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冬狮郎醒来的时候,四周萦绕着清脆的虫鸣鸟叫声,吵闹之中却又那么些悦耳。他皱了皱眉,满鼻子都是一股草秆混杂着林木花草的清新气味。
阳光覆在眼皮上,视线里投影出一片模糊的红。
他悄悄将眼帘抬起一条细小的缝,交错睫毛的间隙中,木头房顶矮矮地压下来,泛着湿润的潮气,略有些腐朽了,散发着亲昵的霉味,却并不显得丑陋,反而染着一股恬淡而安心的温暖。他身下是冷硬的木板床,被人悉心地在自己占据的半边上垫了一层厚厚的褥子,所以感觉不到它切实的硬度。
撩起身上盖着的薄被,皓发绿眸的孩子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是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细致的照顾过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流魂街的,也不记得爸爸妈妈去了哪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徒步走过了那布满了冷漠眼神的大街小巷,听哭嚎的北风传唱久远的悲歌,仿佛全世界都向他背过身去。他很冷,很饿,很害怕,只能无助地将自己抱作一团。
所以是不是上帝听到了他的祈求?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房间里搜寻那个红发男孩的身影。
他所处身的是个极其狭小的木屋,说是朴素都未免算是抬举了。屋里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火炉。窗棱上的玻璃破得只剩了碎片,让阳光无所顾忌地闯了进来,金灿灿地投下晃眼的光斑,让前夜积下的夜露和水汽通通散去。破旧的屋顶有些漏了,窄小的缝隙里也泻下了热烈的光芒,一缕缕金光中,盘旋的灰尘颗粒翩跹跳跃,也一同染上了晨曦的朝气。
他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踩在老旧木板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破旧的大门背后挂着一套斗笠和稻草雨披,而门边是张简陋的竹椅,脆弱到估计一坐就会粉身碎骨的样子,上面随意地搭着一件枣红色的和服。一切都显得平凡而简陋。
然后他拉开门,任由自己从头到脚地浸浴在温热的阳光中。
那个红发的孩子正背对他坐在门口的草坪上,埋着头颈,全神贯注地用小刀削着手中一根直而长的树枝。
冬狮郎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那人却还是察觉到了,头也不抬地道:“不要光着脚到处走,扎到会很疼的哦。”他一边说着,另一边手上的动作却也并没有停,甚至没有减缓,眼看树枝的一端已经被削成了一个尖锐的锥形。
冬狮郎并不怕他,只是仍觉得有那么点胆怯。
他光着脚,是因为没有鞋子。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抬起一只脚在小腿上蹭了蹭,擦掉刚才脚底沾上的草屑和泥渣。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雪名似乎终于完成了手上的工作,吹了吹那根简易木枪上的飞屑,眯起眼,似乎是在端详它够不够尖利。做完这些后,他轻柔地放下了树枝,朝冬狮郎转过头,灰蓝的眼中填满了清澈的笑意。
冬狮郎有点不适应地抓着衣角,将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碎碎的短发有些乱,调皮地四处翘着。
雪名坐在地上仰视他,忽然,他不知道从那里变出了一双小小的皮靴,深褐色,虽然并不多么别致,却是崭新的。冬狮郎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睛,看得雪名不禁莞尔。
他躬下身捞起冬狮郎一只娇小白嫩的裸足,亲手将上面的泥垢用准备好的湿毛巾拭去,细致且小心翼翼。而冬狮郎一只脚站立不稳,只好用手撑住他的肩膀,有些茫然地任他摆弄。后者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上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呵护国宝级的珍贵藏品。将他双脚都套上了白色的棉袜和新买的皮靴,再将那两枚闪亮的金属扣仔细系上,他浅色的嘴唇温柔地弯了起来。
“好啦,”雪名抬起头笑着说,“这样,接下来的冬天里脚也不会受冻了。”
“唔……”孩子的脸上浮起两片不好意思的红云,悄声道:“谢谢。”
“哎呀,不用客气哦,惜字如金的冬狮郎君。”雪名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发现他那头东翘西翘的白发居然意外地柔软光滑。“我们去弄点早饭来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