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眼中那抹若有所思却并未散去,反而像晨曦中的薄雾,氤氲着某种我看不懂,却让我心跳微微失序的柔和。
“谢我什么?” 我下意识地问,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身上盖着的、带着松木清香的薄被。这被子,是他的。
“谢你告诉我,”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让我得以喘息,目光却依然温和地锁着我,“原来你喝醉后,会拉着人反复确认‘你真的不会走吗’,像只怕被遗弃的小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心疼,“也谢你……终于肯在梦外,为那个人哭出来。”
我怔住。梦里那撕心裂肺的挽留和目送,那几乎将我溺毙的绝望,原来并不仅仅停留在梦中。它们冲破了酒意,化作了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呓语和泪水,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脸颊又开始发烫,比昨晚醉酒时更甚。是羞窘,也是被彻底看穿后的无措。我低头盯着被面上青色的松针纹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很……丢脸。” 我闷声道。
“不丢脸。”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琉璃,你为自己等待了千年的人哭,为他梦里的再次离去痛,这不丢脸。这只能证明,你的心,还是活着的。”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是啊,等待磨人,痛苦噬心,但麻木与遗忘,是否才是真正的死去?
“而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几乎难以察觉的、促狭般的轻松,“你还说,白荃的手凉冰冰的,抱着肯定不舒服,还是洛兮暖和。”
“啊?!”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顿时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我、我真这么说了?!” 这比哭诉还让人尴尬
“嗯,说了。”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随即又微微蹙眉,做出思索状,“不过后来你又说,‘但是凉凉的抱着睡觉应该很舒服,像抱着玉石枕头’。”
我:“……”
这下连脖子都红了。我昨晚到底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啊!
看着我又羞又恼、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白荃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像洛兮那般明朗畅快,而是低沉温和的,像松涛拂过山峦,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莫名地让人耳根发软。
“所以,” 他笑罢,重新看着我,眼神清澈而专注,“你不必道歉,琉璃。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在我面前,不再是那个完美地沉浸在过去、无懈可击的‘等待者’,而是一个会醉,会哭,会抱怨,会有小脾气的琉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菱花格窗。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进来,拂动他白色的衣袖,也稍稍驱散了我脸上的热意。
“酒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我煮了醒酒汤,也做了你上次说想尝的蜜渍梅子粥。” 他没有回头,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平淡自然,仿佛刚才那番直指人心的话语和那几声低笑都只是我的幻觉。
“哦……好。” 我低声应了,拥着被子坐起,看着他在晨光中挺拔如松的背影。
梦里的白衣洛兮,笑容璀璨如星,却终究在苦笑中化作决绝的远离。而眼前这个白衣白荃,背影沉静,气息清冷,却会为我挡雨,会笨拙地安慰,会记住我随口一提的吃食,会在我酒后失态时安静守护,还会对我说“谢谢”。
两种白,截然不同。
一种曾是照亮我全部世界的天光,炽热却易逝。
另一种,则是无声浸润千年、托住我所有坠落与疲惫的霜雪,清冷,却恒常。
我掀开被子,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宿醉带来的轻微眩晕和头痛依然存在,但心里那片空茫的疲惫和尖锐的痛楚,似乎被昨夜一场大哭和今晨一番混乱又坦诚的对话,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缕光透了进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地落在了“此刻”,落在了这间有他在的屋子里,落在了那碗或许正冒着热气的、甜丝丝的粥上。
等待依然沉重,记忆依然刻骨。
但,或许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尝试着,在铭记那片遥远天空的同时,也学着感受一下脚下霜雪的质地,和身边这份沉默却始终存在的、微凉的温度。
“白荃。” 我轻声唤他。
“嗯?” 他侧过半边脸。
“那个……蜜渍梅子粥,多放糖了吗?” 我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似是怔了一下,随即,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又浮现出来,这次,连眼底都仿佛被窗外透进的晨光染上了暖色。
“放了,” 他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纵容,“按你喜欢的,很甜。”
我低下头,掩住嘴角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极轻极淡的弧度。
很甜吗?
那,尝尝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