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珊一瞥】《乘月当归》

《乘月当归》

1.台儿庄里。
阳春三月，荒凉了一冬的山坡上绽开了一丛丛一簇簇耀眼的迎春。
阳光一样，漫山遍野。
闭上眼睛，沐浴春风，就像回到了久违的家乡
“轰！！！”
炮声传进耳里，打在心上，震的宁致远日头底下一个激灵。
“一连长！”
“到！”
“什么情况！”
“报告营长！小鬼子看样子要猛攻了！您看看这天上！这航空火力是下血本！”
“前天坂本支队来都没这阵仗，这回是谁？”
“新来的消息，濑谷亲自来增援了。”
“哼！赢了王铭章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么！这次要叫这位新晋的旅团长尝尝咱们的厉害，才知道这台儿庄到底是谁的！”
“是！”
宁致远回头，
他的一连长目光炯炯，凝视着天边敌机的身影。
这个结实，精悍的小伙子，带着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坚毅和果敢，语调铿锵，
“ 兄弟们就算豁出命，小鬼子也别想踏进咱们阵地一步！”
宁致远看着他，“我要你们保住自个儿的命，把小鬼子打出去！”
一连长一愣，冲宁致远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笑颜，
“营长放心！兄弟们都知道，这命得用在刀刃上。”
“轰！！！”
炮声又起，厮杀震天，
漫起的硝烟模糊了一连长年轻的容颜，
模糊了宁致远透过他看到的，当年那个，同样年轻的自己。
烽烟乱世，信不得天，由不得人，
所依所倚，唯有手中枪，心中月。

3.前尘如烟。
1932的那个春天，恍若隔世。
饶是世外桃源一般的魔王岭终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乱世风雨的侵袭。
这个天下，不一样了。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本就不景气的香料市场在外来香水的冲击下，颓势日显。
纵使宁致远终日泡在香坊里，费尽心力也不过收效甚微。
宁致远从玫瑰花田中抬起头，晴好的天气也晒不干他内心的焦虑。
照这样下去，内忧外患，莫说寻常人家，纵使是宁家这样的巨贾大户也仅仅勉强支撑。
他在阳光下迷起眼， 望向天际，那是南京的方向，那是上海的方向，那能不能是力挽狂澜的方向呢？
他不知道，他恨自己不知道。
多少个难眠的夜里，他握着父亲留下的那把枪，幻想着自己站在沙场之上。
他从不稀罕什么天下，他想要的，是为自己的家人，打一个太平盛世。
空有满腔男儿壮志，他又如何甘心！
宁致远遥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一声轻叹。
叹息间，
却见天地间一个身影越发清晰，
挺括的旧西装，深棕的医药箱，风尘仆仆却挺拔的身形。
那是。。。
安逸尘！
喜出望外！
宁致远越上田埂，
招手呼喊：“逸！尘！老！弟！”
远方的人招手回应。
不是回应团聚，而是预告别离。

我心里的哥哥呀

4.志在四方。
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文家的大厅里喜气洋洋。
觥筹交错间，
白颂娴牵着儿子的手“世倾啊，这回可就不走了吧。”
安逸尘给母亲夹一筷饭菜，“娘，先吃饭。”
宁致远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来，不就是辞行的么。
这一年，上海的一.二八事变已然是满城风雨。
而今，听说日本人又在东三省建立了什么满洲国。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安逸尘四处游历，见得那些流离失所，满目疮痍，让他寝食难安。
都是血性男儿，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投军报国势在必行，此行不过是拜别爹娘，辞别故人。
他安逸尘要做的事，何尝不是宁致远想做的呢。
宁致远神色凝重，又饮一杯。
身侧的佩珊拽拽他的衣袖，
“哥。。。大哥回来是开心事，可再开心也没你这样的。都喝多少了。”
“佩珊。”
“嗯？”
“没事。”
宁致远环视一周，
这桌上都是他的挚爱亲朋，
这桌上有他放不下的责任，
他看着佩珊浅笑盈盈的侧颜，
又看看怀抱孩子的乐颜。
宁致远觉得岂止忠孝难全，
父亲仙逝，孝道难尽，
而今，忠义怕也做不到了。
翌日晚间，
宁致远跪在佛堂，
他想问问，若是父亲还在，他该如何决断。
却听身后脚步渐近，那浅蓝的身影与他比肩同跪。
不回头也知道，敢这样闯进宁家佛堂的，这世上还有谁呢。
“哥。”
“嗯。”
“大哥今天跟公公摊牌了。”
“嗯。”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嗯。”
“你也想走是不是？”
“……”
宁佩珊端端正正的跪着，凝视着他们父亲的的牌位。那是她哥哥亲手所制，那是宁致远对家族的承诺。
“哥，咱们是双生子，我怎会不知你的雄心壮志？”
她转过头去，看向她哥哥的鬓角和眼眸，
“可是我更知道，除了理想和抱负，宁致远还有责任和担当啊。为着嫂子和泊明，你也会留下。哥，有时候，我真情愿你没背着这么重的担子，好好的，为自己活一次。”
宁致远冲着牌位恭恭敬敬的伏下身去，
“爹把宁家交给我，我就有责任撑起这个家。我是乐颜的归宿，是泊明的父亲。”
他转头对上佩珊脉脉的目光，露出一个极尽温柔的微笑，
“是宁佩珊的靠山。哥会在这里，给你们撑一片天。”

7.此去经年。
时光和战争准是世上最磨人的东西，
硝烟战火里的宁致远，
横刀立马，运筹帷幄，
他把自己融进千万人里，变成一口刀，一把剑，
深深插进敌人的心窝里。
整晚激战，此刻已是天将破晓。
他站上街头，看余烟未绝，尸横遍野。
一缕晨曦，撒在那些逝者的脸上，
有敌人，有百姓，还有有那些朝夕相处的年轻容颜。
贴身肉搏的姿势凝成永恒，子弹穿透的鲜血浸透泥土。
宁致远看多了生离死别，却还是觉得心头沉重，
那些生命一条条的压在他心上，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要背着这些命，一步一步，打出一个国泰民安。
他摸摸胸口的锦囊，
眼下，终于能够喘口气，
向家人报声平安。
还没等到回信，
同年五月，赴徐州，
因战功卓著，升任国民89师团长，属戴安澜副师长麾下。
八月，武汉会战。
来年一月，率部随戴师长升迁。
五月，随枣之战。
九月，保卫长沙。
十一月，赴桂南昆仑关。
宁致远看着池塘中自己的倒影，拍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挤出微笑的弧度，
哪怕只是行军路过，
终是可以在第7个年头，
重返家乡。

第8章出现乐颜，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跳过哈

8.云中锦书（一）。
思念穿过时光，
乐颜小心翼翼的将书信放在佩珊手上，像是交托无价的珍宝。
“致远还是最疼你，每回的家书里还夹着一份单独对你的惦记。”
“嫂子你说什么呢，哥他只是。。。”
“好啦，嫂子都知道，大小姐快看看，他给你写了什么。”
“而今，哪还是什么大小姐？”
曾经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如今不过是仅能栖身的房子罢了。
这两家的人，外要靠文世轩养家糊口。
内要靠佩珊乐颜操持补贴。
当年不可一世的女魔头，也拿起针线，踏进厨房。
将这些苦不堪言的日子掰碎了，碾成末，揉进自己每一天的生命里。
她轻颤着柔嫩不再的手，借着夕阳的余光，咀嚼那字里行间的情意。

这篇番外作交代背景用，主讲安秋生。大家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跳过哈。

番外一：纵死仍闻侠骨香。
魔王岭乡亲们的口水都快淹了宁府的大门。
却不是为了宁家人，而是唾弃这贪生怕死的安秋生。
安秋生头发都快白透的人，却为着一口大烟，卑躬屈膝，做了日本人的走狗。
可怜宁家的家产，竟悉数被他霸占了去。
就连唯一的亲闺女也不要了，下了药，废了嗅觉，带着宁家唯一的孙子赶到文家寄人篱下。
亲闺女尚且如此，有着日本人撑腰，宁佩珊就算哭瞎了眼睛能耐他如何。
那绝世香谱更是早早的到了他手里，
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在香坊里为他的太君炼香卖命。
凭着那香，生生把文家挤成了手下败将。
这一日，安秋生熬白了头的魔香大功告成。
那样品就让他的太君心花怒放，赏了一个月的大烟膏子。
这成品出炉的时候，更是提议，请了四大镇上的日本人，喝酒品香。
宁家香坊里堆满美酒，
安秋生点头哈腰，
“有劳太君，把门关上，别散了香气。”
一炉香刚点上，就让那些强盗如痴如醉。
安秋生摸出火折子，
喊一声，
“您请好吧！”
只见宁氏香坊的火光冲天而起，
伴着几声枪响，
安秋生和那些日本人一起，
化在这漫天的火焰里。
异香满镇，
闻着这香，文老爷在饭桌上端起一杯好酒。
“这杯，咱们敬安先生。”
宁佩珊憋回满眶的热泪，在桌下握住乐颜颤抖的手。
想起那时安秋生对她们说的话“那帮子畜生，不这么做他们如何肯上钩。”
“我都想好了，我已经老了，这条老命换那帮畜生的命，值啊！”
“换你们都能摆脱干系，保一时平安，更值啊！”
“日后追究起来，千万要咬死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他们没有证据，不能拿你们怎样，啊，都听话。”
“我有对师兄的承诺，对致远的承诺，我得护着你们呢。”
“佩珊，此后这绝世香谱可都在你的心里了。好好护着吧。”
“别忘了，等致远得胜回来，给老头子祭一坛好酒啊。”
安秋生身中数弹，却还挺直了身板坐在火光里，他看着日本人挣扎打滚，却逃不出这滔天火海，面上露出一丝嘲笑，继而是看向无尽虚空里的解脱和满足。
他喃喃自语，
“师兄，你看，我不仅抢了你的挚爱，还烧了你的家业。”
“你还肯不肯原谅我呢？师兄，师弟亲自来给你赔礼了。
番一 END

这是今天的啦，谢谢大家陪我从一个想法写到这里。但是由于身体原因要停一段时间啦，我会很快回来哒，爱你们

10.久别重逢（一）。
1939年11月，
魔王岭还是如春日里一样怡人的气候，
若不是这家家户户闭门避祸的萧条景象，还真是个鸟语花香的好地方。
文知非今年已经满十岁了，
打从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难道不是吗？
爷爷说他书读的比爹爹都棒，
爹能干的活，他都能帮衬着，
娘说知非是个省心的好孩子，
泊明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作个小尾巴。
可既然这样，他们干嘛不让自己去找舅舅呢？
参军征战，保家卫国，
他倒要看看，自己和舅舅比，谁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可这话，他从不敢跟娘说，
他怕一提起舅舅，娘就缄默下来，默默愣神。
有时候，眼里还不自知的泛起泪花。
他提着村口池塘里摸到的鲫鱼，踏着夕阳往家里赶。
没料到，刚转过街角，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巴。
那人手劲大的很，
他挣了一下，却被勒的更紧。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带我去找你娘，我就放了你。”
文知非心一横，暗骂一声，
“你想得美！”
张口就向那人放在他嘴上的手重重咬去，
那人吃痛，将他向前一推。
文知非撒腿就跑，
迎面瞧见前方娘亲的身影，娘来寻他了。
文知非拼了命的喊。
“娘，有坏人，快跑！”
却只看见他娘楞在街边的身影，
她就那样呆呆的看着，
越过自己，看向身后那个渐渐被夜色包围的身影，
他看见他的母亲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含着泪花，
轻声唤道，
“哥。”

13.一封家书（一）。
宁佩珊常觉得，自己虽不曾踏出过魔王岭一步，
却像是走遍了整个中国。
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家书，夹着北国雪，掺着边塞月，带着无尽的牵挂来到她手里。
她总在等待，等着哪一天，拿一封书信，换一个哥哥，从此团团圆圆，永不分离。
可这一天，她只能等，只能相信，终会来到。
“家里有人么？”
听见是镇上邮差在叫门，宁佩珊欢天喜地地迎上去，“李大哥，有我家的信？”
信差看见佩珊，应了一声，“有。”
却又一顿，面露难色，
“李大哥？怎么了？”
信差将信交到她手里，添一句“节哀。”
宁佩珊五雷轰顶，她辞了信差，却还像在梦里。
手里的信薄薄的，却在边角上，清清楚楚的写了“讣”。
她以为这些年没什么事是自己受不了，经不住，这一刻，却听见自己的心脏擂鼓似的响。
一声一声，天地俱静，只剩下“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