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搬文】逆世者by七茭白

临渊只会那么一个安慰人的法子，听容钰一说就不言不语地上了床，把容钰拿被子一裹，紧紧搂在了怀里。容钰恃伤撒娇，用这招向临渊讨过很多怀抱，这会儿心满意足，哼哼唧唧地皱起了乌浓的眉毛。
他确实是很难受。一个人能忍，要是缠上了临渊，就忍不住了。
等到第二日书送进房里，临渊果真学了起来。他做什么事都带着股专注刻苦的劲，说要读书，就踏踏实实下真功夫去读，坐床上一学就是一大天，让容钰抱着他大腿睡了一觉又一觉。他们两个闷房里没动静，外头的人就坐不住了，安平试试探探地想进来看看，刚一露头就被临渊冷冷盯了一眼，灰头土脸地又缩了回去，转头悄悄对五娘说：“睡觉呢。”
莫五娘扭起了细长的眉毛，捧着燕窝羹有点发愁：“中午饭就没吃，晚上也不吃了？”
安平以己度人，乐观地预测：“先温着，半夜饿了就吃了。”
莫五娘无可奈何，拧起了半边眉毛。人不吃饭是不行的，尤其殿下正养伤，正应该好好进补才对。可她是个新人，并不敢贸然闯到内室里头去，只得拿胳膊肘捅了捅安平，低声说：“你再进去问问。”
安平露了一点可怜相，摇着头说：“他不让我进。”
莫五娘叹了口气，只得把粥羹收了起来。莫家主一团和气，翎殿下软软乖乖的成天睡觉，只有这位御影卫大人神威凛凛，每天里外检查一遍，神情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新人们进西院没两天，就先统一的怕了他。安平同为武者，本来也没觉出什么，可是看着临渊寸步不离日夜守着翎殿下，他就觉得自己是占了大便宜——差事叫临渊做了，好处却是他得。他心里发虚，渐渐也跟着怕起了临渊，对方一个眼风扫过来，他就服服帖帖不敢妄动。

他们不敢进去吵醒翎殿下，只好把饭菜和点心放小桌子上温着，嘱咐上夜的女官提醒殿下吃一口。等第二天五娘再来收拾食盒，却见粥羹一口没动，点心上只留了个浅浅的牙印。莫五娘换了早膳端进去，翎殿下倒是挑挑拣拣地吃了点，可是吃完饭医官又送了汤药来，一碗黢黑腥苦的汤药刚下肚，殿下就连饭带药吐了个干净。
莫五娘连忙又送参汤，这回容钰是厌恶得看都不想看一眼了。
中午翎殿下又睡过了一顿饭，晚上大概是饿得狠了，病歪歪地喝了半碗粥。喝完莫五娘还想再劝他吃一点，却见翎殿下眼帘一垂，掌事女官就无声无息地收拾了碗筷，示意她赶紧退出去。
宫里规矩大，殿下的旨意一出就要立刻遵行。殿下说不吃饭就不吃饭，说不准人靠近，满屋子人就都束手不管。宫人们众星捧月地围着他，却也恭恭敬敬地远着他。莫五娘痛心疾首地退出了内室，觉得自己好像把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扔在了大床上。而小孩子，应该是要人来管一管和哄一哄的。
她心里老记挂着翎殿下猫一样的胃口，等下了值干脆跑到大厨房扛了条羊腿回来，剁了大骨头给殿下熬汤。医官说要温养，厨房就没完没了的做药膳，一点滋味都不给加，那气味她闻了都想吐，殿下怎么可能吃得下去？半大孩子正长身体，还是得吃肉。
她打定了主意，就挽高袖子指使得厨房值更杂役团团转。灶膛里火光熊熊，没一会儿就熏出了一身热汗。莫五娘见那两个杂役都是老太太，索性脱了外裳穿件小褂，大开大合地拉风箱。在教坊时她就是灶下的烧火丫头，几年不干活了，再捡起来依旧利落，几下掏出羊骨髓和鸡蛋一起蒸了碗蛋羹，又架上大锅熬骨头汤。一条上好的大羊腿，她只要了蹄筋和骨髓，剩下一半给了两个值更杂役，一半浓油赤酱地红烧，打算给临渊和安平吃——总得御影卫大人点了头，她的饭菜才能送到殿下跟前去。

她凉拌了个蹄筋，蒸了羊髓羹，又熬了半宿的骨头汤，第二天中午热气腾腾地送到了容钰面前。容钰早就倒尽了胃口，一看还是汤水，气竭神昏地只舔了两下勺子，就挥手叫莫五娘端了出去。
莫五娘一宿辛苦全泡了汤，气得要死又不敢吭声，默默把碗盘端到了外头。她气鼓鼓地想把饭菜倒掉，站在台阶下又改了主意，捧着大碗自己呼噜呼噜地喝——都是好东西，不吃是没福分！
她筷子也不拿，坐台阶上埋头大吃，没过一会儿安平就来了，犹犹豫豫地也不靠近，远远地叫：“喂，你……”
五娘头也不回，转手就把羊髓羹递给了他，说：“你吃！”
这里虽然僻静，可是台阶正对着内室窗口，干点什么里头都瞧得一清二楚。安平本来是要提醒她殿下在里头能看见，岂料五娘直接递过碗来，要把他也变成共犯。他尴尴尬尬地不肯接碗，五娘就气冲冲地转身凶他：“你也嫌我？”
安平小声提醒：“这是御膳。”
五娘拧起了眉毛，气冲冲道：“我做的，我说给谁吃就给谁吃。你知道掏条羊髓多不容易吗！那么大条腿，掏出来就这么小半碗！”
她一直递着碗，安平就像作贼一样接了过来。他瞥了眼内室的窗口，乐观地认为殿下正在睡觉，就压低了声音说：“你要吃也小点声。”
五娘点点头，两人就捧着碗默默地开始吃喝。声音虽然没有了，人影还在，在内室里一抬头就看得一清二楚。

容钰目瞪口呆地看着外头两人大吃大喝，转头和临渊告状：“他们吃我的饭。”
临渊瞥了一眼就起身说：“我去要回来。”
容钰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慢慢又蜷回了被窝里。临渊便拿点心掰成小块喂给他吃，低声说：“多吃东西，伤才能养好。”
说完话风一转，破天荒又哄了一句：“要是再不吃，就全让安平吃了。”
容钰受了他的哄，心里很快乐，吃下了两块点心问：“你中午吃什么了？”
临渊答：“肉。”
容钰早听莫五娘和安平嘀嘀咕咕地说了，这时候便告诉他：“是羊肉，羊肉有膻气。”
临渊轻轻“噢”了一声。
容钰枕着自己胳膊，拿一只眼睛瞅着临渊，越看越觉得怜惜。两人相处久了，他发现临渊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吃喝玩乐上更是匮乏得可怜。第一次给他吃点心时他还曾惊奇了一阵，因为那点心里有馅。他在皇子府里呆了那么长时间，哪里都不缺点心和零食，他自己居然都不拿着吃。牛羊肉他自然也是分不出的，统一的就只是肉，而且全是盐水煮出来，没吃过红烧。他没挨过饥寒，不曾被亏欠，可是也没有得过宠爱，最后还那样惨死。现在好不容易能够补偿了，自己却又受了伤，只把人扔一边，由着他分不清牛羊肉。
容钰叹了口气，在大床上翻了个身自言自语：“我得吃饭。”
他这头说要吃饭，莫五娘那头就气得差点吐血——好东西都已经吃肚里了，现在哪还有现成羊髓再给他做？真是个活祖宗，没人能伺候得起！她在小厨房里团团转了一圈，只翻出了几块羊肉，可羊肉是个发物，现在万万碰不得。莫五娘无计可施，悻悻地还是叫厨房照老规矩做了一盘子药膳，递到容钰面前。
容钰一闻了药味就想吐，昏昏沉沉吃了半碗粥，歇一歇又吃了半碗。莫五娘本来一肚子怒火，看到他这个勉强的模样却又觉得可怜，最后偃旗息鼓，只得再跑到大厨房去扛回条羊腿，到底晚膳的时候，重新又端出了羊髓羹和凉拌蹄筋。

明坤宫的驾辇悄然消失在夜色中，容钰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初秋的夜晚有些凉了，风一吹，满院子的紫萱此起彼伏，在月光里明亮地喧哗。到了这个时候，容钰才觉出疼痛来，嘴巴里全是甜腥的味道，抬手一抹，一手背的血。
真可怕，母亲居然打了他。
那个威严尊贵，仪容典雅的母亲，从不允许亲近，只会高高在上训诫他的母亲，居然会出宫来看他，还毫无仪态地动手打了他两巴掌。
打得他悲欣交加。
容钰满心茫然，还没等想出点什么，屋里众人就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把他迎进屋里，抹脸敷冰地大忙了一通。五娘更是哭得妝都花了，往容钰脸上擦了半盒子药膏。娇贵的翎皇子重伤未愈又吹了半天风，当天夜里就有了发热的迹象，当值的医官生怕伤后外邪侵体，连忙熬了汤药灌下去。五娘晚上本没有差事，可也跟着忙乱到天亮，等翎殿下睡安稳了才退出来歇一会儿。她看着四下无人，就抱着膝盖坐在外面台阶上，想起明坤宫说自己的话，忍耐已久的眼泪忍不住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她确实低贱。教坊里当烧火丫头养大的。跟母亲走进莫氏宅院的时候她曾经高兴得要命，因为自己居然穿上了绸缎衣服，而且想吃肉就能吃上肉。可是这个姓氏让她吃饱穿暖，也给了她更多的羞辱嘲笑。每个人都争着踩别人的脸，连出身都成了罪。
以前还怪娘不顾脸面，居然把她送西院来伺候人。其实，她本来连进这个屋子都不配。

莫五娘满心悲苦，从自己的低贱身份，想到渺茫的未来，又想自己年纪这么大还嫁不出去，作侍妾都没人要。她越想越伤心，便埋首在自己手臂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她刚哭了一小会，眼角余光就瞥见一双军靴悄无声息地走近，迟疑着站在自己身旁。那靴子是宫中统一的样式，她已见过好几回，便知道是安平来了。这家伙居然难得的温柔体贴，不打扰也不离开，就默默地在自己身旁陪着。五娘心里一暖，索性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哭完也不抬头，就埋脸在手臂里，带着哭腔问：“你听见明坤宫说的话了？”
身边人答：“听见了。”
这明显不是安平的声音。五娘猛地抬头，见到身旁站着的人居然是临渊，吓得差点跳起来。她抹了两把脸，慌忙站起来想解释：“我……”
面容冷峻的男人目视前方，冷冷道：“以后不要在这哭。里面能听见声音。”
他一直冷冰冰地不大理人，这还是第一次和五娘私下里说话。五娘涨红了脸，低声说：“知道了。”
她感到万分的难堪和羞窘，血液冲到脸上，叫她浑身发烫，抬不起头来。泪水再次满溢了眼眶，她竭尽全力强忍着，不想再丢人。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等着男人轻蔑地离开。可那个影子突然靠近，她眼前一暗，被临渊紧紧地抱住了。
这个拥抱扎扎实实，快得像一场晕眩。五娘登时僵呆，吓得眼泪都没了，再抬头却只见到男人的背影，一撩帘子进了屋。

天刚蒙蒙亮。临渊本想回厢房睡一觉，犹豫了一会而还是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进里间卧房。容钰半梦半醒，像是有感应般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干什么去了？”
临渊答：“外面有声音，出去看一下。”
容钰便继续问：“怎么了？”
临渊答：“莫五娘在哭。”
容钰怔了怔，明白过来就叹了口气：“唉。我母亲说的话叫她听见了。”
他揉着眼睛万分烦恼，想了半天说：“我母亲不喜欢，明天掌事女官就会把她们遣出去。五娘一定伤心，得想个法子安慰一下才好。”
临渊说：“我刚才抱过她了。”
容钰一惊，声音陡然升高：“你抱她干什么？”
临渊说：“安慰她。这法子确实好用，我只抱了一下，她就不哭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新学了一个可以灵活运用的小窍门。容钰勃然变色，腾地一下就坐起身，冷冷道：“安慰就好好安慰，你干什么要去抱人家？”

他被自己的话伤到了，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当初第一次要临渊抱自己的时候，他多不情愿多紧张啊！才在自己这里学会了怎么亲近人，转头就跑外面去哄女人了！容钰怒火中烧，狠狠瞪着临渊大吼：“你是我的是我的！你怎么能去碰别人！”
他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把临渊搞得非常迷惑，只得沉默着跪了下来。他并没有违犯什么诫律，但是有些上位者为了掌控下属，会这样先让人做错事，然后再狠狠惩罚立下规矩。他知道认主后会有一次训诫，教他牢记主人的权威，却没想到是今天。他垂下眼睛，解开腰间盘绕的软鞭，双手捧着低声说：“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容钰被母亲冤枉得满心憋屈，本来要借机大大发作一通，岂料还没说几句，临渊就先跪下了。他气得捶床，夺过软鞭狠拽两下，怒吼：“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本要把临渊的鞭子弄坏泄愤，想不到短鞭格外韧实，拽了几下也没断。临渊见他执鞭在手，就脱了上衣答：“诫鞭。”
容钰气笑了，说：“我知道是诫鞭。”
这种诫鞭十分常见，鞭身柔中带韧，打人不伤筋骨。世家子弟娇生惯养，开蒙后先生不方便训诫，家主就赐下诫鞭令小孩子自己带着进书房，让先生惩戒的时候少些顾虑。皇室教养严厉，容钰小时候也曾被狠狠教训，此时见手里这条短鞭沉沉实实，额外还缠裹了铜丝，便知道是给成人用的，打身上想必十分疼痛。可是武者赴死且不惧，又怎么会在乎这一点疼痛？他有些莫名，劈空虚挥了两鞭，说：“这玩意有什么用？”

风声凌厉如实鞭，抽在半空中，和直接抽打在身上也没什么两样。临渊的脊背不受控制地掠过一阵痉挛，他咬紧牙关伏下`身，把脸埋在了自己手臂中。对这条诫鞭的畏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持鞭人根本不需要动手，他已经疼得几欲崩溃。濒死的记忆瞬间笼罩了他，让他变成了无助软弱的小孩子，在磅礴的疼痛中绝望地发抖，却不敢逃避。他浑身瘫软半天不起身，容钰就发现了异状，连忙去拉他，皱眉道：“又怎么了？”
他的手刚碰到临渊肩膀，对方就蓦地断了呼吸，从脊背到腰身哆嗦成一片。强健结实的肌肉紧绷着，小麦色的肌肤虽然光滑，在明亮阳光的照耀下却重重叠叠布满了晦暗的印记，从头到脚没一寸完好。容钰怔了怔，连忙硬扳着临渊肩膀细瞧，认出了数不尽的鞭痕。诫鞭责打很少会有外伤，这得打多狠才能留下痕迹？容钰大惊失色，怒道：“帝国早就命令禁止私刑，谁敢这么打你？”
临渊镇定了一些，垂着眼睛不看容钰：“我不属于帝国，我只属于主人。”
容钰明白了，看着临渊说不出话来。
这叫奉鞭而训，是一种掌控武者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