。毛茸茸的触感让人感到十分安心。我刚才那些负面情绪、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她的眼瞳依旧澄澈，她的声音依旧清亮，她的身体依旧温暖。抱起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反抗，反而像是在外面高高兴兴地玩了一天、晚上见到爸爸妈妈的小孩子一样，很愉快、很依赖，彷佛她的归所本来就是我们的家、而不是这山丘。她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事情吗……？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她和人比较亲近吧；如果她还记得十一年前的事情的话，她就应该还记得、我很喜欢摸摸她的头才对。她现在只是闭着眼睛、缩着身子，任由我抱着她迈开步子，像是摇篮中熟睡的婴孩。不表示亲近、也不表示疏远，只是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真琴「啊呜~」
她睁开眼睛，把脑袋埋进我的胸口、蹭来蹭去。
祐一「……！」
我怔了一下。不，不可能的吧——
真琴「啊呜~！」
她发出了不满的声音，整个脸都埋进来、两只大大的耳朵摇晃着。
祐一「……乖、乖。」
我慢慢地把手掌放到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摩挲着。不会错。这样毛茸茸的触感、和那时的记忆丝毫不差。
真琴「啊呜~……」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又闭上了眼睛，似乎安下心来了。她的呼吸平稳下去，应该是睡着了。
祐一「啊、啊哈……」
我发现我的手在颤抖。是吗，她还记得一开始的事情啊……
祐一（真琴……）
像是身体经历了什么相当严重的损伤、疼痛慢了一拍才刺激到大脑似地，那些在这一年里、我刻意或不刻意地掩埋起来的情感姗姗来迟。直到这时、……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对她的思念有多么强烈。感觉一直以来勉强拉直的什么丝线、一下子断裂了。
祐一「真琴……」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没有打扰她的清梦。她仍然悠哉悠哉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祐一（啊、流下来了……）
什么很冷的东西滑过脸颊。我低下头在袖子上擦了擦。应该是落到头上、不觉间化掉的雪吧。
祐一「真琴、……欢迎回来。」
我抱紧了她的身体。这自然不是恋人之间的抱擁了；只是、只是……很亲近的表现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是熟悉的玄关了。我抖了抖身上的雪，又轻轻地拍了拍真琴。
祐一「我回来了。」
秋子「欢迎回来。」
秋子阿姨看见我回来了、便走出来迎接，目光落到我怀中的真琴身上。
秋子「啊啦、这孩子是……？」
祐一「她是真琴啊。」
秋子「啊、……嗯。」
名雪「欢迎回来。」
名雪也过来了。她很快也注意到了真琴。
名雪「啊，好可爱的小狐狸呢。」
祐一「要抱抱她吗？小心点啊，她还在睡着。」
名雪「我知道啦~小狐狸、小狐狸~」
真琴「呼、呼……」
名雪「哇啊~好可爱~！」
祐一「名雪、她就是真琴。」
名雪「诶？唔嗯……是这样哦……」
名雪脸上的神情黯淡下去。
祐一「没关系啦，亲热点是好事啊。真琴也很喜欢妳的。」
名雪「嗯……」
我苦笑了两下，转过去面向秋子阿姨。
祐一「她以后就由我来养吧。」
秋子「嗯、这孩子也是这么期望的吧。」
名雪「那就还叫她真琴囉。」
祐一「嗯，就这样吧。」
于是，水濑家养着的动物从此增多了一只。不必说、她天天在我身边转悠。她留下的那串铃铛，现在是挂在她脖子上了。每天出门的时候，会记得买回来一两只肉包。她现在还是很喜欢肉包的味道；不过漫画啊、大头贴啊什么的，她现在自然就只能歪着脑袋、眨着眼睛，面对着那些堆砌得花里胡哨的线条和色块，不知道该看哪里。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情感；倒是和皮罗还是那么亲近。

祐一「从那年春天开始、妳就一直很有精神啊。」
真琴「啊呜~！」
我收回思绪，看着眼前不知为何兴致很高的小狐狸。当然、和她结婚什么的，已经是需要奇蹟发生才可以的事情了。但是我也不打算去遇见人们口中合适的恋情。那样子、总感觉像是婚外恋什么的，让人感到无地自容。再说了，我不是已经喜欢上她了吗。虽然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人类的姿态，只能作为宠物和我一起生活，但是我还是爱着作为人类的真琴。而且、我还是相信奇蹟。
祐一「话说回来，妳的尾巴啊、耳朵啊什么的，摸起来还真舒服呀。」
真琴「啊呜~……」
这是真心话；没有偏爱什么的，可能、我本来就比较喜欢狐狸吧。大大的耳朵、大大的尾巴，柔顺光亮的细毛，明明是很普通的赤狐，却让人想要就这样抚摸下去。她也没有抗拒过，反而总是低下头去享受着、好像很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奇蹟一直没有发生。在缓慢流转的日常中，像个普通的日本人那样，长大、工作、独居，还带着两只小家伙。没有什么值得记录下来的事情；无非是真琴啊呜啊呜地叫唤、就让她多吃了一只肉包，或者皮罗喵呜喵呜地叫唤、就让牠也吃了一只肉包。
名雪冬天的时候，经常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雪兔发呆。香里明明自己不怎么吃冰激凌，路过冷饮店的时候、却常常驻足叹息。
有时候会和那个讨伐魔物的女孩子擦肩而过，她的目光依旧冰冷、让我读不出她的心思。她身边的学姊，虽然还是那么温柔、却还是用敬语和大家打招呼。依稀记得这里的风景缺少了什么，是很远很远就能看到的、相当高大的事物。无论如何，这些念想都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就像是前一晚做的清明梦一般、或者说是行色匆匆的旅人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样缓缓流动的日和，真的很像是一场梦；只是、很快就会忘记发生了什么，所以没有什么意思而已。

说起来，倒是有一件让我没有很快忘掉的事情；那天、天野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
她还是那么冷淡。新郎是个很英俊的人，不过看上去、总让人感到十分怀念，像是很熟络的旧友。两个人的目光都看不透，像是经历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不过、两个人都很幸福，这一点什么人都能看出来。婚礼上的事情我很快就忘记了，只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天野在空闲下来的时间里，和来祝福的诸位宾客寒暄着。不知怎的、她也和我说了两句。明明，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题了；所以我也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她在离开前、问过我一句话，而且得到了我没有思考就作出的回答。
天野「你还相信奇蹟吗？」
祐一「我相信。」

下着花瓣雪。我用麻木的双手挥舞着铁锹，不知何时已经挖出了一个不小的坑洞。我转过头去，看着她冰冷的身体。
祐一「真琴、……」
安息吧。这句话我说不出来。好像我还痴傻地迷信着、她会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似的。
我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视野渐渐变白了。漫天的雪花，像是要埋葬整个世界一样。
天野「再过一会儿、就要填满了。」
祐一「……」
是很熟悉的声音。我知道她一定打着伞。我也知道、她不会把伞伸过来。
祐一「是啊。」
我抱起了真琴，拍了拍她的身体。有点冻僵了吧，我的动作有点迟钝。
天野「……」
她拂去了我身上的积雪。
天野「你还相信奇蹟吗？」
祐一「我相信。」

雪国的小镇一如既往地繁华着，好像她从未来过。

下着花瓣雪。小小的坟墓上，盖着薄薄的一层白纱。这景象、不知怎的让我想起她戴着头纱的姿态。
祐一「哟、真琴，……」
说不出话。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扫去了顽固的积雪。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放上了更加顽固的花束。
天野「相沢，又在这里啊。」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祐一「什么啊，天野从很久以前、就这么像老太婆。」
我缓缓站起身，转过去面向她。年纪也不小了，起身的时候要小心点才行。
天野「哈哈……现在真的是老太婆了啊。」
祐一「亏妳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不过因为一直没有什么表情、所以在陌生人看来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吧。
天野「你还相信奇蹟吗？」
祐一「我相信。」

下着花瓣雪。但那是窗外的事情了。
名雪「祐一……」
祐一「哈哈、名雪也变成老太婆了啊。」
名雪「真是的，都到这时候了、还能笑得出来。」
天野「正因为是这时候，所以才要开心一点吧。」
名雪「嗯……这么说倒也没错……」
祐一「名雪。」
名雪「嗯，怎么了？」
祐一「可以拜托妳一件事情吗？」
名雪「请说吧。」
天野「我也会帮忙的。」
祐一「如果能想起来的话……」
名雪「嗯。」
祐一「请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她墓前放上一束鲜花吧。」
名雪「啊、嗯……」
祐一「她最喜欢吃肉包了，妳还记得吗？」
名雪「嗯……」
祐一「那就、拜托妳们囉……」
名雪「……」
天野「……嗯。」
好像听到名雪的抽噎声。真是的，所以说、不要在这种时候哭啊。
祐一（我还相信奇蹟吗？）
祐一「……我相信。」

我慢慢闭上眼睛。
婚纱和她很相配。她向我伸出右手，夕阳染红了我们、看上去好像是在梦中一样。
真琴「要永远在一起哦，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