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痴狂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李商隐《无题·重帏深下莫愁堂》】
陈风骨不相信任何人,也讨厌别人染指自己的私人领地。这一点王铭心之前就发现了,因为陈风骨家除了外围保证安全的保镖之外就没有任何人。两层的小洋楼空荡荡的,此刻只有王铭心与陈风骨两人。
王铭心不知道为什么陈风骨要让自己跟着,但陈风骨不让她停下她也就只能跟着。她忽然又想起前不久从齐赤梓那里得到的一点信息——“有精神疾病史,具体病症未知。自十七岁起开始接受治疗,主治医生未知,疑为百骨会内部成员。”
王铭心的确很想远离这个随时可能被点爆的未爆弹,可她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被收留的危险分子,根本就说不上话,只能由着这位精神病患者对自己忽远忽近,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明不白不冷不热地吊着。
王铭心最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但仔细分析一番,她似乎又能理解了。
陈风骨说她是认识王铭心的,只是王铭心不记得了。王铭心的确是没有半点相关的记忆,她暗地里让齐赤梓去仔细查查陈风骨,意图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齐赤梓对情报的搜集能力与分析能力在整个申国都算得上是一流的,她动用各方关系,立志要将对方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扒得清清楚楚。
在齐赤梓的资料到来之前,一无所知的王铭心只能小心翼翼地应付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副会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毕竟有功不一定有赏,有过肯定就会被一枪崩了。
陈风骨身上的血迹基本上已经干涸,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也不至于留下血印,原本正认真思考着一会儿要怎么打扫卫生的王铭心立刻松了口气。
陈风骨一路上都没有回头看王铭心,像是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人一般,她目不斜视地上了二楼。
二楼是陈风骨活动最频繁的地区,完完全全是她的私人领地。据那些保镖说,上一个不知好歹闯上去的人直接被陈风骨拎着从二楼窗户那里扔了下来。王铭心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有点吃惊,她还以为陈风骨会直接毙了对方呢,居然没有?保镖对此的回答是,那是个误闯陌生人,大小姐对他还没有到厌恶的地步。
看来今天那个可怜的宁家少爷把陈风骨烦得不行。
陈风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最后一间。第一间是王铭心的房间,王铭心乖乖跟着陈风骨走着,有些犹豫地扫过自己的房门,不知道该不该停下。
好在陈风骨这时候终于想起她来了,回头道:“回房去。一个小时后来书房找我。”
“是。”
似乎是对这单调的答复有些不满,陈风骨噙着那虚伪的笑着扫了王铭心一眼,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王铭心回了房,突然觉得这次的任务很麻烦。
她宁愿陈风骨直接表明出对她的厌恶,也不希望对方的态度这么不清不楚,直接影响了她的任务。
把她安排在她的“私人领地”,却又放在了离自己最远的一间房间。陈风骨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听说能被陈风骨默许上二楼的,就只有陈玉骨、陈恬熙与她的主治医生,现在又多了一个王铭心。
……嗯?等等。王铭心转变了思考的方向,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协调。
陈玉骨和医生可以上来,她能理解。她为什么能住在这里,暂且不提。就连刘承平和袁谷都不能上二楼,为什么陈恬熙就可以?
王铭心又想起陈恬熙在车上与她说的话。那时她就觉得对方话中有什么不对劲,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为所有人——包括身份不低的刘承平、与陈风骨私交甚好的长辈袁谷,都称陈风骨为“大小姐”,只有陈玉骨和陈恬熙称她为“风骨”。而刘承平听见她说“风骨”也没什么反应,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王铭心眯起眼,又想起那人总是哈欠连天的困倦模样,以及藏在疲倦笑脸深处的,偶尔一闪而过的精光。
陈恬熙——她究竟是怎样的地位呢?她和陈风骨,究竟是什么关系?
看来,要拜托齐赤梓查的东西又多了一项。
目前线索太少,王铭心实在思索不出来什么确切的结论。王铭心揉了揉眉心,结束思考。
浪费时间是王铭心最唾弃的行为,她拿起桌上的闹钟,调好了时间,决定用这一个小时来整理自己的装备。
作为一个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秘密警察,一定要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形出现,然后为自己留好后路。比如说——如果王铭心在家时遇敌却手无寸铁,怎么办?如果是被压倒在地,没关系,因为王铭心在电脑桌下的缝隙里藏了一把先锋M9。如果是在睡梦中惊醒,那就更简单了,王铭心如果不在枕头底下放枪是绝对睡不着的。如果是引诱对方来做客,不能打草惊蛇,那么她可以借口烧水暂时离开——王铭心藏刀的地方虽然偏僻,但却无处不在,保证任何情况下都有武器可以反击。这离开的一路上足够她摸出十把刀。更何况,她在水壶里还藏着一把双动折刀。
武器的放置是个很讲究的事情,特别是对于生性严谨而又多疑的王铭心来说。
仔仔细细检查了自己的房间一番,王铭心终于确认了一切没有异常。正好在这时,闹钟响了。
王铭心想了想,自己之后要去见的可是陈风骨那个随时随地可能发疯的高危疯子。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冷钢大狗腿,讪讪地放下。带什么去比较好呢?王铭心在脑中捋了捋自己的武器清单,最后将BT SEAL 2001绑在腿上,把格洛克19式插入腰带内藏好。
面对危险人物,每时每刻都要将警惕性提到最高。一时不察,就有可能会丢掉命。
来到陈风骨房间前,王铭心理了理衣襟,敲门道:“大小姐?”
“进来。”
王铭心推门而进,只见陈风骨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眯着眼看她。陈风骨似乎是洗完澡不久,白皙的脸上还带着无害的红晕,发尖还在往下滴水。
椅子只有一把,其次能坐的就是床。王铭心向前,在离陈风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恭谨地垂下头。
陈风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温和地问道:“你最近和恬熙关系似乎不错。”
王铭心猜不透她的意思,便默不作声地听着,并不回话。
“恬熙是很好的,你要多向她学习。”陈风骨屈起手指,看似毫无防备地低头摩挲着左手的一枚银戒,“但她要是说错了什么,你也不要客气,直接指出来就好。恬熙脾气好,又明白事理,不会生气的。”
王铭心越发不明白她的心思了。她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又回想了一遍,实在是不觉得陈恬熙有什么做错了,不知道陈风骨为什么突然提起这种事情。
然而很快,王铭心就得到了答案。
“铭心,你想不想去我姑姑那里做事?”
想啊,做梦都想,想的不得了。
王铭心习惯性板起的脸没有半点松动,她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不想。”
王铭心有点心惊。陈风骨看来是知道她和陈恬熙在车上说的话了,可她是怎么知道的?以陈恬熙当时的反应来看,这种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难道陈风骨在车上装了窃听器?
她又想起陈恬熙的话——“永远别以揣测正常人的思维去想风骨。”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陈恬熙一时的感慨,现在想来,倒更像是陈恬熙隐晦的警告。
陈风骨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惬意地舒展着那双修长纤细的手,温温和和地说:“我其实也不太在乎你怎么回答,反正都是骗我的。”
王铭心看着,不由自主地将她的手与陈玉骨做比较——陈风骨的手指节分明,线条优美,覆着并不明显的薄茧,十指纤纤,细白匀称。真是很难想象这么漂亮的手沾染血液的场景,可王铭心偏偏今天就见到了。
如果说陈玉骨的手是典型黑道中人身经百战的手,适合握刀血战,那么陈风骨的手就完完全全是名门大小姐的手,最适合她的还是那些王铭心一知半解的文人风雅。
真是……世事难料啊。
王铭心移开视线,转而盯着墙上的卷轴,依旧觉得那诗很是眼熟。
陈风骨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见王铭心的目光停留在那诗上,便道:“喜欢吗?”
王铭心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说:“我不太了解这些。”
陈风骨抬了抬小巧的下巴,微笑着意味深长地道:“眼熟吗?”
王铭心终于有点心慌了。她对陈风骨一无所知,陈风骨却像是将她看了个透一般。王铭心习惯了将自己包裹在名为未知的甲壳之后,目前这种情形让她觉得非常不适,不适得几乎想要拔枪。
即使心底心思百转,王铭心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默冷淡的木然模样,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表情实际上有多僵硬。
陈风骨恍然未觉,指了指那卷轴,道:“你当然眼熟了。这可是阮警官——是齐赤梓送我的。你们关系那么好,一定在她家里见过吧?”
阮警官,阮如镜——这是齐赤梓现在的名字,也是最常用的名字。“齐赤梓”是她的本名,除去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王铭心三人本就知道,她就只有在与犯罪者——与黑道打交道的时候会用这个名字。对此,齐赤梓的解释是:阮如镜是白,齐赤梓是黑。
看来陈风骨是知道她和齐赤梓的交情了。可这怎么可能?且不说自己的资料是绝对保密的,齐赤梓知道自己的身份,自然是守口如瓶。齐赤梓做了这么多年的两面人,也不是个普通人物。陈风骨是从哪里来的情报?
陈风骨不知道也不在乎王铭心是怎么想的,她自顾自地说着:“齐赤梓写的。齐赤梓,那家伙是个疯子……”
身为一个疯子,这么说别人也太讽刺了。王铭心眯眼,并不在意她的话。
齐赤梓那人天生面嫩显小,性子又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完全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有的时候,她的确是……很疯。
想到了什么事,王铭心皱了皱眉。
陈风骨回过神来,像是还未从回忆中脱离似的,连话语都沾上了梦幻般的色彩:“你不记得我了,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对你来说,原来就是那么可有可无的存在……”
又来了,陈风骨每次一提这个就发疯。王铭心抬头,一本正经地打断她:“大小姐。”
陈风骨抿嘴,从喉间挤出一个单音节表示疑问:“嗯?”
“我的确不记得了,但不一定是因为不重要。毕竟常在生死线上游走,要记得的事情实在太多。”王铭心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词,再一次懊恼自己的不善言辞。
陈风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发怒的迹象。片刻,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竟带着些惹人怜爱的委屈:“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也没有忘记你啊——我经常会想起你。坐在院子里那棵枫树下发呆的时候,随手将金星蕨夹进书页里的时候,杀完人在水龙头下反反复复洗手的时候,特别是在四年前的冬天,我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流血过多意识模糊,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
王铭心对自己以前和陈风骨如何如何并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自己能想起来。既然想不起来,也没有必要这么一直纠纠缠缠。
王铭心是个爽快性子,思及此处,她眨眨眼,沉声道:“大小姐。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所以,无论大小姐记得些什么,我觉得大小姐都不必让它左右自己的情绪。”
陈风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眼底的漩涡仿佛能够搅碎天地间的一切。她猛地抓起一旁的马克杯,狠狠地掷了出去,暴跳如雷地怒吼道:“滚出去!滚出去!”
王铭心深知这时不该躲开,便只是侧头避开双眼,任由那杯子直直地撞上自己的头。杯子落地的脆响盖过了王铭心微弱的闷哼,王铭心感觉得到额角湿热的温度,她向陈风骨鞠躬,不疾不徐,冷静而疏离地回答:“是,大小姐。”
王铭心微微甩头,想要改变血液流下的轨迹。发觉这毫无作用之后,想着先回房再说吧,她无奈地离开,顺手还带上了门。
陈风骨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然关上的门,仿佛就是它隔离了两个世界。她重重地锤上书桌,浑身颤抖,愤怒的火焰迅速地点燃了她体内的每个细胞,几乎要蒸干她的血液。她简直想出去一脚踹开王铭心的房门,然后对着她的脑门毫不犹豫地开枪。
凭什么?她王铭心凭什么这么说?
明明是她把自己变成这样了,明明现在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现在却要抽去支撑自己的信仰,毁掉她亲手建立的目标,然后告诉自己她以往说的话全部都一笔勾销,把自己为她做过的一切都驳一句“与我无关”?
陈风骨伏在书案上,死死地攥紧那些被她整齐堆放的文件,拼尽全力地忍耐住疯狂叫嚣的膨胀气焰,闭眼压下那狂为乱道的癫狂。
半晌,她停止了颤抖,幽深的眼中是几乎满溢的狂热。她遮住双眼,连自己都对此感到恐惧。
“也许我当年就不该见你,平白落得一身痴狂。”
再无他人的房间中,传来女人隐忍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