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萼无盐 

Chapter 1 

“最好的世界，是我们进不去的世界。”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打开的时候，少年伸手摘掉了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没有注意到因为自己这样的简单动作也引发身后一群小护士陷入集体花痴状态，只是低头略显疲惫地垮着肩踏进电梯。按下数字键，然后习惯性地站到右侧角落位置里。 
背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过头去看到熟悉的笑容：“我说，别把自己弄的这么累才好。偶尔一两次不来也没关系的吧。” 
“李医生。”少年朝他点点头，“今天也是值班么？” 
“本来不是。”李善皓无奈地耸肩，“高速路上发生连环车祸，才被急召回来加班。” 
“那真是辛苦了。”语气礼貌又客气，但漂亮的面孔上却没有太多诚恳的表情……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有表情。 
“……也，还好啦。”伸手拍了拍少年日渐瘦弱的肩膀。至少，比起你来。我还算是轻松的。 
眼前还透着稚气的少年，半年来不但全盘接手打理家族庞大复杂的生意，还要每天按时到医院来探病，应付的又是那么……糟糕的情况。 
很累吧。对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孩子来说。肩上承担的东西太多也太沉重。 

再回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深夜，也还是觉得心惊。 
进手术室之前已经了解到基本的情况——私家车与大卡车相撞之后发生爆炸的车祸现场，伤者被强大气流抛出来的碎片砸中后脑，开放性损伤，昏迷，生命体症几乎消失，身上未发现任何证件。 
等到洗手完毕站到手术台前，他这个一向冷静闻名的脑外科医生当下被惊的几乎站不住脚。 
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伤者，居然是韩庚。 
是多年前的好朋友，彼此的年纪差了三岁，却是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 
可惜后来自己搬家慢慢失去联系。虽然常常期盼着再见面，但无奈两个人的工作性质都是日夜颠倒又不规律，所以一直未能如愿。 
没想到再见面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反复做了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清楚知道自己耽搁的每一分钟，对方的生命都在飞快流逝。 

手术整整花掉三个半小时。 
亲自陪着推车把韩庚转入ICU病房之后，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仪器上显示出稳定的曲线。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终于感觉到手术衣已经由里至外湿了个彻底，稍微有点冷。 
……然后晕了过去。 

少年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韩庚正坐着看书。 
娴雅的美妇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专心削着苹果，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来了？” 
微微鞠了身子回答：“是的，妈妈。” 
反手关上门。走过去坐在床边。 
韩庚放下书本，伸过来手宠溺地盖住他的发顶：“不用天天这么早过来，也和同学出去玩吧。” 
“我想陪哥。”少年垂着眼说。 
“傻小子。”笑起来揉他的头发，然后接过母亲手里的苹果递给他：“给。你先吃吧。” 
“哥先吃吧。” 
“给你就拿着。不是喜欢吃苹果么。哥想吃一会再削不就行了。” 
塞到手里的水果散发着清香，少年的鼻子却是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没再推却，拿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好甜呢，哥。”仰起脸笑着，眯起的眼睛弯弯的好似月牙。 
“我们俊英呀……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韩庚笑着望着少年。窗外的夕阳照进病房，在他的眼睛里沉淀发亮，他清澈的瞳仁里印着少年的脸。 
……真的是自己么？ 
少年别开眼。 
“啊，突然想起来李医生让去一趟。”说着就站起来走，脚步仓促的几乎是在逃跑。 
“这孩子。怎么也不知道给带点水果过去。”母亲嗔怪的拿起桌边的新鲜水果：“我让他给善皓送去。” 

一直转过两个拐角，看到休息区的沙发椅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泄走，慢慢坐了下来，不想动弹。 
然后看到手里还握着的咬了一口的苹果，苦笑两声，随手丢在一边。 
脸埋进手心里，沾染上带着青果香气的一片濡湿。 
肩上落下来轻柔的力量，伴着母亲温柔的声音：“委屈你了。基范。”

Chapter 3 

“当爱对你们召唤的时候，跟随着它。” 

走廊里很安静。 
大理石地面在灯光的照射下沉默地泛着白光，墙壁和天花板也全是白色的。只有摆放在墙边的那些绿色植物，勉强为这个死气沉沉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韩庚站在落地玻璃前看对面急症楼里出出进进了好几拨人，救护车都来回了两趟。才觉得踩在薄底拖鞋里的双脚隐约有些凉意。撑在玻璃上的双手收回来，相互搓了搓。低头朝走廊最深处的那间病房走回去。 

奇怪最近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好，时常做梦。 
梦里的少年看不清面孔，只是低头不断揉眼睛，大量的液体涌出来漫过他的手指，顺着手指的皮肤滑落，一直滴到地上。韩庚从来没见过谁哭的像他这样凄厉——连话也说不出，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被哽在喉咙深处局促地维持。 
少年的样子很熟悉，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只觉得他的哭声听在耳里，心一阵阵的刺痛。于是很想过去安慰他，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让他停止哭泣的都愿意做。 
然而每次当他试图靠近，梦就会醒来。 
凌晨一点。在黑暗中起身，穿上拖鞋准备出去走走。经过弟弟床边的时候为他拉好滑落的被子。看着少年安稳的睡颜长长叹了口气。 
……幸好那人不是你。俊英。 

返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巡房的值班医生。因为最近常常半夜起来在走廊闲逛被她碰见好几次。所以对方习以为常地只是淡淡点个头嘱咐了一句：“韩庚君，没什么事的话还是早点回去睡吧。” 
微侧身体礼貌地答应。 
再回头就看见了正在面前不远处的转角拐过弯来的母亲，脸上分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皱眉的瞬间，母亲也抬眼看见了他。怔在原地，突然手足无措，脸色也显出难掩的慌乱来。 
“妈妈。”韩庚也被她的样子弄的紧张起来，急忙跑过去问：“您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医院？为什么哭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你不要乱想。”母亲急忙擦了脸，反过来安抚他。 
“那您这么晚在这里……有什么事么？” 
“这个……” 
“哥，对不起。”不知道什么来到身边的少年，低着头怯怯的声音：“是我让妈妈来的，睡醒了找不到你……害怕所以就打了电话给妈妈。” 
“我们俊英啊。”听到少年的解释，放心地笑起来去揉他柔软蓬松的头发，“真是只小跟屁虫，哥还能丢了么？” 
被他笼在手心下的少年映在灯光里的脸显得有些苍白，悲伤从他年轻的眉眼间流露出来，纯粹又透明，嘴角却在笑。 
“哥，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俊英啊，”微凉的手指滑到后颈，满是宠溺地捏了两下：“我们俊英已经长大了，要帮哥照顾妈妈才行。所以，你送妈妈回去好么？” 
“……都这么晚了，不回去了。我今晚就住医院里吧。”母亲想要推却。 
“不行。”韩庚一口拒绝：“您不是认床么。医院里的药水味又难闻。司机刚送您过来，现在应该走的不远。就麻烦他再跑一趟吧。” 

韩庚平素看起来温和，在某些问题上的固执程度却是谁也说服不了的。所以最后还是依着他的意思由弟弟将母亲送回家去。 
临进电梯的时候，少年转过来说：“哥。那我把妈妈送回家就过来。” 
“不用了。明天一早还上学呢，来来回回的你不睡了？哥一个人没关系。你照顾好妈妈就行。知道了么？” 
“可是……”少年还想说什么，被对方突然覆近的脸吓的心跳停摆。 
眉间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晚安。”他说：“俊英。”

Chapter 5 

“该来的终究会来，即使你假装背过身去，它也会安静的站在那里等你面对。” 

来自奥地利的水晶花枝吊灯悬挂在头顶，光线在四周落地玻璃的折射下显得异常辉煌。靠近会场边侧的餐台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美味食物，旁边排列整齐的高脚水晶杯里盛装的各色液体在空中混合出奇异的香气。 
金基范穿着正统的西装站在厅堂正中央，礼貌地对每一个到场的宾客微笑。可是，上扬的嘴角也抵消不了寂寞的眼神 ——他素来都是不喜欢这些场合的，大厅里憋闷浑浊的空气、皮肤和香水的味道、和陌生人的身体接触，都会让他焦躁不安。如果不是母亲和董事会的几位老人坚持要为父亲创立公司三十年周年纪念庆祝，他绝不会举办这场酒会让自己陷进一堆或阿谀献媚或别有居心的人群里去。 

当背景乐里原本轻缓柔和的爱尔兰风笛换成陌生的舞曲，来宾三三两两开始步入舞池。少年在入场近两个小时后也终于抓到空档可以避开人群到阳台上透口气。随着身后厚实的玻璃门重重合拢，所有喧嚣跟着一起在耳边被迅速抽离，霎时沉寂下来的世界里，只感受得到令人振奋潮湿清冷的雨水气息。 
只是，再一秒。 
少年便看见了附在阳台最边角位置的人影。听见自己不可抑制加重的呼吸。 
那个人 
……是赵奎贤。 
是他没有错。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身体的部分都隐在黑暗中，只露出异常白皙的脸和手，像是凭空在夜里生长出来的妖。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和少年之间被灯光和黑影斜斜地分割出来两个世界。 
“好久不见，金社长。”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调侃的笑意，悠闲朝绷直了身体的少年举高手中的浅金色香槟。“别来无恙么？” 
少年立在原地没有出声。上嘴唇微凹处缓慢延展出弧度，眼神却冷得足以结冰。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握住一只酒杯，用力得几乎可以听到骨骼被压挤所发出的细响。 
“这半年来，我常常想念你呢……”赵奎贤移动脚步逼上来，带着咄咄逼人放肆的气势猛然抓起少年拿着酒杯的右手凑近嘴边。无视他投射过来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仰起脖子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带着浓烈的酒气俯下脸在少年耳边轻轻吹气：“毕竟……你的吻比起这酒来要醉人许多……” 
金基范全身僵直地被他囚固在身体和阳台的金属围栏之间，喘息粗重。他很愤怒，甚至不排除想要就此杀掉面前这个人的可能。他的眼睛，在灯光的映射下闪亮的如同黑曜石般迷人。明明在生气，却还是那么漂亮。 
对方看透了他的心思，扯开嘴角笑起来：“你现在一定很想杀了我吧。可是，我们无所不能的金社长，偏偏拿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啊。” 
你拿我没有办法。 
这样不可一世狂妄的宣言早在半年前他就已经说过。 
那场不堪的记忆。 
在肮脏阴暗的后巷里，金基范被他扣住双手压在墙角，对方高大的体形禁锢住任何挣扎的可能。他带有龙舌兰呛人味道的唇舌抵上来，舌尖顶着好几粒形状不明的药片抵进少年的嘴里。纠缠着不让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直到少年毫无选择地将那些药片全数吞下。 
他在他的唇齿间模糊着低语：“我就是这么卑劣。可是，你拿我没有办法。金基范，是你们欠我的……”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当时的语气听来又悲伤，又绝望。 

是我们欠你的。 
金基范这一辈子，都亏欠赵奎贤。 
少年的双眸无力低垂下来，格开杵在自己面前的身体绕过去轻轻拉开了门。 
赵奎贤回头看他削瘦的背脊，浅浅叹息。 
在少年准备跨进大厅之前淡淡问了一句：“不难过么？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对。只有你，是错的。”

Chapter 6 

“当我们做对了，没有人会记得。当我们做错了，没有人会忘记。” 

基范。是韩庚在他背后迟疑又雀跃的问，你是基范吗？ 
映在车窗上飞速后移的一片班驳光影中，金基范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岁某天的自己，那个站在道路旁边大树下表情冷漠的少年。 
母亲因病去世后隔年就被送往美国的姑母家寄读的少年，多年之后回到那里，几乎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对于父亲的记忆，那五年里也只是例行的书信中得到的零星片段 ——关于他的再婚，他再婚的对象以及对方带过来的两个孩子。在字里行间毫无保留地描述，他写：“……我的儿子，爸爸希望你可以分享的这些喜悦。” 
“分享不到的，爸爸。”少年将手中的信纸用来点燃一支烟：“我并不在其中。” 

“是基范没错吧？”韩庚终于追上来与少年并肩，“叔叔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记得你。” 
金基范在头顶树叶哗啦啦的响声中停下脚步来看他。他的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里面满是暖暖的笑意，他说：“我是韩庚。”然后拉过旁边单手推着车还在专心咬半只苹果的男孩：“这是我弟弟俊英。” 
他自然不过地拍单车后座：“快上来我带你吧。司机回来说在机场没有接到你的人时，叔叔都要急疯了。得快点回去让他见到你才能安心呀。” 
时光隔的久远，已经忘记当初是以怎样的心情答应坐上他的车。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在少年跳上后座伸手抓住韩庚外套的同时，对方把着的笼头突然歪了歪。结果就两个人一起摔进路边的落叶堆。 
“基范。”韩庚顾不得压在身上的单车，先撑起手来看他：“你没事吧……” 
“……没事。”躺在落叶中的少年有几分无奈地开口：“不过……你之前没带过人吧？” 
果然心虚地垂下了眼。但还是不甘的低声申辩了一句：“我昨天还带过六福也没有问题呀。” 
“六福是谁？”少年翻身坐起，拍着肩上破碎的叶子抑不住好奇地问。然后很快就在俊英爆发出来的大笑声中后悔自己的多嘴。 
“……六福么。是邻居妹妹买来养的宠物猪。买的时候说是迷你型的，可是它完全是照着家猪的样子长起来的呀，哈哈哈哈哈。” 
金基范终于没能管理好面部表情，在俊英快乐爽朗的笑声里，望着坐在旁边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腼腆而微微红了脸的英俊少年，突然笑了出来。 
如果说一开始还带有什么隔阂和戒备的情绪，在金基范将手心叠在站起的少年朝着他伸出来的手掌里的那一刻，也随即迸裂消散在空气中了。 
他们在之后的日子里穿着一样的制服去上学，下课后一起打球。在通向回家道路上那段长长的山径上，韩庚每天骑着单车带金基范往返。偶尔还是会摔倒，俊英也还是会跟在后面幸灾乐祸的笑。 
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散发着清香，留守在错误季节里顽固的昆虫扑扇着翅膀飞过头顶，湛蓝明媚的天空。 
少年时代有如沉在河底看水急速地流淌。那么纯净的时光。 

——如果没有赵奎贤，如果生命里没有出现赵奎贤这个人的话，这样平静快乐的日子或许可以没有终点的延续下去。 
摇下车窗听着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想起方才阳台上阴影里笑得诡异的脸，心间突然莫名的疼痛。 
他还记得在那个夜晚，赵奎贤带着愤怒和受伤的眼神，青筋暴起的额角，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金基范，凭什么你过的比我幸福。” 
突然很想问他。 
赵奎贤。 
那么现在，你还觉得我比你幸福么？ 
究竟是谁的错。 
我们都那么努力的想要得到以及那么用尽全身力气的去爱。 
却总是被忽略。

Chapter 12 

“如果没有紧紧抓住，爱。就会消失。” 

桌上的日历清晰印着鲜红的24号，街道旁被彩色小灯泡缠满枝叶的树木宛若开出满天星星般耀眼，衬托着一对对不断经过笑容满面的情侣。 
韩庚在前辈几番催促下终于不甘不愿起身换装，站在门边往脖子上圈围巾的时候，脑子里对于自己跨出这个门口以后要去哪里的问题完全呈现出一片空白。 
宿舍的话，因为从月中开始统一整修，要等三个月的时间才能重新入住。 
回家，便是选择和基范独处 ——母亲一早为公司的合作项目飞去美国，俊英参加学校组织的圣诞PARTY，佣人都放了假，家里就只剩下厌恶人群的金基范。 
事实上自三年前考上警校开始，韩庚住在家里的时间就是扳着手指也能数的过来。他当然清楚自己是借着理由在逃避些什么，不想面对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以为离的够远，那些痕迹会模糊一些。但也许太高估自己了吧，终究还是在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就败下阵来。 

“比起’女朋友’,哥更喜欢我吧……”气定神闲说着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再是三年前听到自己的告白，手足无措最后丢下一句“变态”仓皇逃离的那个少年。 
当时是疯了吧。 
是鬼迷了心窍。 
或者是收到警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风太大，把理智吹得没了踪影。 
所以才会在手心将信纸捏得发烫时，迎着朝自己微笑着走来的少年不顾一切说了：“我喜欢你。” 
少年的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定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蚀出过于明亮的光圈，脸被阴影覆盖，看不到表情。 
“……变态。”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久，韩庚清楚地听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少年飞快地转身跑开。 
三月明媚的阳光暖暖地照在眼睛，连酸楚都被冲淡。 

隔着厚厚的手套推开玻璃门。 
仿佛是预定般的，在跨出去第一步时，头顶突然飘下几片雪白，然后越来越多，纷纷带着沁凉的温度以柔顺的姿势落到韩庚的眉眼发梢。 
“下雪了呦……”跟上来的脚步声，肩膀随之一沉。 
“奎贤？”被勾住肩所以没办法退开，只能在相当近的距离下转头去看对方的样子。 
“哥如果再晚一点出来，或许就能看见一个冰人在你们警局门口站岗了呢。这该死的鬼天气。”少年虽然咧着一口白牙笑嘻嘻的，鼻尖却早已被冻得通红，双脚还不停替换着跳来跳去，完全是一副冷到不行的样子。 
“你在等我？”韩庚颇不确定指着自己。 
“……还是你觉得我在等大叔？” 
“那怎么不进去？” 
“恩……在外面等比较有诚意嘛。而且，哥看在我冻成这样的份上，应该比较不会拒绝我的邀请吧？”可怜兮兮地揉着快被冻僵的脸。 
“什么邀请？”终于看不去，伸手摘下带着体温的围巾套到少年脖子上：“傻瓜么，病了怎么办。” 
少年微微弓下身子任韩庚动作，墨黑的眼瞳里流淌着柔软光泽，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鼻息。 
“哥……我们来约会吧。” 

因为从来没有看过少年如此认真的表情，或者还有其它一些的原因，总之韩庚是分外爽快地就答应了这个“约会”的邀请——虽然约会内容有些出人意料。 
在陌生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碌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成功做出两碗香气扑鼻的拉面。一边招呼着赵奎贤来吃，一边猛然想起，被独自留在家里的那个少年，根本也不会做饭。 
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电话找到家里的号码拨过去。 
很快接起来，有来电提示所以金基范没有作任何多余的铺陈，直接问道：“你在哪？” 
“哎……”韩庚没料到会是这种开场白，莫名被吓了一跳，声音也支吾起来：“哦……在外面。那个，我是想说……如果你还没吃饭，冰箱里有饺子，煮一煮就能吃……” 
“我不会，你回来给我弄吧。”简单平直的命令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是……不然，我帮你叫外卖吧？” 
“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可是。”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少年，对方回应给他毫不知情的超级笑容。于是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为难的话就算了。”金基范冷冷抛下一句，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Chapter 14 

“有些人的生命里经历了某些事，便有一道门被永久的关闭，这就是损伤。” 

晚餐是简单的西班牙海鲜烩饭。 
很久没在家里下厨的韩庚在分盘时，还是习惯性又把虾仁和鱿鱼都尽量分别挑到了其中两个盘子里。等到意识到这一点，分装的工作也已经完成，所以最后只能颇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就端起盘子走出去。 
俊英是在吃完一半时才猛然望着韩庚面前只有几颗文蛤和蔬菜的饭惊讶起来的：“哥，你又把菜都分给我们了？” 
“随手装了……也不是故意的。” 
“那我分给哥一些吧……太多鱿鱼了啦，这也不是鱿鱼烩饭啊。”琥珀色眼珠的高大少年佯装抱怨着用勺子扒过来好几块鱿鱼卷。 
“不用了……哥又不喜欢吃这个。”要阻止弟弟继续的行动，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对面的金基范。 
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插一句话，更没有抬起头的少年，只是默默坐在那里将原本挑出来放在旁边的青豆又都重新舀进了嘴里。 

吃完饭后洗碗还切了水果，反复又冲了不下三五次水。手指上残留着海鲜特殊的腥味却好似渗进去皮肤一样，怎么也洗不净。 
韩庚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再闻一闻，还是嫌恶地皱了眉。 
真是恼人的味道。 
只好拿起橙子的果皮放在指尖用力的相互摩擦着，一边透过厨房干净宽敞的玻璃窗去看俊英带着邻居的小儿子在门口放烟火。 
伴着巨大的响声开满整片天空的美丽图案，映在眼睛里竭尽全力绽放出最绚烂的姿态。层层叠叠，逐渐褪去声响，到最后再顺着夜色缓缓滑落消逝。无论怎么看，都是场充满无可奈何的华丽告别式。 
不过有了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其间更抓着俊英的衣摆讨好又崇拜地感叹：“俊英哥，俊英哥，你真的好厉害哦。”那种天真又逗趣的神态，也令得韩庚也站在窗前微微笑起来。 
颀长英俊的少年穿着黑色的立领毛衣站在窗前，被窗口透进来的风轻轻拂起额前的头发。他的脸笼在烟火变换迷离的蒙胧光影下，淡淡反着光，莫名显得迷幻。 
如同漫画场景一样美好的画面。 
以至于让金基范拿着电话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呆着看了好几秒才下决心抬手去敲响身边的木板：“……你的电话，已经响过很多次。” 

来电显示上明明是奎贤的号码，韩庚接起来却听到了陌生的声音。 
之后在对方语无伦次的话语里拼凑出印象，应该是之前在面馆里见到的那个叫做“晟敏”的男孩子。 
“哦……你好。晟敏，有什么事吗？” 
“韩庚哥，你，你现在能来一趟医院么？”电话那段的声音紧张到连呼吸都不能均匀，“奎，奎贤他……你能来医院么？现在？！” 
“好。你别着急。告诉我，你们在哪家医院……”被对方听起来像要哭的声音弄的心慌起来，也来不及问情况怎么样。一边记下地址一边冲到门口抓起衣服就要出去。 
跨出半个身体在门外后，突然想起这个时间无论在哪里都很难拦到出租车，于是转过头去问站在原地没有移动的金基范：“基范……能不能把车借我用一下？” 

黑色的宝马车在山脚拐弯出完美地划出弧线，安静地驶向市区。之前在倒后镜里还隐约可见的路口的公园很快隐没在身后夜色里。 
气温还是很低，等待车子温暖起来的过程也显得漫长。 
韩庚紧紧外套，在眼角余光里看到身边金基范抿紧的嘴角，斟酌着语气说了一句：“其实你不必特意送我过去。 
我知道。”驾车的少年在来往车辆闪眼的灯光里专注于前方的路况，“但是我想送。”

Chapter 16 

“就算我们哭泣，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说到底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 

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曾有一个少年也这样抱着自己哭泣。 
韩庚在毕业旅行期间接到继父病逝的消息。 
虽然半年前已经得知他患有肺癌，但再多的心理准备在必须面对结果的那一刻，都不过是虚设。 
就好像横亘在金基范和他父亲之间多年的隔阂。 
它们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十六岁的少年躲在午后的阁楼上哭到不能自己：“我以为我足够恨他，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哥，他会不会怪我。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都不肯叫一声爸爸。” 
他紧紧抱着韩庚，一次次重复问题，直到在韩庚不算强壮但足够沉稳的怀抱里睡去。 
韩庚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少年还睡在自己旁边。可以清楚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有种类似于幼兽的气息。 
他侧转身体，伸手小心抚摸少年稚嫩的脸颊，被汗浸湿的发际，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到最后鬼使神差地俯下脸去，轻轻将吻印上少年试图隐藏哭泣的声音而咬得红肿的嘴唇。 
十九岁的那年夏天，窗外知了和青蛙叫声嘈杂。 
韩庚在傍晚洒满金色阳光的阁楼里，亲吻叫做金基范的少年。 
疲惫的少年并没有醒来。 
韩庚却作贼心虚仓皇逃离现场。结果失足滚下楼梯，右手被石膏固定挂在胸前长达半个月。 
拆除的隔天接到警校的集合军训通知书。 
其后…… 
告白。 
被拒绝。 
离开家去住校。 
毕业实习。 
时间如同水面缓慢漾开的波纹，逐步覆盖年少轻狂所有凹凸的痕迹。 
离开的人再也回不来。 

警局的同事在医院碰见正在休假的韩庚免不得感到奇怪：“韩庚，你怎么在这里？身体不舒服么？” 
“不是，”韩庚手里拿着刚装满的纸水杯，转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正在一帮兄弟陪同下签署医院相关证明的赵奎贤。“朋友家出了点事，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师兄你呢？” 
“上头怀疑有起谋杀案，过来收集资料。”便衣的师兄晃了晃手里一沓资料，抱怨了一句：“依我说怎么看都是抑郁症复发导致的自杀行为嘛……哎，韩庚啊，不和你说。我还得去找死者家属问话呢。” 
“好。师兄再见。” 
“唔……再见。”师兄随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去的同时自言自语地：“赵奎贤？只有一个名字要怎么找啊？也不晓得医院有没有广播室……” 
“师兄，你说要找的是谁？！”韩庚瞬间如同被惊吓到地弹起。 
“……赵奎贤。”师兄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迟疑着：“难道……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金英云在内的几个人因为身份敏感而选择回避，留下韩庚和晟敏陪着少年接受调查。 
案发前几个小时有陌生人曾经到访而显得可疑的自杀案件，在从死者的房间内搜出刻有L字样的纽扣时，进一步肯定了警方的推测。 
虽然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轻易泄露情绪失控这个讯息，但倔强自傲的少年坚持到最后也没有说一句话。更不用说主动为警方提供所谓“犯罪嫌疑人名单”。 
所以两位警官临走之前的叮嘱，除去对他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表示无奈，更多的是带了一点警告意味：“赵奎贤，你要相信警方一定可以找到真相。在事情真相揭晓之前，不要擅自作任何决定。否则的话，不管你是不是受害一方。我们也会依法办事。明白了吗？” 
回应他的是俊美少年森然的决绝表情。 
他十五岁涉足黑道。 
十六岁亲手解决场内闹事的混混头目。 
十八岁就已经成为帮内的核心人物。 
四年时间，被岁月磨砺出异常凌厉的光芒，风头无人能及。黑道上谁提起他赵奎贤不先露出敬畏表情。 
是因为这样才被视作威胁么。 
上次在暗巷被围堵的事只不过是场前戏，真正的斗争现在才算开始。 
“哥。”少年站起身握紧了拳头：“你先回去吧。我没事了……谢谢你。”

Chapter 17 

“谁持有信仰，就不可能经历奇迹。” 

快要失去的时候再来握紧双手的话。 
能抓住什么。 
那么，如果是从一开始就没能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的呢。 
就好像小时候曾经和同桌同时邀请某个漂亮女生担任自己体育课的游戏搭档，在女生的表情从惊讶一点点转变成难以抉择的犹豫时，却很快收回来手说：“算了。” 
或者是面对突来的告白只能转身逃开。 
被不安，不确定感和恐惧在诚实外面筑起难以突破的外壳。 
所以即便在看着同桌和女生手拉手跑开时，站在原地委屈又懊恼的想哭。 
回绝韩庚的告白之后，自己陷入同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始终都没有勇敢地伸出手去—— 
喂，你选我好不好。 
……我也喜欢你。 

踏进自己的房间却看到躺在床上的金基范，韩庚多少显得有点错愕。但同时也没有任何迟疑就顺手把旁边的被子拉过来盖到少年身上。 
对半倚在门框边正想要说话的俊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动作在衣柜拿了之前还没来的及收拾的行李包，才轻轻地带上门和弟弟一起下楼去。 
“要住很久么，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俊英非常认真的抱怨，皱着眉。“回家就只住两天而已。” 
“过几天就回来的，懒得把东西再拿出来收拾一次了。”说话间隙不自觉看了一眼楼上。“那我走了。” 
“哦。” 
“早点睡。”临出门又回过头来交待：“还有，别老和基范吵架。” 
“知道啦……谁要跟他吵。”立刻就孩子气地摆出一副“我才不屑”的脸。 
“最好是这样。”笑起来去开门，冷风透过门缝拼命想要挤进温暖的房间，于是把还准备跟着出来的俊英挡了回去：“外面冷，你别出来了。” 
因为父亲的早逝不得已担任起“年长可依赖的男性”这种角色的韩庚，虽然最初在弟弟偶尔不懂事的任性里也萌生过少少不甘和委屈的情绪。 
但就像每一片重新落回土壤的花瓣，它们会分解溶化，变成能量。帮助他迅速成长为拥有更多原谅和包容力量的温和少年。 
温柔、体贴、宽容的特质，在成长过程慢慢变成身体里不可泯灭的部分。 

“哥。哥既然不放心我一个人的话，可以陪我去趟束草么？”赵奎贤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韩庚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下来了。 
少年母亲的葬礼因为警方正式立案侦察而必须往后推延，他此时想要换个环境逃避的心情是谁都能够理解的。 
两个人于是连夜开了四个小时的车。 
到达束草的时间是凌晨六点，浓重的大雾遮住了天色。 
车子停靠在码头边的平地上。 
韩庚随手打开车窗透气，便有带着海水味道的空气，湿漉漉扑面而来。 
“小时候曾经和妈妈住过这里。”少年的眉目间被感伤的神情笼罩着：“我还答应过她，等她身体好一些的时候，会再陪她回来这里的……” 
他很快停下来，垂着眼睛阻止又要脱口而出呜咽。 
韩庚握住了少年摆放在身侧的右手，然后很快被一个有力的怀抱禁锢住。于是把手环过少年的身体安静地回抱他。 
听到他闷着头在自己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哥知道么。我其实从来都不喜欢大海，表面平静美丽，事实上却暗藏无数漩涡和食人鲨……可是，现在觉得。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如果你会陪着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