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也算求仁得仁，本就没什么好遗憾的。

四月总也有些低落。
昨日梦中与人侃谈，那人说，“想四月也没有想象中难熬”，我说不是，这种惆怅堪堪是连着三五月的。
梦中又是雨后的地铁口，往来呼啸的风显得凛冽而不近人情。换了一班又一班车，总以为是归途，不想流景各自荒凉。然而即使在虚空里是不知畏惧的，醒来后的怅惘也不会比现实境况少上半分。
东风有信雪初收，却早错过了矮纸斜行闲作草的细雨时节。物候的灵秀往往而不明晰，只在身体里刻下时刻表，以俟十年轮转。
“浅把渭渭酒，深凭送此生”，大概这就是所以自安的“凭”吧。

这两天想了许多，虽然没能从根本上打破困局，但心情多少是平复下来了。
昔以为穷极的层次被连续的清醒夜晚冲破，碎成海内可望不可及的明月和星辰，初照时满是柔软的温情与宽容，泛遍江湖不点灯的羁旅。
最后一场雪，终究是不那么肃杀的。
天色未明，分明困倦，在丑时却又醒了一次。因不清醒而疏疏离离，意识依旧失落在残梦的梅雨里，哀愁骤然翻涌，像病来山倒的沉疴，稍稍遐想便是一阵心悸。
听窗外风声簌簌、雪落如倾，不知怎么的想到了诗里的“铁马冰河”，为长夜更添上几分无言的料峭，不知当时的作者又有怎样的心情。
没等到明媚的负暄，望这道路积雪和满枝朽木，只得暗暗揶揄，不知这又是哪门子春愁。
“而世上的鲜花会相继盛开，壮丽而不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抄到这样的句子，心中冷暖自己都不可知。这句话说的本也不是个人的际遇，而强行将目光拉扯到全局的进程上，纵然看到的是万里瑰丽河山，摩挲遍每一寸销湮的动容终究是有阵痛的。
一旦有了情绪的缺口，便摧枯拉朽纷至沓来。
说不上是有什么难酬的远志，亦说不上是因为离愁别绪。笔下虽然对此久久流连，也无非是将寄予的对象一再迁徙，从而化现作只有自己可窥得的端倪。
如今回顾，愈发觉得最初的本体像镜花水月，在缱绻雨夜辗转不定，在沧海上化作推动小舟愈行愈远的依依波澜。如果这是整个精神世界之所依托，我便是饮鸩止渴也无法去舍弃。
几乎认为自己有了一定程度的斯德哥尔摩情结，只是，构成问题的双方始终只有我一人。人心终是复杂，连我自己都是隔着云端在看，至若种种期许，细想来还是虚妄的成分多一些。

地铁上忽然闻到菩提树香水的味道。

一夜不间断的杂梦，竟是梦见了破败不堪的长安和大明宫。沿着朱雀大街的无尽头逃亡，仓皇中看见夹道的青柳，堪堪在夕照中变了情味，至于梧桐芭蕉，在草色烟光中各自枯荣，转眼都成残垣。
也有两难选择，最终依旧是因循着自己心中的所谓道义，辞别了让人沦落痛快的氛围。回头看自己的抉择，只剩下浩浩漫漫的空寂长路。我并没有坚持到最后的决意，大概是因为只有我自己明白，自己心中有怎样难言的枯朽。
逼仄到了最诚实的角落，我也只有选择上的君子心，而没有履行上的贞士魂了吧。
其实这一度空间的措辞向来有些对己的尖酸刻薄，也以宣泄多过平实的自白，每次回溯的时候都是只有叹惋，真不知是如何给予观者一份难得的安宁的。

总觉得自己的归属应是千嶂烟雨词笔，可说到底，这种理想状态不代指任何一方。归途终不信与。
前日抄罢文征明小楷《离骚》，又顺之誊了《九歌》中的《渔父》，其中关于“举世皆浊”与“众人皆醉”的态度让人悲凉，而“沧浪之水”在后世喻高远心志，兴许也是有违劝人释怀本意的。
“山前灯火欲黄昏，山头来去云。”念及宇内昏冥明烁，唯有留一份澄澈与山光，怀一分肃穆与水色。至于清浊和醉醒，何苦寸寸狷介。
昨夜又是整晚碎梦，恍惚间是留下点滴不清晰的温存，而恬然究竟是因何而起，依旧是在神志清明时刻忘得一干二净。几乎怀疑自己怠慢了心中珍之重之的所有，只是这觅迹总也擦着快意呼啸而过。
悲欢难计。

忽然觉得五千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样一想我好像真的是个话痨…

又在翻看中学时代的文字，对比近一年的随笔，棱角确实被磨掉了不少，心想可能是更加习惯于掩藏的缘故。
其实根本上很多事情未变，倾慕还在，取舍不殊，只是情感在独处下被炼得纯粹，好似向来心无旁骛。

街角的气味像金银花，也像苦丁茶。

方才那段，应当是这一向来最好的梦了。闹铃响后，我迟迟不愿意清醒过来，闭着眼逐个片段重温了一遍——记忆宽待于我，竟能记起十之五六。
真的梦到你来这里看我。忽然出现在门口，未曾提前知会，一脸跳脱柔和的黠促。
你全然不同我客气，仿佛从前便是如此。柴米油盐酱醋茶，偶尔聊聊近况与冀望，说说曾看过的小说和电影，关键时候话语点到为止，却彼此心照不宣。
大概如果事实真就照着这样发展，我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出格便也出格，这种苦涩的温情总让我愿意穷尽所有去挽留。说到底，我也是心甘情愿丢盔卸甲。
我知道这是先前看的小说的残像，然当某方成为自己，我是真的懂了不顾世俗的死生契阔，也是真的明白了轻浮多情下的患得患失。虽然不喜朱熹那一套天理人伦，只是从骨子里而言，依旧竭力去维持秩序的端平。
心中所想被自己压抑得越厉害，在梦中越是表现得美好赤裸，如同我跨不过这黄河时，不得已而与迫切求取的江山划江而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也只有在绮梦中圆满这种温柔。

玉台新咏摘抄

这一次大概真的是不同。
不知是否是因为达成了大部分的条件，仅存的几点无可奈何显得愈发不可逾越，在无法进退的情况下，这方自留地让我觉得安全。
引领讯归云，沉思不可释。
反复翻看记录，揣摹权衡，到了这个地步，我自己都觉得快要竭力了。个中愿景如同绕梁三匝的余音，一动一静皆逃不开心中若有还无的回响——我兴许真当这是最深沉的爱情。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仔细想来，“明朝”这两个字也是带着乡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