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9.
昔日用来摆龙凤烛的桌子上躺着一张字迹未干的字帖。上面的字清秀遒劲,本是一帖好书法,却在最后署名的“兴”字的最后一划,抖了几抖,坏了美感。
他坐在床沿,用视线勾勒她的容颜。久久地凝望着她,不言不语,面如死灰。
一刻钟前。
她醒来,第一句话却惊得他措手不及。
“休了我吧。”
不等他问,她便自顾自地说。
“我很累了。在公婆和娘家人面前要演戏,装作夫妻和睦,回到房中要一个人面对这冷寂心酸……”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好生疼惜你。”他急急打断她。
她笑了,纵使妖冶,依然倾城。“疼惜?出于爱吗?出于喜欢吗?出于歉疚吗?抑或只是同情?”
他哑口无言。
“以往喜欢你,你却无意。哥哥跟我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诚心诚了五年。哥哥说你喜欢我愿娶我的时候我是真的开心,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临出嫁前他说只要我诚心待你,你总会怜惜我的。我便装作不知你心中无我,一心跟着你。如今哥哥不在了……”她眼睛暗了下来,“哥哥不在,凭我一己之力,怎么撑得下来……”
“休了我吧。这对你我,都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张艺兴还想再说什么,鹿宛已经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这是我,仅存的,最后的尊严。”
“……对不起……”
“不必,这句话,可折煞了我。”鹿宛终究不忍,别开了头。
“……你真的不愿再给我个机会了么?”
“你可知,我嫁你才不过两个月,却如同过了二十年。”
度日如年。
度日如年。
这桩婚姻,是煎熬,是不公,是诅咒,是悲哀,独独,不是爱。
张艺兴面如死灰。
次日。
他坐在后山,他的坟前。一袭白衣铺在青青的草地上,素净又妖冶。
其实。
当晚他亲吻他时,他知道他是假寐。
不过他心中坦荡。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他不过亲了他一口,又如何。
他故意停留,他却不动声色。
已是无声的拒绝。
得不到,便干脆不要。人,便是因为有太多执念,才总是痛苦,在滚滚红尘中备受煎熬。
所以那天,他出征前夕,他赶走靠近他的他。
可谁又知道,当晚他那句冷冰冰的“不送”,竟成了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成了他二人心中永难愈合的伤。
他抚上他的碑他的名,一遍一遍。粗砺的石碑磨破了他的食指。他笑了起来。
“……造化,总是弄人。”
他又看见那年,闯入他别院的青袍少年。
他听到他说,艺兴。
艺兴。
艺兴。
……
他听到他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的声音那么清透。
……他竟对他的声音也痴迷。
他看到鹿宛穿着水红罗裙,轻轻地唤他一声,艺兴哥哥。然后在他别院的素色芙蕖中红了脸。她红色的裙裾在风中招摇,宛若芍药。
他看到她身边的鹿晗目光炯炯,耳廓微红。
天突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大雪隔在他和他们中间。一如当年。
他看了他们许久。突然朝他们伸手,但那一青一红两个身影,在银白的雪帘后,转身走了,不知所踪。
他回过神来。没有雪。没有鹿晗。也没有鹿宛。
他知道,他与他们,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有点困。
他合上眼,铺天盖地的黑吞没了他。
……
那么,来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