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迟先前说过的话果然应验了，卧床，意味着总司不再拿刀。而月迟从那一刻起，就越发地拼命起来。
整日守在病床前伤春悲秋也好，因为担心病情而抑郁多愁也好，那都不是月迟的作风。
“我是一个武士。我不喜欢做紫藤家的家主，也不喜欢舞刀弄枪，但是现在，我并不是一个人。如果总司今后不能再握刀，那么我是带着总司的希望而为新选组战斗下去。”这一句言犹在耳。她不再只是七番队队长，而是同时背负着一番队的职责和总司想要成为“新选组的一把剑”的梦想。
这才是我能为你做的事。总司。
这才是江户第一世家的家主，紫藤月迟。

庆应三年十二月。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下雪了哟。”月迟难得一大早就跑到了总司的屋子里，身上已经装束停当，白色的头带，黑色的羽织，是出任务的前奏。她进来时身上带了寒意，一开口便呵出白汽来。
“这么冷的天还要出去呀。”总司醒得也很早。
“嗯，马上就要出发了，想把你喊起来看看还没有被污染过的雪景呀。”月迟拉开了窗子，不动堂村要比之前的屯所更安静些，银装素裹的小世界和壬生寺还有紫藤家后院相比另有一种风情。
“好美。”总司侧过头去看。
“慢慢赏雪吧，等雪停了差不多就会回来了。”月迟拍了拍帮他掖好的被角，走了出去。
这次的天满屋事件是继坂本被暗杀的后续余波，血气方刚的土佐藩的年轻人们恨意未消，下手极狠，队士小有伤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斋藤回到了新选组。尽管是意料中的回归，还是让月迟十分欣慰。
血雨腥风似乎离总司已经很远了，月迟站在屯所门口看着百无聊赖地在雪地里带着孩子们玩雪的总司，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样就很好，这样目光清澈的少年，本就应该是这样干净的存在。呐，总司，污浊的杀戮和罪孽，让我来替你承担吧，希望上天能给你更多美好的时光。
“果然还是让总司回江户比较好吧。”井上源三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源先生也这么想吗？”月迟苦笑了一下。
“紫藤君……？”由于月迟一直是站在总司那边的态度，这次一反常态地同意自然让井上十分惊讶。
“以前只是觉得总司还能握刀，让他离开太过残忍，现在的情况，还是静养对他的身体更好。”月迟解释道。
“我陪总司一起回江户。”土方不知何时站在井上身后，这么说道。
“我也去。”月迟看向他，“可以吗，副长？”

松本良顺安排总司住在了自己的宅子，因为病人和伤员太多，人手不够，月迟只好又停留了一段时间，帮忙照看总司。月迟不在对新选组来说是战斗力的一大损失，土方只得通知总司的姐姐阿光前来。这实在是无奈之举，对土方跟近藤而言，当初答应了要好好照顾总司的诺言已经算是违背了，完全无颜面对阿光。
“阿光姐说这就赶过来了，”月迟代总司拆开家信，读完后笑道，“总司能见到姐姐了哟。”
“月迟要离开了吗？”总司从姐姐要来的欢喜中反应过来。
月迟点点头，见到总司的神情又有些不忍：“我等到你姐姐来之后再走。”
两个人自从表白心意之后的相处模式就一直很奇特，在总司一次次发病的同时，月迟也一次次地充当了看护和姐姐的角色：“真是，这么唠叨一点都不像是我的风格啊，总司也早就听腻了吧。”
“完全没有啊。”总司微笑道，“都是我的病才把月迟变成这样的。”
“跟总司你没有关系……”月迟忙摇头，摇完就觉得好笑，“——我们俩这是在干吗啊。”她站了起来：“晌午我会出去买些点心，总司要一起去吗？”
“月迟一个人去吧。”总司考虑到自己同行又要让月迟担心，拒绝道，“我想多睡会儿。”
“那就好好休息，我回来时喊你起来。”月迟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和服，眨了眨眼睛，“带糯米丸子和抹茶糕怎么样？”
总司一向爱吃甜食，听见她说的点心，眼睛亮了一亮。

阿光来到总司房间的时候，总司正在熟睡着。
因为生病而明显消瘦下来的脸庞带着一丝憔悴，细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微微颤动。
阿光躲在门后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总司却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异响：“月迟？”
“总司，是我。”
意外地听到姐姐的声音，总司惊喜地睁开眼睛，带着些许撒娇的语气叫道：“姐姐！”
阿光带着笑意坐到了总司身边，像从前一样伸手抚摸着弟弟的头顶：“总司真的长大了呀。”

月迟心知这次一去不知何日能回，这番一别，莫说总司不舍，她又如何舍得？虽说她现下就算脱队土方也不会加责，但是当初既然答应过要代总司成为新选组的剑，她就不会反悔。
那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在江户和总司朝夕相处、不用操心紫藤家的琐事、不用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这样的时光实在是太难割舍，容我，多留几日。
有了阿光在，月迟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每日除了陪总司看书下棋便是变着法子地下厨做一些新奇可口的小点心逗总司开心。
说到有趣的话题，两个人往往便笑得东倒西歪，只怕谁也不敢相信这样笑得像孩子似的两人就是杀人如麻的新选组里身手最好的两个番队队长。
天气好的时候月迟也会陪着总司去江户的街头漫步，没有更多的接触，单是比肩而立，便让人觉得是一对神仙眷侣。
更多的时候，看着总司的笑脸，月迟总是希望时间就此停格，总司脸色在一天天变得苍白，病情也在一步步恶化。
上天若有灵通，为什么就不能容下这样美好的总司？

十二月十八日，近藤勇于伏见街道被御陵卫士残党伏击，右肩负枪伤。
接到消息的月迟不得不带着已经伤愈的队士赶回去与新选组汇合。
“明天早上就要动身了啊。”月迟重新换回了男装，“这次击伤局长的挑衅之举实在是太过气焰嚣张，土方先生也按捺不住了吧。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这次回去免不了又是一场规模不小的战役。”
“月迟自己也要小心。”总司借着月光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发丝撩到了耳后，“洋枪不像刀剑那样易于防御，即使是月迟的身手也还是没办法放心啊。”
月迟微微一笑：“我的身手想必要比你想得好那么一些。”她抬头对上总司的双眼，“总司才是，答应我，一定要在这里乖乖地等我回来。”
“好，我答应你。”总司露出了异乎寻常的认真的表情，握住了月迟的双手，缓缓地将十指探入她的指缝，直至十指相扣，双掌间严丝合缝。
月迟想起似乎是在道场时听师姐们提到过的话本。这样又叫作相思扣——相思扣，与君到白头，生生世世长相守。
与君到白头……月迟鼻子一酸，低头努力抑制住自己的眼泪。这一辈子只怕再也不会忘记，月光下两双十指相扣的手。
两个人都是极其豁达的性子，所以在这段时间也一直是欢笑不断，从来没有人主动去想起离别时的伤感。
“想哭就哭吧。”总司见月迟把下唇咬得发白，一如先前般轻柔地抱住了她，“等月迟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要笑出来哦。”
月迟把脸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出来，动了动脑袋算是点头。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

===========第九章【竹醉】结束==========
我才不会说写到相思扣那里我自己都被虐到了呢！
前几年时间跨度有点大，这接下来的几个月要慢慢写了，头疼，其实很想写月迟一直陪着总司，但是月迟有自己的使命，还是得回新选组……和总司真是聚少离多啊
嘛，第十章就基本上是月迟跟着土方打仗的内容了，特别想配一首【战台风】的古筝曲呀~曾是我学琴的时候最爱的曲子之一~~慷慨激昂的很符合战争环境呢。
以上。纳兰。

【十】时雨
庆应四年一月三日，鸟羽伏见战争爆发。
这次大战前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场战役都要紧张，由于近藤受伤，土方一个人担下了新选组的主持工作，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出求援、规划战局，每次小姓送去的饭菜几乎都是原封不动地端回厨房。
“这样下去身体早晚会吃不消吧。”井上忧心忡忡。
“副长的脾气源先生也不是不知道，除了总司，还能听得进谁的话。”月迟感慨道。
接下来便是一番大动作，为了方便与新政府军作战，新选组上下脱下了繁重的战服，购进了具有法兰西风格的洋式军装。土方、斋藤等人都理了短发，月迟也跟着剪去了一头长发，留了干净利落的及肩短发——意料之中的，原田和新八对她的性别表示了极度的震惊：“月迟你居然是个女人？！”
月迟给他们的回应则是一人翻了一个白眼：“那种瞧不起女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月迟与他们相处日久，性别的概念在他们之间早已模糊，在现今大战一触即发的局势下，只能算是在外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般，漾了两圈涟漪，这种震惊感也很快就过去了。

即使新选组拥有着斋藤师兄妹、土方、永仓和原田这些好手，但在熟练掌握新式武器的新政府军面前，二者仍然实力悬殊。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异常残酷。纵然是从来不曾在战场上畏惧过的新八他们，月迟也可以清晰地在炮火间看到同伴脸上露出的惊异和并不明显的身体本能的恐惧——流弹也好，大炮也好，毫无预兆地袭来之时，剑术再高的好手也无法幸免于难。
已经不再是冷兵器的时代了。
七番队一直护在月迟的身畔，对紫藤众而言，保护家主显然更为重要。
“你们也别光顾着我，我还能应付得来。” 尽管初任家主时对他们并不曾手下留情，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原本就存在的血缘关系外还加上了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情感，月迟同样不希望他们有伤亡。
“少主若是出事，我们又有何面目去见老家主？”紫藤一郎爽朗笑道，“少主且安心杀敌，背后放心地交给我们就是。”
一郎虽然算是月迟的堂侄，但年纪与月迟相仿，二人之间关系一直不错，月迟眼眶微湿：“好，你们自己也小心。”
有了紫藤众作后盾，月迟一鼓作气地杀入了敌后，见土方正在突围，叫了一声：“副长！”土方见她手中佩刀在空中划了一圈，已知她用意，点了点头，当下一鼓作气冲了进来。二人里应外合，迂回包抄了一小队新政府军。月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与土方对视了一眼，又投入了厮杀中。二人心知肚明，今日之战绝无打赢的希望，只能趁着这一刻多杀一个是一个。
才厮杀了一盏茶时间，外围便已经开始用大炮开始强攻，意图在七番队和土方所率的八番队的包围圈打开一个突破口。月迟手中的刀柄几乎已经被热血浸染得快要滑离手心，右臂也已经酸软得举不起来，无奈之下只好在把刀换到左手的间隙，右手抓了一把手里剑掷了出去聊以护身。就在这一瞬间，包围圈被打出了突破口，土方见状不妙，正要赶去掩护月迟，身形却仍然快不过子弹，月迟才把刀握定，便觉小臂猛然一痛，左手一松，刀“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少主！”紫藤众忙围上前去护住了月迟，土方也赶了过去扶起了她：“包围圈坚持不住了，我们撤。”他虽然没被子弹击中，但身上也多少被刀划了几道。
月迟右手捡起了佩刀，忍痛道：“是。”

山崎烝此前已和松本良顺学了一段时间的外科医术，忙先帮月迟取出了嵌在手臂上的子弹，然后为土方处理了刀伤。
土方蹙眉看着一个又一个被抬进临时手术室的队士，沉声道：“今天伤了多少队士？”
原田正在统计人数，答道：“虽然没折人手，但重伤的有三四十人，轻伤的也有二十余人。”
月迟按着伤口起身道：“我们和新政府军硬拼绝对没有胜算，副长，明日不能这么打下去了。”
土方向她看了一眼，问道：“紫藤，你怎么看？”
月迟走到营帐的桌前，右手摊开战略图，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其实无论战策如何，胜算也不过一两成而已。”月迟轻声道，“实力相差太大，新政府军火力太猛，便是面对面地直攻，我们也扛不住。”
“那依月迟你的意思岂不是必败无疑？”新八叫道。
月迟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只能尽量减少伤亡。”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正在崛起的新派终将渐渐取代旧派存在于历史的长河。
人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又可曾想到过“沉舟”和“病树”的处境之残酷？
新选组也没有错。他们选择的不是失败，而是身怀着日渐随时代进化而消退的武士精神选择了坚持效忠幕府。

月迟在手伤后只歇了一天，在第二天看到被大炮重伤的一郎被抬回来的时候就彻底坐不住了：“我紫藤家的人也敢伤？”
“枪炮又不知道那是你紫藤家的人……”原田看着异常护短的月迟，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某个家主仍然在拍桌大怒：“我明天出战。”
“喂——”原田拦住她，“手上才被子弹打伤了，你就消停会儿吧。”
月迟甩了甩手：“就算一郎不受伤我也不会休息太久，”她抬眼向原田露出了一抹浅笑，“左之，我可不是一个人在作战啊。”
即使是多了月迟这样的战斗力，也依旧不可能改变战局，月迟说的没错，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庆应四年一月五日，井上源三郎等十四名队士战死于淀千两松。
“如果让总司知道源先生去世，应该又会很伤心吧。”月迟向着一直对他们照顾有加的井上欠身行礼时伤感道。
一月六日，又有四名队士战死于桥本，山崎重伤。
“副长，撤退吧。”月迟眼看着新选组的人数一天天减少，忍不住开口向脸一天比一天黑的土方建议道。如今在整个新选组，也只有她敢对土方这么说了。
“月迟。”土方难得叫她的名字。
月迟心里一颤，对于异常的土方她还是不太习惯：“土方先生？”
土方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不甘心。”
“我们又何尝甘心……”月迟叹了一口气，“败局已定，负隅顽抗也只是徒增伤亡人数，新选组的人已经不多了，这样下去完全不是办法……”她严肃地抬头看向土方：
“——所以，这个时候撤退是最好的选择。”
土方深吸了一口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通知全队，撤回江户。”

一月九日，新选组乘坐军舰富士山丸和顺动丸踏上了回江户的行程。
队内已无良医，月迟也尽了最大努力，山崎最终还是因伤重不治而去。
“山崎君——”月迟愧疚道，“对不起。”
山崎露出一丝微笑：“没事……不能……怪……紫藤君……”许是回光返照，他的眼睛里渐渐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冲田君就拜托紫藤君了哟……不管怎么说，也是我曾经治疗过的病人啊。”
月迟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一般，哽咽着点头道：“我明白……山崎君作为医生，已经很优秀了呢……”
总司，每个人都在关怀着你啊——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
山崎的葬礼举行在海上，按照海军水葬之礼的形式。月迟感觉到，整个队伍都弥漫着一种惨烈的气氛。土方想必心里也不好受，才到达江户，又是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室内。

“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做什么！”月迟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感，向队士道，“面对火力几倍于我们的新政府军，输上一战算得了什么！就算是为了战死的兄弟们，你们也应该感到自豪才是！新政府军欠我们的命，咱们在下一战再讨回来！”
“紫藤老师……将军已经奉还了政权……我们的战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连德川将军都已经向新政府军服软，新选组现在的地位确实十分尴尬。月迟早就想过这一点。而且再加上不久前刚与队伍汇合的近藤开始与非主战派结交，在日野招收的新成员与原队士们相处不睦，一时间新选组军心动荡十分严重，莫说队士，便是新八和原田两人对近藤也颇有微词。
“先不说战斗的意义，即使局长与非主战派有来往……”月迟顿了顿又道，“我们在鸟羽伏见一役中吃的亏总要讨还，到时候就是局长也不能拦着。”
“当然应该唯局长的命令是从！你这娘们胡说八道什么——”一个新加入没多久的队士站了起来指着月迟骂道。
月迟公开自己的身份后，队士们虽然也和新八他们一样惊讶了一番，但并没有表露出过别的意思——毕竟五年多来他们亲眼所见，月迟的身手和胆气并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儿，甚至除了总司和斋藤，也没有人能在剑术上胜过她，对她自然是心服口服。但是鸟羽伏见之战后在日野刚加入的队士对她以女儿之身在新选组统率番队已然表现出过不屑，闲言碎语者亦有之，今日见她开口教训众人，便忍不住发作了。
月迟目光一凛。自从谷三十郎死后，似乎很久没有人敢对她这么说话了。
“放肆！紫藤老师是新选组的干部，身为平队士有何资格对她无礼？”原归属总司的一番队的副队长山中荣次站了起来斥了回去。
“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凭着几分姿色和副长勾勾搭搭，又有什么资格统率我们？”另一个新加入的队士帮腔道。
原田和新八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听见这句话，与月迟交好的原田已经按捺不住，月迟伸手拦下他，随手取了道场边上放置的竹刀，向出声的两人微微一笑：“原来我这个队长在你们心里是这样的形象啊——你们两人带上佩刀，一起上来。”
右手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司不在，没人陪她练手，既然这两个人不服她，那便拿他们消遣一番好了。

=========第十章【时雨】未完=========
没有无线用流量发帖差点被渣网速急死-_-#
本来还有一段要发不过实在忍不下去这网速了。。。等到周末下午再发吧
唔写战败写得我快抓狂了，一连四五次惨败土方先生你怎么能忍的
话说其实我已经把结尾写好了目前在写番外二。。。呃，番外二有点奇特，并不是月迟和总司为主角了而是他们转世的故事你们能接受吗不能接受趁早告诉我我另外再想~~~
流量快不够了的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