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婉君》同人文——仲康婉君之《悬溺》

悬溺
（一）
婉君的指尖动了动，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像是刚从无比深沉的黑夜里醒来。
这是哪里？
她茫然地眼珠转动，环顾四周。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这张床宽大舒适，被子柔软干净，房间里还有一股淡雅的香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宁静祥和的感觉了。
她完全发了懵，不由自主地坐起身子，再一次确认。
眼前的景象异常熟悉，她很快认出来，这是她的房间，更准确地说，这是她在周家时的闺房。
“小姐？”
她闻声转过头看去，丫鬟嫣红正朝着她快步走来。
嫣红神色惊喜交集，激动万分。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却让婉君如见幽灵，如见鬼魅，嫣红的出现，令她陷入了更多的迷惘和惊恐之中，这种惊恐，言语无法描绘。
“你......你......”
她面色苍白，嘴唇翕动，全身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姐，你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全家为你有多么着急，现在你终于醒了，这真是老天保佑，实在是太好了！”
嫣红眼中含泪，哽咽着，又是激动，又是开心。
婉君却仍像是还被困在心惊胆战的梦境中，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混乱不堪，无比惊骇。
嫣红......嫣红不是死了吗？
还有她自己，不应该也死了吗？
她模糊地记得，她被一片刺骨的冷水淹没，在极度痛苦的窒息压迫下，她的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止了，意识就此完全覆灭，陷入了无尽黑暗之中。
她是从一个冰瀑悬崖上跳下去的。
当初她被周家赶出家门之后，就曾到过那个悬崖，那一次，她万念俱灰，走投无路，本想跳崖一死了之，却被赶来的嫣红及时拦住，嫣红劝她不要寻死，先回到舅家，再做长远打算，岂知回到舅舅家，遭遇的是舅妈无休止的打骂，她忍受一切羞辱，在舅妈的作威作福下苟延残喘地活着，但即使放弃尊严，一忍再忍，意想不到的厄运还是发生了，嫣红为了救她，被她的表哥强暴，这时她才终于觉醒过来，带着嫣红逃离了舅家，靠着一点周家的管家余妈救济的银钱，在郊外落了脚，虽然生活异常贫苦，但无论如何，她心中更多地，还是有一种劫后余生、总算又再开始新生活的踏实感觉。
然而好景不长，忽有一天，嫣红慌乱而悲戚地告诉她，她可能怀孕了，怀了那个强暴她的男人的孩子，这事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又劈裂了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她带着嫣红去看大夫，确认了怀孕的事实，嫣红跪下来哭求大夫帮她打掉孩子，她宁死也不愿要这个孽种，大夫不但不允，还十分生气，将她们赶了出去。
就在那天夜里，她猛然惊醒，身边已不见了嫣红，她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出门四处寻找，却在房檐底下，发现了嫣红。
嫣红已然自尽气绝，一尸两命。
她痛不欲生，撕心裂肺地痛哭不已，就在她以为终于可以凭着双手自食其力，安稳度日的时候，命运又将她残忍地推入绝境之中。
这一次，是真的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了。
她拿着仅剩的、所有的钱收殓了嫣红，在嫣红入土之后，她身上已分文不剩，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世上也再无一人可以依靠，她摇摇晃晃，飘飘荡荡，身不由己地向前走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处，只是好像被什么召唤着一般，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毫无意识地走去。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她望着脚下冰瀑的波涛汹涌，想起那日她若是能决绝一点，早点跳崖死了，又怎会连累到嫣红受苦受难，她悲从中来，倚在一旁的石头上，悔恨的泪水从脸庞上滚滚落下，是她给所有人带来了灾难，周家三个儿子的离家出走，周父的怨愤，周母的发疯，周家的破败，嫣红的惨死，所有的悲剧，全是因她这个不折不扣的祸水而起，是她害惨了周围所有的人。
事到如今，她对人世已再无半分牵挂，她的心碎，绝望，羞惭，委屈，自责，全部汇聚成了一了百了的决心，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脚下的万丈悬崖，似乎已经并不害怕，仿佛那里就是解脱一切的入口，片刻之后，她闭上双眼，向前一步踏空，笔直地跌落下去。
不久后，她全身冰冷地沉在了潭底。
而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曾经的闺房里，恍如隔世，周围的一切都一如往昔，明亮，温暖，柔软，舒适，而嫣红，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眼前。
难道说，之前所有苦难深重的际遇，只不过是一场可怖的噩梦？
她恍恍惚惚，一时难以理解，虽然她清醒着，却又像是仍不省人事。
嫣红细心地服侍着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低低自语。
“小姐，你不记得了吗？那天你和三位少爷，还有二少爷的朋友，崔少爷，崔小姐，你们一起去了郊外游玩，骑马的时候，你从马上摔了下来，撞到了头，你昏迷了很久，全家上下都担心死了！这会儿你总算醒过来了，老爷太太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骑马？”
她猛然记起这件往事。
嫣红用力地点点头。
“是的，你想起来了吗？”
“骑马......”
她睫毛颤抖，目光飘向远处。
周家的三个少爷，崔家的少爷，小姐，郊外骑马，以及那种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对她来说，早已是极其遥远，与她毫无相关的人和事了。
可是她却又把一切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永远无法忘记，那天她只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负气上马，策马疾奔，她从来没有这样任性过，结果却从马背上重重摔下，失去了全部意识，等她醒来时，嫣红也是这般激动得眼眶泛红，马上给她端来一碗加了冰糖的红枣莲子汤，很快，与她同住一处的尚琪也闻讯而来，见她已经苏醒，兴奋得大叫，一下子拥抱住她，她甚至还清晰地记得，尚琪当时穿的是她的那件淡蓝色的衣裙。
“小姐，这是厨房做的红枣莲子汤，加了冰糖，大夫说你要是醒了，可以先喝两口汤，补充气血，所以我一直备着，你快喝点吧。”
嫣红把一碗温热的红枣莲子汤放在了她的面前，关切地说。
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婉君突然一怔，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时外面忽然脚步响动，尚琪仿若一阵旋风一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披散着卷发，眼睛闪闪发光。
“婉君！你醒了！真的醒了！”
婉君的目光落在尚琪身上，她正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衣裙，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尚琪奔过来，喜悦无限，紧紧拥抱住了她。
婉君却全身僵住，血液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意识到，她并非是从一场噩梦中艰难苏醒，而是，而是她竟然回到了过去的那个时刻。

楼楼推陈出新了…开端像是时光倒流又像是婉君的遐想，还是婉君做了一个梦……

附个图

（二）
没过多时，消息传开，全家都急切地聚到了她的房间里，周家全家，尚伦尚琪，还有许多下人，满满一屋子全是人，所有人都喜出望外，围着她转，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人人对她嘘寒问暖，端茶递水，关怀备至。
恍如隔世。
她在经历了被抛弃，被放逐，被践踏，被撕碎的凄惨命运之后，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情形。
一切都如同她记忆里的那样。
他们的穿着打扮，一言一行，也都和她记忆深处的画面分毫不差。
熟悉的场景不断地冲击着她的感官，她越发不可思议地感到，她是真的穿过了时间的洪流，回到了从前的那段时光。
周母坐在她的床边，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脸，满目都是深情和疼爱，她低垂着眼睛，静静依偎在周母怀里，一动不动。
她丝毫不敢动，生怕一动，一切就像一个绚丽的肥皂泡一样，“啪”的一声，瞬间破碎，又将她抛入无尽的冰冷和黑暗之中。
她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的宝贝，是所有人关心瞩目的焦点，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她还是。
这个时候，周父还是从前那样慈爱，周母还是那样温柔，周家还是那样兴旺，而那三个兄弟，也还尚在同一屋檐下共享安宁，波澜未起，风暴未至，一切自然平静，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
她随口的一句话，都能让全家忙得团团转，她轻轻的一声咳嗽，都能让全家紧张不已，她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明媚笑容，都能让全家笑逐颜开，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全家的喜怒哀乐，他们此刻全都是这样爱她，关心她，唯恐她受到一点伤害，谁又想得到，不出几个月的功夫，一场争婚大战，将她置于漩涡湍流的中心，随后不久，她就被嫌恶地赶出家门，失去了所有的宠爱，碾落成泥，任人践踏，化为尘埃，进入幽冥。
所幸的是，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小姐，你昏迷期间，三位少爷一起为你祈福，大少爷和三少爷都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你的性命，二少爷虽然没说话，但也一起祈愿了，我想，一定是他们的诚心感动了老天爷，所以老天保佑，让你这么快就好起来了！”
“我就说嘛，他们三个一起诚心祈祷，足以感动天地，老天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拉婉君一把的！”
她此时回想起嫣红和尚琪两个人对她所说的话。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说，老天真的听到了他们三个人的祈祷，感到于心不忍，或许，更是因为不忍看到如此富足心善的一家人却落得家破人离的境遇，于是给了她一个赎罪的机会，让她重来做一次选择，重新改变周家的命运。
同时，也改变她的命运，还有嫣红的命运，这一次，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彻底重塑所有人的人生轨迹。
至于要如何选择，她心里即刻已有了非常笃定的答案。
周父周母叮嘱了她半天，先行离开了她的房间，接着，伯健走过来，对她关切地说了几句话。
“你感觉怎么样？会不会有些累了？你看，我们这么多人，在你房里乱哄哄的，一定让你觉得有些乏了，我......我也先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着，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你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都来日方长。”
伯健看起来十分不舍，但他还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他那两个弟弟便也不好再待下去，只得随着他一起离去。
“伯健。”
她轻轻唤了一声。
伯健马上转过头来。
“让仲康和叔豪先走吧，你留下来，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她语气娇柔地说出了这句话，说完，连她自己都咬住了嘴唇，低下了头。
伯健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显出了一种无比喜悦，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狂喜之情。
“好，好的，我陪着你，多久都可以。”
他回来坐在她的床边，凝视着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
婉君温顺地给他握着手。
而他那两个弟弟，从头到尾，婉君一眼也没有看向过他们，仿佛他们是空气般的存在，她不看他们，更不与他们说一句话。
叔豪稍感失落，却也无可奈何地向外走去。
仲康却紧紧皱起眉头。
当他得知婉君苏醒时，心中沉重的大石终于卸下，如释重负，欣喜若狂，飞一般地赶来看她，从他来了之后，她的目光一点也没有接触过他，没关系，他只要能在人群里静静看着她，便已心满意足，可在这个时候，婉君只让伯健留下，他心里又泛起了那种异常熟悉的、既愤怒又苦楚、嫉妒得发疯的感觉。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两人的每一个动作，当伯健握住婉君的手时，他的心猛烈跳着，心里像烧着一把火，喉咙发干，眼前发黑，他们靠的很近，低声说话，婉君垂着眼睛听伯健说话的柔顺样子，更让他觉得呼吸困难，天旋地转，他深怕这种强烈的情感会使他马上失去控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来，于是咬紧牙关，立即转身奔出了婉君的房间。
婉君依然低垂着眼睛。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在三个人中做出了选择。
当初她就根本不该前瞻后顾，犹豫不决，不肯选择，她生怕选择了其中一个，便会伤了另外两人的心，现在想来，那是怎样的大错特错，甚至是多么可笑可怜的自作多情。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仲康和叔豪对她只不过是一时冲动，他们的激情如同烟火，绚烂却极为短暂，一旦激情褪去，年轻男孩子的心，变得比什么都快，他们转身决绝离去的背影，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在她痛彻心扉，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后，也才终于明白，伯健才是她唯一的、正确的、理所当然的、不容错过的选择。
更何况，还有着嫣红的关系。
在她们相依为命、只有彼此的那段期间，嫣红曾对她坦白说，她自小喜欢大少爷，所以一直盼着婉君嫁给伯健之后，自己能给伯健做小，一来终身有所着落，二来也可以与婉君永远不再分开，可惜世事无常，如今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再也没有任何盼头，也正因为再也不可能，她才向婉君吐露实情。
婉君这才震惊地得知，嫣红一直喜欢着伯健。
当时她立刻就愧恨无已，恨自己为什么意志软弱，摇摆不定，若是早嫁了伯健，周家遂愿，伯健遂愿，嫣红遂愿，哪里还会闹出后面的乱子，至于仲康和叔豪，他们年轻气盛，思想自由，很快就会清醒过来，他们会调节好心情，会用一大堆情向理让步的道理说服自己，坦然接受她嫁给伯健的事实，然后马上就会娶了门当户对、更好更优秀的女孩。
仲康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他忘记她的时间，比一阵风还要快。
“婉君，在想什么？”
伯健握着她的手，轻柔地问，他捕捉到她眼里闪过一抹伤心欲绝的神色。
她在想仲康。
她的手被伯健握着，心里却在想着仲康。
她被他诱惑，被他撩拨，被他像一个木偶一样牵着走，她为他受伤而日夜哭泣，为他挨打而寝食难安，为他向嫣红甩脸色，为他拒绝伯健的吻，为他心醉神迷，为他肝肠寸断，到头来，得到的却是重重的当头一棒。
若是这一棒还不能让她彻底清醒过来，那她真的是傻到无可救药了。
“婉君？婉君？”
她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伯健温柔无限，眼里闪着和蔼，温暖，柔情的光。
她看着伯健的眼睛，深深地意识到，与伯健顺理成章地成婚圆房，这才该是她的命运，嫣红的命运，整个周家的命运。
这一次，她不会再有半分犹豫，半点彷徨。
她像是极力为自己坚定决心一般，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握住了伯健的手。

（三）
“婉君，药已经煎好了，现在不凉不烫，正好可以喝了。”
伯健端着药碗坐在她的床边，似要亲自给她喂药。
嫣红急忙上前。
“大少爷，这怎么使得，这些活都该是我们下人做的，怎么能劳烦您呢？”
伯健微微一笑。
“不妨事，又不是第一次了，就让我来吧。”
他执起瓷勺，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地吹了一吹，缓缓送到婉君唇边。
婉君低垂着眼眸，一语不发，默默地就着瓷勺将药喝了下去。
嫣红见此情景，眼中泛起泪光，无限感慨叹道。
“小姐，你不知道，大少爷有多么关心你，在你昏迷的时候，他常来探望你，守在你的床边，事事亲力亲为，当时你牙关紧闭，药怎么都喂不进去，是他亲手细心地给你喂药，你才把药喝了下去。”
“是吗？”
婉君抬起眼睛看着伯健，伯健正充满柔情地注视着她。
“多谢你。”
她向他道了谢，可是伯健来过吗？她一点也不记得，当时她正处于昏迷之中，不记得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却记得仲康来过。
她记得仲康来到她床前，和她说了很多话，当时她的头昏昏沉沉，晕的不行，但是她清楚地感觉得到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仲康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底。
“传统，道德，礼教，不管什么也好，都再也锁不住我的这句话——我爱你，爱你，爱你......”
他哽咽着说出来的这句话，仿佛有回声一样，反复回荡在她的心里。
她被他的炽热和诚挚深深打动，神魂颠倒，朝思暮想，又心惊胆颤，愁绪万千。
“婉君？婉君？”
她又在发呆了。
她又在伯健的面前，却满脑子都是仲康了。
她烦恼地蹙起秀眉，像是要把仲康的俊脸从她脑海里赶走一样，用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又走神了......”
“没关系，你身子才刚好，精力不济也是常事，你还需要慢慢调理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往后这段日子，我......我想经常过来照顾你，可以吗？”
伯健柔和而略带期待地问道。
“当然可以。”她低声说。
她不再抗拒伯健的亲近，而是选择主动去接纳他，她心里清楚，她必须全身心地投入与伯健的相处，和他好好培养感情，才能彻底斩断对仲康的情丝，从过往的眷恋中挣脱出来。
伯健满怀欣喜，继续给她喂药，婉君依顺地配合着他，阳光洒在窗棂上，泛起淡淡的柔光，房间里一片岁月静好，宁和安详的气氛。
他们两人都很清楚，等婉君身子一好，家里就要为他们操办喜事，正式圆房了。
婉君对圆房已经没有任何抗拒之意，这个节骨眼上，她只求不要再有任何的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嫣红出去看了一回，回来告诉婉君。
“小姐，二少爷来看你了。”
仲康此时突然到来，让婉君不禁浑身一颤，她抬起眼睛，正与伯健的目光对视上。
伯健眼中忽尔闪过一丝不悦之色。
她立即意识到，她不能见他。
“我......我有些累了......嫣红，你去告诉仲康，就说我睡下了，叫他回去吧。”
她低声说。
嫣红应了一声，正要出去传话，又被婉君叫住。
“还有，你跟他说，我养病这段期间，乏累疲倦，不愿多见人，有伯健在这里一直陪着我，照顾我，就已经足够，他自己的事情也多，还是把心思多放在他自己身上，不用为我的事操心了。”
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咬住了嘴唇，把脸扭向一边。
嫣红欣然应允，去到了外间。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她虽然听不真切，可是一听到仲康的声音，刹那间，身体突然很亢奋，不知从何处涌起一种想要夺门而出，去看他一眼的冲动，但精神却又很抗拒，拼命挣扎，极度想要摆脱他的控制，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对他丧失一切感知，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避开这份禁忌的感情，安稳地守住与伯健的婚约。
过了片刻，外间安静下来，仲康立刻走了。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正看到仲康转身离去的背影，他一如记忆中的英俊，潇洒，却又还是那么倔强，决绝，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洒在仲康的身上，宛如春日的粉雪，那画面美得如梦如幻，她一时间发了呆。
这正是繁花似锦、万物都在拼命生发的春天，可她却不能走出门去，走进这片春天里去。
“我真的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伯健，你也先回去歇着吧。”
她已没有半分精神，闭上眼睛，把伯健也打发走了。
“好，等你醒了，我再来看你。”
此时伯健的心情却异常激动，曾经婉君和仲康相处时，他们彼此间的默契，玩笑，关心，爱护，还有望向彼此时的那种满溢而出、独一无二的喜欢，总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又酸涩不已，如今这一场重伤之后，婉君似乎变了许多，她主动与仲康保持距离，反倒对他来者不拒，愈加亲近，或许是重伤时他的悉心照料，让婉君看清了谁才是真正值得依靠的人，想到这里，他内心像个孩子一般的雀跃，此前所有烦恼都已烟消云散，甚至没有注意到婉君眼中如春日乌云般的失落与挣扎。
他见婉君闭着眼睛靠在床头，病如西子，美似天仙，突然胸中一股强烈的亲近之意，无法抑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慢慢靠近婉君，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住了，他视线里只剩下婉君那淡红娇嫩的嘴唇。
他带着紧张与期待，缓缓俯身，双唇逐渐靠近婉君，就在他的唇快要碰触到婉君的瞬间，婉君长长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猛然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后背紧紧靠住床头，全身紧绷，充满防备地看着伯健，感到他从未这么陌生，这么遥远。
“请不要这样。”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会儿难堪的沉默，这不是之前房里那种相敬如宾的寂静，而是一种沉重纠结的缄默。
伯健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你还是，不喜欢这样吗？”
“我......”
她羞于启齿，不知道自己是恼怒，还是羞怯，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嫣红还在屋里，给她瞧见，成什么样子。”
伯健这才放下心，心中尴尬稍缓，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对她温言说道。
“是我有些唐突了，有嫣红在你身边，我很放心，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地睡一觉，晚上我再来看你。”
她对他点点头，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目送着他离开，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她心中那年深日久的神秘恐惧仿佛又重新抬了头，她以为她不再抗拒，以为可以坦然接受，可当亲密时刻真正来临，才猛然发觉，原来她始终对那不可避免之事感到战栗，迷惘和惧怕，若要她经历那事，仿佛要她受罚挨打，被人强迫一般，男人突如其来的情欲仿佛在摆布和扼杀她温柔友善的情谊。
她心中没有半分欲念吗？她不渴望拥有男人吗？
她不知道。
她明明曾对另一个人如醉如痴，难以自持，欲罢不能，那时她为什么不惧怕，不抗拒，甚至迎合上前？
她现在只有非常模糊的感觉，因为她已经完全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四）
尚琪刷的一声拉开窗帘。
“婉君，你看今天外面天气多好，花开得多好，如今你身子也好多了，不想出去走一走，透透气吗？”
她靠近婉君，关切地说。
婉君看了一眼窗外，正如尚琪所言，天空一片澄蓝，阳光纯净透亮，花团锦簇，春日的景色美不胜收。
她犹豫不决。
她确实好多了，每日在院子里散步，已经头也不晕，气也不喘了。
可即使是很好的天气，她也不敢出门，她多么想去看她的两只鹿，她已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它们了，但是一想到去了鹿苑就可能会遇到仲康，她甚至连这个念头也强行忍住了。
这段时间，她必须要刻意减少与仲康见面、相处的机会，泯灭掉仲康的所有念想，不能让他再得到一丁点暧昧的暗示和信号，更不能再让他当众宣出“我要婉君，婉君也要我”那样震惊四座、无法无天的话来，唯有这样，才能保得家宅平静，人人皆安。
更何况，原本叔豪对她的感情就像清水一般的清澈单纯，毫无杂质，正是因为仲康不顾一切的逾矩行为，才刺激到了叔豪，让他也有样学样，草率地加入了争婚，如果能压制住仲康，也就是一并压制住了叔豪，那便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于是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关在这个小小的、封闭的院子里，仲康和叔豪，即使来看她，她也全都拒而不见。
伯健常在她身旁，加上嫣红的寸步不离，仲康和叔豪始终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见到她。
叔豪莫名其妙，百思不解，只当是婉君病还没好，身体不适，不愿见人，他百无聊赖，闲得无事，便只能去找仲康玩，又被仲康大发一顿脾气，轰了出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也总算是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
但婉君的身子终究渐渐的好了。
“尚琪说的也对，出去走一走，透透气，再去给爹娘请个安，总不能身子好了，还避不见人，连礼数都缺了。”
伯健也在一边微笑着对她说。
面对尚琪和伯健的鼓励，婉君再也找不到借口拒绝，想了一想，便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们陪着我，我们一起去吧。”
她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遇到仲康，但即便遇到仲康，只要有伯健在她旁边，仲康胆子再大，也没办法对她做什么。
他们一起来到大厅，所幸如她所愿，仲康并没有出现，周父周母见到婉君身子已好，自是大喜过望，先是嘘寒问暖一番，随即很快谈到了他们的婚事。
“这圆房的事，拖拖拉拉的，耽搁了快有大半年了，先是婉君外婆的事，后来又是婉君受伤，眼下婉君终于全都好了，这件事，也总算可以提上日程了。”
周父欣然说道。
伯健顿时眼睛一亮，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周母微笑着。
“这也是好事多磨，回头我去翻翻黄历，看看下个月有什么嫁娶的好日子，先把日子定下来，一边筹备着，一边再给婉君继续调养身子，等日子到了，婉君也全都好了，伯健，你觉得这样可好？”
“好极了，一切全凭爹娘的安排。”
伯健满面喜色，激动不已。
婉君在一旁默不作声，静静旁观，看到全家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一家人喜气洋洋，开心筹备喜事的样子，她不禁也受到了许多感染，再无半分抵触之意，能让全家这样开怀，让周家永远不会失去伯健这个儿子，这便是她来到周家的使命，也是她从八岁起便早已注定的命运。
“等伯健和婉君圆房之后，也就该轮到仲康了。”
周母说着说着，忽然说到了仲康的身上。
周父点了点头，显出了浓厚的兴趣。
“仲康和兰萱的婚事，宋家那边非常重视，想给他们办得风光又体面，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订婚都已那样风光，婚礼自是更不必多说，里面的细节和讲究可就太多了，只等伯健和婉君的事情忙完，就全力去办仲康的事。”
“等忙完了这两场喜事，老爷，咱们就可以安心等着抱孙子了，这么多年了，可算是给咱们盼到了。”
伯健随着二老一起笑着，转头忽然看见婉君脸色苍白，神色似有不适，便十分关心地向她问道。
“怎么了？出来久了，是不是有些累了？”
周母也关切地说。
“婉君，你身子才刚刚好些，还吹不得风，你先回去歇着，这几天也不必过来请安了，这个节骨眼上，病情可不能再反复了，伯健，你留下来，一会儿去我房里，好好商量一下日子预备定在哪天，还有其他的逐项事宜。”
婉君默然点头，起身向父母告辞，和尚琪一起，二人并肩向着她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春日的景色鲜艳夺目，五彩斑斓，各种花卉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她却完全视而不见，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她明明是出来透气，却好像感到完全透不上气。
尚琪默默陪在她的身侧，全然不似往日的活泼开朗，也陷入了一种若有所思，满腹心事的神态中。
就在这时，她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们不约而同地回头，不等婉君反应过来，她的手臂已经被紧紧抓住。
“仲康！”
尚琪惊呼一声。
仲康的眼睛只望向婉君，他的眼神燃烧得极为热烈，也更加深沉，目光中满含着拼命寻找、急于询问、渴求知晓的种种渴望和千百种欲语未吐的情愫，这样一种炽热又怨诉的目光，能融化任何女人。
他这时才看向尚琪。
“尚琪......”
“不用说了，你带婉君去吧，我在这里给你把风，不会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你们。”
尚琪似是完全知道仲康想要做什么，她毫不犹豫、了然于心地对仲康说道。
婉君这才发现她们竟走到了仲康的院子附近。
仲康向尚琪投去极是感激的一瞥，随即强硬地拉着婉君的胳膊，直直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嘭”的一声关上门，动作干脆迅速，拉上了房间里所有的窗帘，房间里瞬时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婉君的心脏剧烈地跳着，几乎就要跳出胸膛，她一直担心着、害怕着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软弱无力地向他喊道。
仲康转过身，她看到他目光中可怕的力量，凝聚着愤怒、折磨、绝望和最钻心的痛苦，一下子将她抵到了墙边。
“该问这话的人是我，你才是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将她全部笼罩在了他的气息之中。

（五）
仲康几乎快要发疯了。
就在他对她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已经想要单枪匹马地对抗整个旧时代的礼教压迫的时候，她却突然大门紧闭，将他整个推出了她的世界。
他一次次地去找她，一次次地被拒之门外。
“大哥也在？”
每一次，他都不敢相信地问嫣红。
嫣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在呀，大少爷现在每天都从早到晚陪着小姐呢！”
“她可以见大哥，为什么不见我？”
“小姐现在还在养病中，本来就不愿见人，大少爷又不一样，他们是夫妻呀，小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大少爷的陪伴，二少爷，你不要再来了，小姐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她现在可不是小时候了，没有心思再陪你们玩儿了！”
玩儿？
谁要和她玩儿？
他只想和她面对面，把所有的话一次说个清楚。
他爱她，也要她，这是无可置疑，绝无半分迟疑的事。
那么她爱他吗，也要他吗？
这是他极其迫切需要知道答案的事。
以前他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可是坠马之后，他醍醐灌顶，全都明白了过来，他轻而易举就刺激到了她，让她第一次那样任性冲动，失了身份和分寸，旁人看不出来，难道他也看不出来吗？只要她点点头，他立刻就去宋家退婚，哪怕千夫所指，背上无数骂名，他也要把他该做的事全都做了，然后带着她远走高飞，奔赴只属于他们的未来。
可是当她醒来之后，却始终对他不理不睬，不，若只是不理不睬，他尚可以忍受，现在他是完全被放逐出她的世界，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她对他比对一个陌生人还要漠不关心，冷酷无情，可在这之前，她明明也是那样的在乎他。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他聪明，可是他没有恋爱经验，搞不懂女孩子的心为什么会如此善变，他焦躁不安，彻夜难眠，这些日子里没睡过一个好觉，更让他着急的是，这件事若再不说清楚，婉君圆房在即，一旦叔嫂关系既成事实，他们的爱情立刻便会沦为封建礼制下的牺牲品。
就在他心急如焚，又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这个两人独处的机会。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狡辩，还在撇清。
他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听不懂吗？那我说得更明白些，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不肯见我？”
“我没有啊！”
她矢口否认，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气得对她怒目相视，他那深邃有神的双眼，此时布满血丝，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灼烧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一切伪装，昔日的伶牙俐齿，此时也被怒火哽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和她好好说话。
“我一次次找你，你却避而不见，对我冷若冰霜，为什么你现在对我是这个态度，是我哪里不好，哪里做错了吗？”
他强压怒火，尽量语气缓和，苦苦追问之际，声音里已然带了些暗哑的哽咽。
婉君本来目光闪避，不敢看他，可当听到他声音中的悲切和哀求，忍不住借着昏暗的光线，慢慢抬起眼睛。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么近的地看他的脸。
即便这段日子被她刻意冷落，被她搞得容颜憔悴，但他与生俱来的英俊和坚毅，还有那种介于少年男子和成熟男人之间的魅力，仍从骨子里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一张轻易就能让女人心动的脸。
她的心一下子无比酸涩。
“为什么我对你是这个态度？因为倘若我不是这个态度，这个家就要完了，散了，败了！你们三个会因此而兄弟失和，你的哥哥弟弟都会被逼得离家出走，而你自己也一样会不负责任地离开我，很快就另娶他人！你现在当然不知道你哪里不好，哪里做错，因为我绝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不会再因你的一时迷恋，让悲剧在周家重演，哪怕你误会我，怨恨我，我也要和你划清界限，阻止你重蹈覆辙，我们之间，仅此为止！”
这段话在她心里疯狂地呐喊着，然而，这些话却如同尖锐的刺，被她硬生生地咽进了肚里，只是扎疼了她自己，内心中憋了许久的怨诉，最终只化为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你......你想多了。”她别开目光，声音强作镇定，“我对叔豪也是同样的态度，我只是想安心养病，不想被任何人打扰，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他全然不信，眼中满是受伤和愤怒。
“既然你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为什么却让大哥一直在你房里，到底是真需要安静，还是刻意要疏远我？别说你是愿意让大哥在你身边照顾你，我绝不会相信的！”
她狠下心来，直截了当地摆明了态度。
“你相不相信，与我无关，伯健是我的丈夫，他来陪我当然无可厚非，你与我身为叔嫂，又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不要拿叔嫂的关系来压我！你现在还不是我真正的大嫂！”
她定定地迎上他奔腾的怒火。
“马上就是了，爹娘已经定下了，我和伯健下个月就要圆房，接下来，就该办你的喜事了！”
他一时惊得发了呆。
她趁他发呆，狠狠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仲康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婉君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的面前。
婉君极力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仲康！”
“你心里爱的是我，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他终于咬紧牙关地说了出来，“为什么要屈服于父母之命，嫁给你根本不爱的人，只要你点点头，我立刻带你离开这里，我们远走高飞！”
“别太荒谬！”
她知道她此时不能显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只要她有半分迟疑和软弱，他立刻就会做出不知道什么样的疯事来。
“别忘了，是谁极力说服你去娶兰萱，是我，不是吗！我身为你的大嫂，对你有这份责任，所以才一直开导你，希望你答应订了这门亲事，为家族联姻，你却满脑子里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这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更让我感到十分难堪！”
“那你任性上马是为什么？你敢说你不是想和尚琪较量？你敢说，你不是因为我那些话跟她吃醋？”
曾经她被他的同样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半点辩驳不得，但这一次她完全有备而来，目光冷冽，直视着他。
“我上马的事，是我自己逞强，但和尚琪，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你周旋在兰萱、尚琪之间，别把我也牵扯进去，你身边的女孩还不够多，不够你挑的吗，为什么还想要招惹到我头上来，难道大学里面教给你的，就是这些毫无分寸的纠缠，和自以为是的打扰吗？整天把心思全花在这些无聊的情感游戏上，不知进取，荒废学业，你不觉得可耻吗？”
仲康如遭雷击，抓着婉君手腕的手瞬间没了力气，他一下子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昏暗的光线里，只见他脸色惨白，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绝望。
他整个人都仿佛破碎成渣了。
“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他双目通红，神色摧折，他把他所有最真挚，最崇高，最热烈的感情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是初次的，也是最后的，可她却全然无视他的感情，他的献身，他的赤诚，他望着她冷若冰霜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缓缓地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他愿意放她走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婉君咬着嘴唇，与他擦身而过，她加快脚步，匆匆从他的房间里急奔了出去，她决绝无情的身影从拐角闪过，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她的泪水这时才终于崩溃地喷涌而出，满面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