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季秋(一)
西流魂街六十八区·春言
仄日西斜,夕阳缱绻在山脚,向漫天红云吐露它最后的爱语,缠绵悱恻,恋恋不舍。
不过它还会再回来的,就像花落花开,四季流转,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那个生着炽热红发的孩子呆呆地站在山坡上向远方眺望,望着那轮只剩了半个头的落日。深秋的暮野染着逐渐走向荒凉的凄清,似年迈沧桑的耄耋老翁,即将步入最后一季。孩子的目光温柔而幽深,静谧的灰蓝中装载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寂寥,似早熟的花果,略为苦涩。
此时他还太年轻,暂且还不能被冠以充满了激情和热血意味的“少年”之称。他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脸部轮廓还没有那般凌厉鲜明,反而凸显出了孩子的柔软和稚嫩的美好。然而比较起大部分的孩童,他的身形瘦削纤细,只有脸上仍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婴儿肥。
脚下的草叶尖上,温暖的金黄逐渐褪去,落日放弃了最后一次挣扎,沉入山脚。阳光终究还是被黑夜吞没,带着它晃眼的炽热消失在了地平线的边沿。
红发男孩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退却的光明还是降临的黑暗,悄然转身离去。
西流魂街六十八区虽然不像更木和草鹿那样饥民遍野、寸草不生,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挨饿的孩子和老人依然随处可见,在偶然转过的街角,在阴暗潮湿的小巷,在日常小店的门口。他们的眼神总是一半乞求一半惊恐,惹得经过的路人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生怕迟得片刻自己就会沾染到他们身上的污秽之气。
红发的孩子走进村庄,步履缓慢,悠闲得就像仅仅是在散步。他身上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普通和服,灰褐的颜色显得略有些脏,却更为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他肌肤的白皙。
街上到处都落满了尘土,却空无一人。
每一扇对街的门窗都拉得紧紧的,哪怕针眼那么小的缝隙都拒绝曝露在外。对于这里的治安而言,自生自灭就是宗旨,所有只要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在入夜了之后迅速将自己隐藏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滋生事端的人群和地段。
雪名当然有脑子,可是,如果是非就是单单冲着你来的,恐怕躲避的手法在高明,也只能是躲得了初一躲不掉十五。
而在这寒气入骨的深秋夜里,他身上的衣衫显得更为单薄。深色的亚麻布料下,背后蝴蝶骨的形状若隐若现,清俊而瘦削。
走到了镇西熟悉的大街上,寒风呼啸着四处逃窜,发出野鬼呻吟般的呜咽声,凄厉而沧桑。
四周都是黑洞洞的,只有月亮怜悯地为这个黑暗的世界洒下了清冷的光芒。放眼环视四周,村庄就像被洗劫后遗弃的残败荒城。
他停住了脚步,神色漫不经心,似是在等待。
等待中的人往往是急躁而不奈的,可他却依旧保持着云淡风轻。其实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用大把的时间去等待,等待一个人,等待一次机遇,等待一场黯然心动的漫天花雨。
终于,一个低沉却略带稚嫩的嗓音响起:“你好啊,樱川雪名。”乍然出现的声响在这个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怪诞。暗处的阴影里,手持木棍的孩子们像幽灵一般走了出来,触及月光的领地,身形也越发清晰明了,仿佛是从夜色里溶解而出的鬼魅。
他的双眸像阴霾的天空下布满了晨雾的冰河,潺潺的水波荡漾起了幽深的磷光,深不见底。
作为头领的孩子站到了他的面前,相距不过三米。那孩子黑发黑眼,长相普通,嘴上却痞痞地笑着,将年轻的桀骜不驯像招牌一样张扬地挂在脸上。“我是吉田信二,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他说,手上不忘威胁性地耍着花样转动那柄粗长的木棍。
雪名淡淡地点了点头,似是对他初次拜会的发言表示了认可,依旧从容自若。在此之外,从他云淡风轻的神色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至少,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对此,吉田感到很不爽。这种时候,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乌七八黑的夜里孤身一人被团团围住,难道不应该立刻露出胆怯惊慌的神情吗?凭什么还能这般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