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丁
薄薄的纸张泛着青光,有些像蝉的翼,透明有点油腻。墨汁写上去,字迹便格外的黑。江笑一小心翼翼的托着纸,一行一行的看过后,用指甲掐着边拎到烛焰上烧了。
江笑一不太喜欢整齐,于是从金堂乌台送来的画像都被她散开放在地上,一张一张美人面,或端庄或妖娆,或冷或艳,都是一视同仁的躺在地上,望着屋梁。她就坐在美人图当中,面前小案上还摆了一张,看面容似乎比地下那一堆更胜一筹,然而诡异的是,美人的脸上没有嘴,鼻下一片空白。
都说画东西最后一笔是眼睛,怎么这个般若却先找上秋水真人要了她的招子呢?
沈寒之猜她是陷入了思考里,在跟她自己说话,没有回答的必要。于是仍然安静地坐在一旁,翻阅着乐谱,手里拿着碧玉笛虚按笛孔,漫不经心的打着谱。
啧啧。一阵纸张掀动的声音,江笑一从地上拾起一幅画,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叹气,随手一丢。瓷釉轴头落在地板上发出很大动静,沈寒之皱了皱眉,怎么了?
江笑一泄气一般,把一堆画像往旁边一推,然后直直躺下。
挑不出来。都不对。
什么挑不出来?什么不对?
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般若。
嗯。
她取了秋水真人的眼睛,琼姐的鼻子,官夫人的耳朵,还有就是万千金的一身皮。
沈寒之皱眉,对,下一个受害者应该就是嘴,我们不是讨论过么?
嘴。江笑一抬起手遮住眼,喃喃念道。
嘴……是啊,她应该十天前就行动了。可为什么现在还是没动静呢?
十天前?沈寒之一愣,合了手边的乐谱。为什么是十天前?这还有规律?
前三起,也就是秋水真人琼姐和万千金的案子都是中间隔了二十五天,而第四起也就是官夫人被害,则隔了整整一个半月。他们推算这次很可能会回到之前的规律,然而金堂乌台找上我时已经过了二十五天了。于是我们想会不会是换了,可是十天前,般若还是没有出现动手。
你是说在越容坊出手?
是。天下美女最多的地方,一定有她能下手的对象。
这话不像是你说的。
江笑一在衣服下吃吃笑出声,嗯,的确不是我,是金堂乌台那个主事者说的。不管怎样,般若这次太反常了。刚才我在想她为什么不出手。好像是摸到点头绪。唉……她可以等,我们可不能等啊。
沈寒之打量一地的美人图,细细考虑了一下猜测道,这些画像意味着可能会是般若下一个受害者。
对。
那你说挑不出来,是她们的嘴……不符合般若的条件么?
嗯。江笑一把手臂放下,一双灰眸盯着屋梁上雕花看。
沈寒之皱起眉,她条件是什么?啊……她猛地看见了小案上的美人图,捡起来看了一遍,脸色变得有些白。江笑一看她一列动作,微微笑,你想的不错。
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般若是在收集这些美女的五官来拼凑成一张新的脸?!
不是收集,江笑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来,神色严肃。
我觉得这更像是刻意的组合。她故意压低声音,或许她不喜欢自己原本的长相。
沈寒之放下了画像,怪不得被叫做般若……嫉妒他人美貌而变成的魔鬼。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我怎么知道。江笑一无所谓的笑笑,对我而言谁起的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抓住她就行了。抓不住杀了也不是不行。金堂乌台那边已经默许了……好了!怀安你闭嘴,到时候会让你喝个痛快的,但是现在你得给我老实点,别给我唧唧歪歪。
江笑一右手忽然伸入左袖,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袖子里传来金属互撞的细碎声音,像是一颗珠子,焦躁不安的在碗里跳动。
乖一点啦,这世道活着都不容易。江笑一哂笑一声,连柄匕首都过得这么艰难。啧啧。
呵。沈寒之摇摇头,任凭江笑一疯魔了似的笼着袖子低低自言自语。
安抚好怀安,江笑一才把话头重新挑起,来,帮我看看这张嘴究竟要生成什么样的。
我能看出什么?沈寒之撇撇嘴。你还不如到外面找一个算命摊子。说着又拿起那副美人图,皱着眉看了起来。看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画轴,一脸严肃的直直盯着江笑一。江笑一见她鲜少这么认真,也收了懒散的样子正襟危坐起来。
怎么?
阿笑啊……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的嘴才是最上的选择啊。
咳……江笑一猛地咳嗽起来,寒之,我们不能这个样子啊,这可事关一大笔钱啊。
就是因为事关一大笔钱我才这么认真的说。沈寒之继续认真地盯着她看,江笑一难得有种脊梁发冷的感觉。现在怎么办?我估计这个般若还不知道她缺的这个部件在你身上。
什么话啊,江笑一又懒懒的倚在几案上,她不知道就让她知道呗。她一伸手,将美人图卷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不到饭点,你有点出息行么?
不行,我得出去觅食了。好友,这里就麻烦你了。说着动作利落的起身掀了帘子出去了,在沈寒之眼里这一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畅快无比,隐隐像是用上自家的轻功。待她反应过来,看着满地凌乱的画轴,抓抓手里的笛子,中气十足的冲外面还没走远的人影吼道:有本事你三天不碰这屋里的一口食水!
那人可气得很,笑意透过丝竹帘,好友,谋害同门在咱师门里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