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花轿和禁卫军队一起出了宫门。宫门口停着一辆八宝华盖的马车，大红色的绸带系在了车顶，很明显是送喜的仪仗。
“公主，上马车吧。”轿旁一个宫女走到轿前打起帘子。
穿着一身红底金丝描凤喜服的少女十七岁上下年纪，伸手摘了累赘的凤冠，露出一张秀美绝伦的瓜子脸，向这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宫女微微一笑：“采薇，你留下来，回王府伺候我娘吧。”
“公主不要采薇了吗？”小宫女不过才十四五岁年纪，清秀的小脸上露出委委屈屈的神色。
“采薇。”少女扶着车辕上了马车，拉着小宫女的手柔声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小妹妹。可是你应该知道我这次要去的地方，那可是塞外的绝北苦寒之地，我就罢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还小，我原打算等你长大了求娘给你找个好人家，所以，你绝对不能跟着我去那里。”
“采薇不怕！”小宫女紧紧地拉着自家公主的手不放，“如果采薇不去的话，公主一个人在塞外无亲无故，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不管去哪里，采薇要跟着公主！”
少女刚要说话，只听车窗外一个声音响起：“公主，天色晚了，再不启程，只怕今晚没法赶到京郊的行宫了。”

少女轻轻地叹了口气：“傻孩子，罢了……”随即抬高了声音应道，“是秦将军么？”
车外之人答道：“末将正是秦绥风，公主有何吩咐？”
“无事。”少女扶起小宫女坐好，“这次远行辛苦秦将军了，这就起行吧。”

十里红妆渐渐出了京城，马车里忽然传来了铮铮的琴声，不同于往日听到的温柔绮靡之乐，铿锵有力的铁筝所奏，气势恢宏，意境辽阔，竟是隐隐绰绰呈现出万里无垠的大漠风光。
少女的歌声也断续传出了车外：“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天兵下北荒，胡马欲南饮。横戈从百战，直为衔恩甚。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何当破月氏，然后方高枕。
“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
车队里外，除了车上的少女和采薇两个女子，皆是在战场厮杀过的将士，少女这三套《塞下曲》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真不愧是圣上御封的京城第一才女倾城郡主，弹的曲子也与一般女子不同。”
“什么郡主，圣上不是已经赐了郡主平阳公主的封号吗？”
“说得好听，还不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才硬是把靖王爷的郡主认到了皇家嫡系的宗谱里。”
“天家之事，岂可妄言！不要小命了吗？”众人谈得正起劲，只听叶副将一声喝斥，才发现将军已经到了他们身边。
“秦将军！”众人忙勒马行礼。秦绥风年纪虽轻，但文韬武略，智勇双全，领着他们打了不少胜仗，是朝堂上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众人极是信服这个青年将领。
“这些话，以后不要让我听到第二遍。”秦绥风向他们瞥了一眼，淡淡道。
“是！”

“公主，行宫到了。”叶副将在窗外报告道。
倾城应了一声，和采薇二人走下了马车。
“公主，现在就传膳吗？”采薇问道。
倾城向四周看了一眼，答非所问：“怎么只有这一队亲兵？”
“回公主，其余的人都跟着秦将军去巡逻了。”
“叫他们都回来用膳吧。”倾城蹙起眉头，“有什么好巡逻的，大家也都累了半日，此去匈奴路途遥远，要养好身体才是。”
“我们必须要保证公主的安全。”叶副将道。
“我现在不是安全得很么？”倾城挥了挥手，“采薇，吩咐厨房去，今晚给大家加餐。叶副将，把大家叫回来吧。”
“末将去请示一下将军。”叶副将犹豫道。
倾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快去吧。”

“公主要我们撤掉哨位？”秦绥风一面往行宫走一面听副将说完，一愣之下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倾城在行宫门口站着笑道，“秦将军年纪轻轻，怎的也恁般迂腐？这行宫本来就有侍卫看守，还怕我出什么岔子不成？”
秦绥风被倾城笑得满脸通红：“末将参见公主。”
“出门在外，不必拘礼。”倾城敛了笑意道，“我素闻秦将军和将军麾下都是精忠报国奋不顾身的好男儿，委屈你们来做我的卫队已经很是过意不去，这些皇家侍卫的活便由我做主免了。”
秦绥风万没想到倾城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那金銮殿上的九五之尊明知他秦家军有这个能力横扫匈奴却不予以重任，听信弄臣宁愿以这种偏安的和亲方式换取十年太平，不让他们上战场却让他们做这所谓的和亲使臣，每个秦家军都会以此为辱——现在这位和亲公主却对他说她不愿意看到一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好男儿来做皇家的侍卫，分明让他感觉到，高山流水，原来终是有一人能懂秦家军这一腔热血。
“末将，谨遵公主之命。”先前对这位惊才绝艳的倾城郡主只是惋惜，现在却多了十分的敬意：也只有这样心胸的女子，才能奏出那样意境悠远的《塞下曲》罢！

第二天清早，和亲的队伍出了京城。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倾城怀里抱着琴向窗外看了出去，往靖王府的方向只能看见一道迷蒙的雨帘。
“公主，琴都湿了……”采薇见她盯着窗外看得出神，知她对这架靖王爷为贺她的及笄礼而精心搜集来的琴爱逾性命，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倾城回过神来，轻轻“呀”了一声，忙取出帕子把琴弦上的雨珠拭净，交给采薇收了起来，却没有放下车帘。当初拜别父母，为了不让娘亲伤心，她强忍着眼泪没流下来，其实心里又怎么可能不难受？靖王爷与靖王妃情深爱笃，未娶侧妃，二人又只有她一个独女，十七年来，一家三口温馨和暖，相亲相爱，一如普通百姓家。如今自己远嫁，府里只剩二老，真是枉费父母疼爱自己多年……
反正看不清回家的路，也不知模糊了视线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公主，要不要停下来到县衙歇息一会儿，用过午膳再走？”秦绥风靠近车仗，在马上俯下身子问道。
倾城抬头，只见秦绥风盔上的红缨都贴在了脑后，铠甲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红色的内袍也淋得透湿，想来其他将士也必是如此，忙歉然道：“我自己在车中，竟没有想到你们还在雨里淋着——快让车队停下来，我就待在车里，大家去找个地方换身衣裳，雨虽不大，淋久了也容易伤身。”
“公主……”秦绥风何等眼力，早已瞥见倾城双目通红，隐含水光，即使在此时还不忘体恤他麾下兄弟，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怜惜，他成日里在军中厮杀，不知如何安慰女儿家，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倒是倾城见这位青年将军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雨淋得贴了几缕发丝在脸上，使得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线条柔和了不少，欲言又止随即红晕双颊的模样逗得她破涕为笑：“我无碍，将军也快去更衣罢，春寒料峭，莫要着凉。”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秦绥风好容易消下去的红晕又漫了上来，倾城忙掩住唇角溢出的笑意，放下了车帘。
“哈哈，只听说秦将军在沙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叫敌人闻风丧胆，怎的比女孩儿还爱脸红？”采薇还小，口无遮拦，瞧见秦绥风的窘样笑得前仰后合，却不知秦绥风在车外听见，眼角抽搐了好久。
倾城虽未应和，但放下车帘后也掌不住“嗤”的一声轻笑道：“秦将军从少年时期就在朝堂，一颗赤子之心至今未变，实属难得。”
秦绥风刚要策马离开，听见此句，心头一震。

倾城大方温婉，豁达爽朗，又极体恤每个将士，同行近一个月，秦家军已是无人不敬爱这位倾城郡主。这一日元宵佳节，也是倾城放了他们的假，要他们去小镇上好好玩上一晚，莫负良宵。
她自己在车里弹了一会儿曲子，想让采薇去买盏灯回来瞧瞧，挑起车帘却见到秦绥风安安静静地站在车外守卫，不由一怔：“秦将军怎么还在？”
“公主一人在车上，若有差错，绥风岂不是罪该万死。”秦绥风转身淡笑道。
“既如此，我也去凑个热闹罢。”倾城招手叫了采薇下车，“将军可愿陪倾城去逛逛这小镇的灯会？”她本非皇家足不出户的嫡系公主，靖王爷亦开明大度从未禁她出府，因此她对这些“不可抛头露面”的礼数并不在意。
秦绥风这一个月来倒也习惯了她不守俗礼的举止：“绥风自然要保公主周全。”
见到采薇一脸兴奋恨不能跑动跑西又不敢离她太远的模样，倾城忍不住好笑：“采薇，有秦将军在，我不会有事，想玩就自己去玩吧。”
“真的吗公主？！”采薇自小跟着倾城也是四处玩惯了的，好容易放一次风，心都野了。
“亥时前回车上便是。”倾城抿唇而笑。

“这镇虽小，不比京城灯会的热闹，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倾城自幼便喜欢看花灯，指着挂在画楼上的一顶彩灯笑道，“那定是今年的彩头了，灯上坠着的两枚夜明珠也就罢了，竟还有花鸟楼台点刺的巧技，不知是哪家大户捐出来的，做得倒也别致。”
“公主想要那盏灯？”秦绥风见她难得笑得如此开怀，心里一动。
“咱们去猜灯谜赢下它如何？”倾城眨了眨眼睛。
“交给绥风便是。”秦绥风陪她出来游玩并没有穿铠甲，一身暗绛色深衣、长身玉立的模样平添了几分儒雅。
倾城颔首笑道：“那我便去那边茶肆里等着将军的花灯。”

才将将啜了半杯茶，便见暗绛色的身影走到了面前：“公主。”
倾城抬眼，见他手中空无一物，眼神微微一黯，随即笑道：“将军在军中运筹帷幄，猜谜这种小孩子玩的——”尚未说完便被秦绥风一脸严肃地打断：“公主，请随我去河边一趟。”
倾城急道： “出事了么？”说着便起身拉着秦绥风向河边跑去。
秦绥风被她这么一拉，瞬间又红了脸。
那条小河在街市后面，比起热闹的街市，这里空无一人，静谧得像另一个世界。
倾城放开了秦绥风，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河水：“将军……”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黑黢黢的河水里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微光，竟是数十盏莲花河灯同时被点燃，浮在河面上。倾城还没来得及惊讶，又见秦绥风不知何时拎着那盏夜明灯从树后走了出来，把灯送到了自己眼前，笑道：“公主当真以为，绥风未能取得这盏花灯吗？”
“……”倾城又惊又喜，向河边一指：“这些河灯，也是你安排的？”
“绥风见公主似乎喜欢看灯——”秦绥风红着脸解释道。
“我很喜欢。”倾城柔声打断他，伸手握住他拎着夜明灯的手，抬眼对上秦绥风的眼睛，眼中波光微闪，“可能以后的几十年我在大漠再也不能过元宵节，再也不能看灯会，所以我格外珍惜这最后一次元宵……绥风，我真的很喜欢这些花灯，谢谢你。”
秦绥风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绥风从前在京中便听得公主才名，出京以来，对公主除惋惜外越发敬慕……绥风无能，不能在沙场为公主拼得一片太平天下，亦无力阻止公主远嫁匈奴，只能为公主取得这一盏花灯，在大漠也能想起京城的元宵之夜……”
倾城含泪强笑道：“怎么能怪你……是皇叔不让你出战，教你壮志难酬……反是皇家对不住你才是……我身上既有皇家血脉，这便是我的命……我卫颖能得父母爱护十七年，又有幸得绥风真心相待，已然知足。”
“公主——”
倾城苦笑道：“公主这个身份最是可笑，叫我名字罢。”
秦绥风心知她不愿与皇家有所牵扯，大约也不会喜欢皇帝所赐“倾城”之名，点头道：“颖儿。”

倾城睁大眼睛看向他。
秦绥风伸手抬起她的脸微笑道：“至少今晚，不要去想那些事，我陪你好好玩一晚上。”
倾城嫣然一笑：“好。”

走走停停，三个月后，车队终究还是到了匈奴。
倾城把这些日子来一直捧在手上把玩的夜明灯交给采薇拎着，下车觐见了匈奴的汗王：“大越平阳公主卫倾城见过大汗。”
平阳也好，倾城也好，反正都不是她，而是大越。只有卫颖这个名字，才属于她和秦绥风。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卫颖，只有卫倾城。
汗王不似想象中的五大三粗、满脸虬须，三十五六岁年纪，肤色微黑，鹰眉虎目，浑身一股子藏不住的精悍之气，比起大越的皇帝，更有人中之龙的姿态。秦家军心中暗暗为倾城庆幸，这汗王也称得上是一表人才，尚不算辱没了这位有才有貌的倾城郡主。
只有采薇轻声嘟囔：“比咱们的秦将军差得远了，又怎么配得上公主。”
汗王见倾城柔美端方，大喜道：“汉家公主果然比起大漠最美的女子还要更胜一筹，越王倒是有心了。秦将军，请你回去告诉越王，平阳公主永远是本汗的大阏氏。”
秦绥风沉声道：“平阳公主是我大越的掌上明珠，大汗能善待公主，自是我大越和匈奴世代和平的保证。”
“今晚王宫设宴为公主一行接风，将军可带着麾下兄弟先至驿馆休息。”汗王伸手扶起倾城。
倾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倾城尚有话要请秦将军带给父母，请大汗允倾城先随车队至驿馆休整。”
汗王只当她害羞，大笑道：“便依公主所言。”

“颖儿，”秦绥风见倾城面色沉郁，担心道，“身体不舒服么？”
倾城轻轻靠在了他肩上，哽咽道：“没事……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一时接受不了罢了。”
秦绥风亦是心如刀割，覆上她挽住自己左臂的手：“只恨我无用……身为八尺男儿，保护不了脚下的土地和怀里的女人……”
倾城捂住他的嘴：“是皇叔昏庸，与你无关。绥风，这三个月有你相伴，我真的很开心，这三个月和你在一起的时光，足以让我在大漠回忆一辈子……”她展开右手，手心中赫然便是从夜明灯上解下的两枚明珠，“昨晚我亲手把这两枚珠子镶在了护身符上，以后上战场便带上它，我会在大漠日日为你祈祷平安。”
秦绥风接过护身符，放在胸口的护心镜里，握住倾城的手，柔声道：“颖儿，独在塞外，照顾好自己。”
倾城含泪微笑：“你也是。”

=====第二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