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的嗓子此时已经哑了，呜咽的声音说不完整一句话。他望着着近在咫尺的身影——仍是那样伟岸、温暖，却在不住地微微颤抖。
“舅舅？！”声音悲切，空回水上。
无人应。
那身影终于动了动，却急急走了，头也不回，不等霍光回过神来，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波光明明晃晃碎了满地，栏上空留一池香。似乎刚才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霍光愣愣地望着方才宣帝立着的地方……
空无一人。
柔美的荷塘月色，似乎霎时变得冷冽。凉风吹面，心底皱起阵阵寒意。
……又是一场梦幻吗？
“舅舅？！”
“……舅舅……”

“吱——呀——”
殿门被缓缓地推开。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立在门外。明亮的月光自他背后投进屋内，将他沉重的影子在地上长长的拉开，又融合在屋内浓墨的阴暗里。
他迈开一步，先跨过高高的门槛，却似乎无力地停歇了一会儿，手扶住门，才将另一只脚也收了进来。
“吱——呀——”
门被关上了。他靠在门后，一动也不动。透过门窗格子渗进的月光，将屋内渲染得一片斑驳，阴暗的地方更显阴暗，他在这阴暗里，看不见半点表情。
屋内，沉静得令人窒息。
“……仲卿……”
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的响起。

一个满头稀松白发的老人无力地靠在塌上。宽大的深色袍子半穿半搭地覆在身上，露出宽松的素色深衣。塌前的几案上不知何时燃着一盏烛灯，颜色似乎老旧的红烛已快燃尽，层层的烛泪一圈一圈参差不齐的堆砌着，托着烛芯一颗颤抖不已的火苗。那人衰老苍白的面孔便在这微弱的烛光里惨淡明灭。
“仲卿……你还是来见朕了……”
“我不是卫青。”门后的人没有动，冷冷的回了一句。
“仲卿——你还怨朕吗？不……朕的仲卿永远都不会怨朕，朕的仲卿比任何人都忠诚和善……朕的仲卿永远都会遵守跟朕的诺言，永远都不会骗朕，不会让朕做孤家寡人……对吗？”
“我不是卫青！”门后的人站直了身子，“我是刘病已！”

“仲卿……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骑马入南山，彻夜不归……后来，你出使东瓯，捣龙城、收河朔，七战七捷……还有霍去病那个臭小子——当年，我们都年轻……多好啊……”
“仲卿，这些年——你好吗？去病和嬗儿都跟你在一起吧……呵，那小子，从小就喜欢缠着你……”
那人似乎没有听到宣帝的抗议，依然自顾自说。
“仲卿，朕——任命了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让他来坐你的位子——辅政……他——最像你，一举一动都那么像……真是奇怪啊——诺大个卫家，反倒是这个与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和你最像。”
“仲卿……”
“够了！”

宣帝暴怒地冲过去，一脚踢翻了几案。不知什么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吱呀——”
殿门大开，天边已晨曦微露，大地一片微沉的青蓝色。金喜探了进来，却立在门边儿上不敢进。稀薄的晨光里，宣帝立在屋内正中央，塌前的几案四脚朝天地翻到在地，书简、笔砚、烛台散乱一地。
宣帝回头望去。但见他阴沉着脸，低眉眯眼，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一阵戾气。
金喜心中一颤，但仍走近了几步。
“陛下……您——一晚未睡吗？”

霍光一夜未眠，眼见着天色微明便自己起身，早早地来到殿外，没走几步却看到宣帝的寝殿大门敞开，金喜正忙进忙出，似乎在收拾着什么。
霍光很是诧异，赶紧走上前去想一问究竟。
进得殿门，只见地上仍有些许墨汁蜡迹，金喜正在清扫擦拭，而宣帝则垂首坐在一旁，双手撑在膝上，看不出是在发着脾气还是在想什么事情。
“陛下……这是——”
宣帝听得声音肩头明显一紧，抬起头来，眼神木讷地望着霍光，好一会才道：“是大将军啊……”
捏了捏紧皱的眉头，宣帝沉声吩咐：“去弄点吃的来。”
正低头收拾的金喜抬眼望了一下宣帝，又望了一眼满脸倦容的霍光。
“是，陛下。”

“大将军坐吧。”宣帝一抬手，指向塌上几案的另一旁。
霍光依言坐下，目光始终落在皱眉闭眼揉着太阳穴的宣帝脸上。
……像谁呢？那皱眉的样子和舅舅一个模样儿，可那闭眼揉太阳穴的动作，却怎么……怎么像——孝武皇帝……呢。
“大将军怎么起得这么早啊？”依然皱眉闭眼揉着太阳穴。
霍光一时恍惚，竟觉得眼前坐着的……果真是孝武皇帝。在那人身边伺候多年，深知他心里烦闷却隐忍不发时便会不自觉地做这样的动作。
“……陛下怎也起得这样早？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么？”霍光一脸的关切。
“总是在做梦……睡不安稳。”淡淡的语气。手上的动作依然未停。
正在此时，金喜端了两碗热粥并几碟小菜进来，一一摆放好了在二人面前。

“一起吃一点吧。”宣帝这才转过身子盘腿于塌上正对着霍光抬脸柔和一笑。说罢，径自低头吃起来。
霍光见他猛吃了两口，才动手自己也吃起来。
才吃上半碗，两人都渐渐放下了，再不动口。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呵。”霍光先笑道，“起太早，还吃不下什么东西……”
“朕也饱了。”宣帝也淡淡一笑。
又是一时不约而同的沉默。
“……大将军——陪朕去园子里走走吧。”

天色已明，空气凉爽清新，尘嚣微微。
宣帝与霍光两人沿着湖边慢慢地散着步，偶有看管园子或过往的宫人冷不防撞见这穿着轻便的二人都不禁愣了一愣才赶紧见礼。这二人并不理会，各怀心事，前前后后地一并走着。走了一路倒也没人开口说话。
霍光的身体到底差了很多，渐渐落在后面。他不禁停住脚步，眼神自然地落在与他距离逐渐拉大的宣帝的背影上。
宣帝因一夜并未歇息，身上仍是昨晚的那件青袍，两手背在身后，心不在焉地自顾自走。霍光定定地望着，仍是那永生怀念依赖的熟悉背影，心头却突然涌上莫名的空虚和恐慌，好似这样的身影他以后再也触不到、抓不着，甚至连看——也再不能看到了。
宣帝仍向前走着，不经意地一回头，才发现霍光已被他远远地落在身后一大截，不禁摇摇头“呵呵”地笑了，于是又折回去，轻轻牵住霍光，就着他的步子拉他继续走着。

“臣老了……”霍光笑了，由着宣帝拉住自己的手。
“大将军若走不动——朕拉着你走；还走不动，朕就背你走。”宣帝没有停下，“这条路——总要走完它。”
“这条路，老臣已经走完了……陛下的这条路，还有很长。”
宣帝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满怀期望的霍光，没有松手，仍拉他继续走。
霍光恍若又回到了年少时候，舅舅也是这样牵着他随武帝游园，那时，哥哥也跟在左右，时不时不怀好意地插进一脚，或明里暗里地跟武帝抬杠。本以为几十年以后会换作自己来牵舅舅的手、自己来作舅舅的依靠，可真到几十年以后的现在，最亲的那些人早已离开远去，独留了他一人，来承担所有堆积起来的落空的愿望。再看眼前的人，他忽然无限悲凉——他知道，这半生自己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以为只要将这孩子拱上皇位，失去的一切便都会得到补偿——对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也是对自己的；可当他真正做到了，却发现逝去的一切真的再也不能回来。除了更深的孤寂、失望和悲伤，这二十多年的权倾天下并没有给予他真正想要的任何东西。

卫太子的孙子坐上了皇位，这天下仍是卫家的血脉在继承延续；霍氏权霸天下、势不可挡，一如当年卫霍两家共分朝野的局面……一切似乎在风波过后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但是……再看眼前这人，他忽然觉得无比的遥远和陌生，仿佛初次见面。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张得像舅舅却并不是他，就像自己虽然长得像哥哥却也并不是他——一样。
多年苦心经营的温馨和满足，也许，只是一种自己从不愿面对的假想。而已。
终究还是梦幻吗？
不要醒！不要醒，不要醒……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下去吧，没有尽头。
宣帝完全没有注意霍光脸上明显变幻的神情。他也是满腹心事，隐忍不发，却挂上一副心情尤好的面容，仍牵着霍光淡淡地走着。
不知不觉，进得一座僻静的小园。宣帝此时松了手，漫不经心似的四下环顾，眼角的余光却紧盯着霍光。

“朕无意间发现了这座小园，当时在这里管事的老宫人还把朕当成了当年的大将军卫青。呵呵——”宣帝的眼神飘向霍光，“大将军在宫中任职多年，想必——是知道这里的吧。”
霍光愣在原地，一脸震惊地望着这座小园。时值盛夏，诺大的皇家庭园处处花木繁盛，红似烈焰、绿如浓墨，水盈香溢，鸟语虫鸣，热闹而气派；唯独这里——这个小小的角落，草木青黄，地枯水荒，连唯一能引人注目的小亭子，也枯朽得犹如在发黄的记忆里一般，正是朝阳早起的时光，这里却一片寂静，好像被整个流光溢彩的世界所抛弃遗忘了。
霍光双眼模糊。那亭上的匾额正对着他，上面依然是那两个苍劲浓黑的大字：思，归。
“思——归？”宣帝大声念着，余光仍落在霍光脸上，“听说这字是孝武皇帝所题——曾闻孝武皇帝对李夫人用情最深最长，偏李夫人去得早……呵呵，可是为爱妃所造？”

宣帝拉了霍光往亭中坐下，一边淡淡地掸了掸衣摆，一边悠悠道：“朕几次逛来这里，全然不是这番萧条景象。你瞧，才多久没来，那些下人们便不用心了——竟败落成这样！想当年，那君王所思之人也曾受何等的荣耀恩宠……这人一去，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了。”
想当年？想当年……霍光揪心地痛。
“这里……可直望茂陵。宫中只有此处距茂陵最近……哥哥和舅舅都葬在离武皇帝最近的地方。”
“那就不是为爱妃——是为功臣喽？！”
霍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宣帝，眼中印出舅舅年轻的影像。
他忽然记起什么，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向小园隐蔽的一角。
——果然，那棵葡萄藤依然缠绕在这里，却不知何时早已枯尽。
“这是——”宣帝跟了上来，见到这枯藤很是奇怪。

“这是舅舅留下的那棵葡萄藤——舅舅去世后武皇帝就将它挪到了这儿……不知为什么，在舅舅家一直长得好好的，到了这儿却怎么也不结果，从来都只长青青瘦瘦的叶子。怎么……枯死了……”霍光心疼地轻抚着枯藤。孝武皇帝死后，他便再没勇气来这里，这棵葡萄藤竟一直孤独到死，无人知晓。
卫青留下的葡萄藤？！宣帝轻“哼”一声：死去的那么多人，在武皇帝的心目中，竟都不如一棵葡萄藤重要！当然——也包括自己。想想昨夜霍光的那些“真情吐露”、想想这园子的一草一木——看来，卫青在这个暴戾的皇帝心中，有着任何人都不可比拟、不可代替的重要地位！不然，怎会安心选与卫青最像的霍光来坐这个大司马大将军的位子。
“孝武皇帝倒也有情有义……朕竟不知！”宣帝心里纠结起一个一个的疙瘩。

卫青！卫青！！武帝也好，霍光也罢，你们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都是他，都是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入你们的眼。那我呢？那我呢！卫青一死，卫家的其他人可以轻易地被扳倒、被族灭，连我——太子刚出生的嫡孙都可以被投进大牢、不管死活！又因为有着卫家的血缘，才得以保全，被霍光煞费苦心地推上皇位，因为和卫青相像，才能博得霍光的关心疼爱，稳坐皇位——若我不是呢？！若我和卫青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我是不是会像昭帝、像昌邑王那样，英年无嗣、暴病而卒？或者被人押进宫里极尽荒唐昏庸之事、而后又被废位被驱赶呢？！
你们眼中看到的只有卫青！你们宁愿把我当作卫青而无视真正的我！我是个怎样的人，你们不关心，甚至连我的死活也不会真正在意——你们真正关心在意的是我像不像卫青！是不是有他的影子！
初入宫廷时的那种孤独和恐慌重新刺向他——不同的是，他不再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他要保护自己、保护儿子，他要反击！他要将他们刺来的长矛利剑统统挡回去、狠狠地还给他们！他——刘病已，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他更会做一个好皇帝——是靠自己，而不再是别人！抛开过去的一切，面对现实，珍惜自己的未来——他一定要亲手开创一个新的时代！而这个时代，不再会有霍光，更不会有权霸天下骄奢跋扈的霍氏家族——未来，只属于他自己；这条路，他将只依靠着自己好好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