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安处乃吾乡
始终忘不了“诈登州”一节。
古人言:“千古艰难唯一死”,然而在这一节里,我却读出了一位真正的义士是怎样在一个荒沉混乱的时代里书写生死。
死,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通常人们总是避讳它,然而千年来仍有很多人以迥然不同的姿态来睥睨它、超越它,甚至蔑视它。曾有过太多这样的传奇:上至庙堂里的帝王将相,下至草莽民间的侠士、异客、才子、痴男,他们纵情高歌,汪洋肆意,将自己的生命燃成一颗颗璀璨的流星,他们可以激昂赴死,甚至把死亡视作自己毕生的骄傲、将死亡写作自己传世的名篇。生便风华绝代、雄图万里,死便千载浩荡、万古留名。如此长歌当哭的情景、如许高卓耀目的人物,曾让我愕然敬叹,曾让我拍案击节。直到,我看到一个人还可以在为了仁与义而主动赴死的前夕,沉静无声、默默无语,用一种谦善到了归藏地步的心境来安然成就一次死亡。此时的秦琼,没有光华、没有豪语、没有壮怀激烈,也没有慷慨悲歌,甚至连易水般的挚友送别都没有,有的也只是一颗毫不为世人所知的舍己之心。
不同于那些快意酣然的英杰,秦琼从不以一种豪纵大无畏的姿态来宣告对死亡的征服,他甚至从不轻言生死,他只是遵从着良知和道义踏踏实实地活着,不欺心,不逾矩。不妨斗胆猜想,也许是年幼时孤儿寡母的经历,也许是成长中四海漂泊的遭遇,让秦琼更深地了解到人世的艰辛和生命的可贵。他尊重每一个生命,不是尊重于身份、地位、才智、亲疏,不是要区分贤愚勇懦,而是纯纯粹粹地爱护每一个上苍赋予的生命。我一直觉得,一个能真正理解生命的人,他对待生命会比常人多很多温柔。这样一个温柔得有力量的人,他看待生生死死,想必既不激烈也不淡漠,只是有太多的悲悯吧。
正如这“劫皇纲案”的无解之局,里面有靠山王的怒火和铁令,有七十二家堂官的安危,有程、尤二位好汉的存亡,这是个激烈冲突到如果没人流血就决计不得解脱的僵局。七十二家堂官并非什么仁人君子,也许里面还有不少贪官污吏,但这次案件对他们来说却是无妄之灾,他们就应该付出生命的代价来熄灭靠山王的怒火吗?程、尤二人干犯国法,劫夺皇纲,可他们取的是不义之财,用之于扶贫济弱,不失为一次面对无道朝廷的无可奈何的义举,他们真的就理应被处死吗?唯一查清案件真相的,是秦琼。可这个真相却把秦琼带到一个不管怎么走都于心不忍、于义不合的十字路口。如许的艰难和纠结,让这个正直诚实地面对自己良知的磊落汉子义无反顾地选择“诈登州”来以一己之死换取众人之生,正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赴死,有很多种。慷慨的,惨烈的,悲壮的,流芳后世的,令人叹惋的。秦琼的赴死是哪样的呢?应该都不是上述的吧。我常在想,如果没有上官迪在最后时刻认出了秦琼(此处请自动忽略玉郡主~),按着秦二哥的本意,他的死是怎样的呢?是被冠以程达的名字,背负着响马的罪名,身首分离,也许被草草埋在一个荒山野岭,连墓碑都不属于他自己。无人知晓其牺牲,无人感激其舍己,无人称颂其高义,甚至得不到一声叹息。不同于那些千秋节烈的赴死壮士,秦琼的赴死是“生不得其名,死不得其所”的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清白人的自我献祭。这时再回过头来看秦琼决心“诈登州”的那夜,才觉得这天夜晚的平静尤为动人心肠。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秦琼是怎样的心绪?独自承担着道义,承担着太多人的生死,也承担着对身边人的爱和挂念。为母亲洗脚,替士信盖被子,连他的诀别都是温润静谧的。这实在是个太温柔的人了,温柔到不忍心用一场生离死别来打扰自己最深爱的家人。
他那在心间默默流淌的悲天悯人的情怀和爱意,如静水深流般,自始至终无言诉说,也无需诉说。他悄悄跪在母亲的门外,安安静静而一丝不苟地磕了一个头,夜色凉如水,我突然发现潸然泪下的自己并不觉得悲凉和难过,我只觉得温暖和美好。这晚,深沉的夜空之下久久跪着一个纯然的仁人,我不能不想起康德墓碑上的那句话:“世界上有两样东西让我终生敬畏,一是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一是内心的道德准则。”
晨光熹微,秦琼最后回望着自己的家,他是个对生命认真热忱、对家人切切顾念的人,他感激和珍惜这一场生活,但他只可以过不违道义、心地光明的生活。所以,他坦坦荡荡地跨上黄骠马,向死而行。
我想,彼时的他,内心一定很平安,就像一个回乡的游子。
他的故乡比整个天地更加广阔,在那里他全然的自由。
何方乃吾乡,心安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