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颦在踏入太极宫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江南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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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遴选的娘子们头上钗簪环佩叮当窸窣，依稀像吴侬软语。高高的宫墙将天空割成窄窄的一条，她抬起头长久地凝望，直到看向天与墙的尽头——白玉阶上是飞檐翘角的恢弘宫殿。轻柔的风穿过巷道，像阿娘的手抚过脸庞，勾起柳枝拂水般的乌发，牵着沈徽娥走向她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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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昭训在立政殿中垂首而立，殷切地为元妃斟茶。她觉得太弟与元妃都待她极好，于是她迫切地想要为这对夫妻做些什么。开春时节承香殿的檐廊里又来了一窝喜鹊，她欣喜地将这桩好兆头报予元妃，她却反过来说沈娘日后有福。沈氏眉梢含春地得意着，朱瑛华饰却为她惹来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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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新落成的上阳宫里歌舞不休，贺俪贵妃的芳辰。那应接不暇的来宾与堆金砌玉的礼物，昭示着她在东宫绵长的恩宠。她明白甘露与立政难以遏制的野心，也早早在岔路口前做出了选择。但是今日，她只想享受这场独属于她的筵席，待听罢殷勤祝语，再看前路茫茫又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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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会为神瑛夫人记载她的忠心：“永康末年上诏亲征，携王公亲贤东巡避祸，妃随行左右，尽心竭力侍疾于御榻之侧。汤药皆经其手，唯恐有丝毫之失。夜则秉烛伴侧，衣不解带，未尝稍懈。”那段日子里，她从来不敢想明天。她猜如果天后还活着，一定不会这样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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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后对无相宫的燕寿殿太不熟悉，没有仙云堕影的温柔小意，也没有游仙殿室的神霄绛阙，但好在她能回忆起烟雨江南的绿水红桥。那个举着糯叽叽的糕团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哥哥姊姊身后，轻巧地踩过青石板路，还会故意踏进前一日夜半细雨留下的水洼洇湿裙摆的小女孩儿，会陪着她走向人生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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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最后，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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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油伞被留在廊下滴水，燕寿的瑞兽吞云吐雾，扑散了袁妃掀帘卷入的湿气，见识过游仙殿的琉璃映日、明珠缀阶，再入燕寿殿——只能以精巧雅致来形容，这样的宫室，怎能盛下昔日沈妃的盛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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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安，今日燃的是什么香？臣妾闻着，不似从前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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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江南时，袁娘子并不习惯这里湿润的春风。在这里，水是无孔不入的，逢上下雨的日子，天暖时是溽热，天凉时便是湿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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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艾香吗，好似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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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诏元和的后宫正如江南的朦朦的雨雾，这般安宁、祥和、甚至寂寥的日子，反倒让焦灼与不安被无限地放大了，端芝里的李琥是否也是如此呢？袁娘子时常这么想着，从洛阳的炼狱里活下来的她，似乎很难享受锦绣安逸的时光了。

【 皇后的素俭之名短短一夜就传遍了无相宫，我一边听小女使叙述皇后的原话，一边意兴阑珊地拨弄着妆匣里的金簪玉钗。檐下淅淅沥沥的雨珠串成了帘，又快到缠绵且暧昧的梅雨季节，那是我多年未遇的潮湿与黏腻。我出神地望了会儿窗牖外盛放的琼花，精致但小巧，哪有半点上阳牡丹的丰硕和绚烂。抬手打断了她，指尖隔空点了点垂首站在案边点香的赵赞德，她从长安跟我来到扬州，对我曾经钟爱的金翠珠玑了如指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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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将那副红宝石头面取出来——对，就那副我在长安只戴过一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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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妃此时踩着扬州连绵的细雨来到燕寿，将外头的青草气息也一并卷进殿，冲散了屋里稠密的香雾。没成想有朝一日我与她竟都成了南下的故人，我依稀记得她，还是在宴上跟在福国身边的小娘子，如今也成了宫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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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合安息通窍，最适合这个季节。
我以为这样的雨天没人愿意走动，看来袁妃倒是对广陵适应得很快。

“这雨不停，人却不能不走动，更不能误了向您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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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妃印象里昔日的沈娘子，是高坐上阳宫的元妃与太弟的宠儿，总置身于金灿灿、红艳艳的珠光与锦簇之中。而今她方想起，太后原是出身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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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沈夫人进宫，同妾说起如今宫外的一些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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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阖宫尽知沈娘子喜欢热闹，彼时袁妃只道是个性使然。但走进无相宫后，她于夜半枯坐时，证得了一点儿白头宫女的心得。华丽和喧闹只是表象，鎏金嵌玉的尊荣长在孤寂的影子里。她不爱热闹，只得把同太后、圣人皇后、内庭诸娘子打好关系，当成一项任务，能够填满精神的空洞，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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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于扬州驻跸，江南的商人们原想着讨贵人的恩赏，赚些银钱，谁料帝后厉行肃俭，倒叫他们手里的奇珍异宝见不得人了。”

袁妃守矩，是好事。倘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现如今也不至于【 我预备停下略想一想，旋即又放弃了无用的思虑，只嗤笑一声。 】——也罢，我都快数不清有几个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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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宗与天后大约都没有想到，李唐盛世有朝一日会四分五裂至此，每个振臂而呼要兴盛天下的皇帝都如同狂澜中摇摇欲坠的破船，而我们这些人无非是抱头鼠窜着各找活路，在几支船中猜测哪个能抵住这场飓风骇浪勉强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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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我南下的珠玉金翠并不算太多，有不少还是慌乱中被弃在了游仙殿，单这副头面我却特地着人翻找出来，妥善安置着颠簸到了扬州。赵赞德将它递上来的时候，依然流光溢彩璨璨生辉，沈宜颦没能抗住岁月的侵蚀，它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灼灼如新，这显然引起了太后的不满。我分明还因为得了文宗的叱责，惶惶不可终日了许久，就算如今数载过去，想到那阵时光，依然难忘惊遽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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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得这副头面的时候，都说是红玉无瑕、天地灵秀，能辟邪祟佑平安。你近前来瞧瞧，觉得如何？

袁妃垂下秀巧的颈子，将沈氏太后的嘲弄之音，融进一抿入喉的茶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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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苏合香正盛，将茶香几近遮掩，味同白水。袁娘子念起北方馥烈的口味，碎裂在铁蹄之下的桂酒，和散落在豫州药田的钗环金玉。她无不悲哀地想，她分明选择了李琥，为何也只能做无桨无帆，随水漂流的小船。成为陇西李的附庸，借取一些在扬州延续的被分食大半的皇室荣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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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也有同样的情绪，像绵绵的针，藏在话里。那光彩照人的头面仿佛仍沐浴在天仪治平的光辉下，袁娘子不敢贸然夸赞，谨慎地将平平之语装饰得好听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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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不懂鉴赏，只觉得夺目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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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合时宜。

【 江南水国金粉窟，多年富庶昌盛的鱼米乡，皇帝皇后才至，金穴倒被称作了寒窑。过去在长安时不知从广陵汲取了多少锦绣膏腴，现下却来厉行禁奢。怎么不索性让公主皇子去与孤雏同吃同住？何必再置什么栖流所遗孤院，我看无相宫就是个风水宝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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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鬻钿济孤、勤勉克己，但也要顾惜祖宗体面。俭德在骨不在形，若后宫中皆荆钗布裙，反倒教人疑心皇室窘迫寒酸。我便将这副头面转赠给皇后——总不好才到广陵，就辱没了维扬百年风流。袁妃既然来得巧，就由你替我送去孤章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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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她不再看那副朱瑛头面一眼，像是终于将什么晦气物件丢了出去。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小巧琼花上，沈宜颦想着要来日用金粉描了花蕊才更显风雅情致。苏合香幽幽燃尽，雨腥裹着故园草木气漫过墙，这样熟悉的气味才与沈府花丛无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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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闻宫里近日还在学吴侬俚曲儿，说是要彰民俗。甫进宫那会儿我还给天后唱过呢，谁能想到消磨时间的靡靡小调眼下倒快成正统了，看来广陵是皇帝皇后的福地，早不思长安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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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妃俯首屏息，谨慎持重的模样与我昔年无异。东西和话都送出去，她今天就不算白走一遭。 】年岁上去，话说絮了就乏。你且去吧，来日福国进宫问安，我再召你来。【 雨打琼枝滴答里，似是故人低语。 】

【 人为了活下去，总能在无尽的抱怨里悄悄适应环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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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寿殿的琼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眼看金蕊飘琼屑，想见扬州十里春。我逐渐记不清上阳宫的牡丹和袅娜的胡旋舞，并将这场遗忘归咎于年月的无情，无论是谁哭着喊着拉拽，它都从不回头，索性得体地放任它不可避免地流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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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偶尔还会陪李昀用膳，只是食不言的道理很好地规训了两个人。席间已经不会再出现任何硬脆的食物，我们都在无声地咀嚼着回忆。更多时候我们开始避免见面，我的目光逃开他羸弱难支的身躯、他的手指躲避我婆娑的鹤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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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又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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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相一如当年的太极，喧闹过几年后，又重归于平静。他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对所有都充满了好奇，奋不顾身地扑向未知的未来。我所在的终点，是他们的起点。我也悄悄地在时间的罅隙中回头张望过，看那些曾经依附在我身边的孩子们，原来早已停留在了不同的远方。他们有一些仍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有一些则在踌躇满志的中年顿足不前，原来只有我，变得最多。将来重逢时，我大抵是能一一认出他们的，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记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