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中好像停止的时间里,陆小凤与厉教授的关系突飞猛进。两人还是经常讨论一些学识上的问题,各抒己见,不分上下。厉教授胜在博闻广智,引经据典;陆小凤固然不如他那么研究深刻,但却有奇思妙想,天马行空,视角独特。如此辩论数回,双方均受益匪浅,对于对方的印象又是数变。
有一天,雪停放晴,阳光挥洒在银素山峦上,折射出浪漫光彩,使白的更白,黑的更黑,连雪中露出的那一溜溜青松翠柏都因为山岭空旷而变得墨黑,入眼好似一幅磅薄的水墨风景画,恢弘的勾勒,单调的色彩,使厉南星一下子就想起魏晋山水,于苍白中涌现无数华丽。
两人照例散步,顺着白雪青松的山道蜿蜒而行,又提到小说的内容。
厉教授问作家:“如果把侠女换成侠士,这个爱情还会这么动人吗?”
陆小凤只是愣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回答:“能,甚至能超越书生与侠女的爱情,提升一种更悲壮的感受。”
“是因为古时对龙阳之恋的反对和迫害?并不是!其实在古时,龙阳之恋是种很常态的现象,社会要求并不是那么严苛,甚至比对待寡妇再嫁更加宽松。”厉教授反对陆小凤的说法,委婉提出意见,“如果你觉得书生与侠士相爱会因为社会反对而被迫分开会有一种更悲壮的感受,可能不是正确的。”
陆小凤并不反对他的说法,而是认为:“正因为如此,书生与侠士的压力不来自于外界,而在于他们本身,同样都是有所抱负的男人,不可能像女人一样,局限于感情,而是会放眼天下。在他们心中,永远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事情,无论情爱的对象是男还是女,是书生还是侠士。”
厉教授沉默了一下,也许是在思考这样的情况,又也许是在思考怎样回答,总之,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陆小凤说完了自己的论点,其实也有点低潮,有些事实没有说出来的时候,总会有一点侥幸,一旦说出口以后,便是无可改变的残忍。可是,无论如何,陆小凤和厉教授都想象不出书生与侠士抛却了一切只顾着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的情景。书生要平步青云,高处庙堂之上,而侠士要保家卫国,远处江湖之外,中间不仅仅是现实的鸿沟,还有价值观的天堑。
一时之间,两人没有更多说话,只是默默感受阳光洒在积雪上的声音,细碎的,动听的,好像什么落在心上的声音。
不知不觉走到后山,深入林野,又步出林野,两人视野豁然开朗,对面的山半腰上竟然有座不小的寺庙,黑瓦黄墙在白雪掩映下,格外温暖,也格外肃穆,仿佛荒途中的一点迷津,引人向往。
看山不是山,明明就在对面山腰,可等到他们真正走到寺庙前的时候,日已西斜,烧得满天晚霞。
寺庙在敲钟,钟声在山涧里回响,震落积雪,被夕阳照得光芒四射。两人都想起“暮霞晚钟”四个字,心灵平静,好像已经与世隔绝。
寺庙无匾,也不知名字。两人走进去,遇到有和尚向他们合掌揖礼,作家只是笑一笑,教授却照样合掌回礼,样子十分虔诚。
陆小凤问厉南星是否信徒。厉南星笑而不答,再遇到和尚也还是合掌揖礼,一个不漏,姿态庄严。
两人进了大雄宝殿拜佛,连陆小凤都很诚心,默默在心中向佛祖许愿: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儿女情长的心愿,他既是为了自己许的,也是为了自己书中的那书生和侠女而许。莫名其妙的想法,反射的其实是心底最真诚的情绪,他陆小凤能骗全世界,总有个不愿意骗的,现实中没有,信仰中总有。
寺里不小,和尚却不多,也许是因为现实世界里总没有那么多人能放开的原因,大家宁愿入世挣扎,也不愿出世解脱。
两人寺里捐了香油,留下来吃了斋,又被留宿山寺,怕雪夜跋山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