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深度

4、圆周长的单位——围
<海公子>中的树：【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余围者。】
<蛰龙>中的龙：【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
<豢蛇>中的蛇：【一巨蛇入。粗十余围，。。。。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
<橘树>中的橘子树：【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
<香玉>中的耐冬花：【劳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的注释：计量圆周的约略单位。两手合抱为一围。
这本书很有意思，解释围时用合抱，解释合抱时又用合围。《古瓶》中有一个铜器：【器大可合抱，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班驳陆离。】。该书中对合抱的注释是：两手合围。
可见，该书所说的两手合围和两手合抱是一回事，都是指的张开两臂合抱。
《新华字典》围：量词，ａ．两手姆指和食指合拢的长度，如“腰大十围”；ｂ．两臂合拢的长度，如“树大五围”。
可见，《新华字典》认为，用以测量腰的时候用手，用以测量树的时候用两臂。
查《康熙字典》，其中引用了《韵会》的解释：【五寸曰围，一抱曰围。】也是一大一小，其中的五寸和《新华字典》的手差不多。

那么，这些树和蛇真有这么粗么？是不是太夸张了？为了搞明白这个问题，再参考其他书中的描写：
《三国演义》中：
许褚：【身长八尺，腰大十围，】
提到汉武帝在长安建的柏梁台铜柱：【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
晋将王濬由水路攻吴，造大筏：【又于筏上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
孔明攻打孟获，要过西洱河，河水太轻，木入则沉：【孔明遂问吕凯，凯曰：“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数围。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桥，以渡军马。”】
《东周列国志》：
伍子胥：【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
勾践巴结夫差，为其改建姑苏台千方百计寻找好木材：【忽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在山之阳者曰梓，在山之阴者曰楠，】
燕国的相国子之：【身长八尺，腰大十围，】
《警世通言》第二十五卷<桂员外途穷忏悔>：
【却说桑枣园中有银杏一棵，大数十围，相传有福德五圣之神栖止其上。】
《淮南子》中：【百围之木，斩而为牺樽，】
即把一百围的树，砍断制作成祭祀用的酒樽。
《情史·南部将军女》：
【树高百余尺，大数十围，高柯旁延，垂阴连数亩。】
另外，古诗词中的大树动辄数十围、百围，最粗的是万围：
蔡襄，《漳南十咏·南溪》：【荫堤佳树千围合，掠水轻舟一箭开。】
元绛，《凤池山》：【千围老木排旌盖，百尺飞泉响佩环。】
柳宗元，《行路难》：【万围千寻妨道路，东西蹶倒山火焚。】
上面这些例子，把围当成伸开两臂合抱，感觉都粗得太过分了，当然，诗词带有夸张的成分，可以不算，别的也太粗了。因此我怀疑，古人在用围表示圆周长时，不论测量腰还是测量树，都不是伸开两臂合抱，而是用手丈量的长度，或者是《康熙字典》所说的五寸。

《聊斋志异》中，也有用“合抱”表示很粗的大树：
《白于玉》的月宫里：【桂树两章，参空合抱。】
《罗刹海市》的龙宫中：【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
除了树，还有前面说过的《古瓶》中的那个铜器，也是【器大可合抱。】
可见，在作者看来，一人合抱的大树就已经是很粗的大树了。因此，作者不太可能动辄就说一棵大树有十余人、数十人合抱。
由此也可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围不是合抱，只是用手测量的长度。

好贴！

围是一个很小的单位

6、《八大王》中的恒河
《八大王》：【临洮冯生，传者忘其名字。】
临洮，明朝时是陕西临洮府，兰州当时还是临洮府下属的一个州。后来甘肃省从陕西省划分出来，现在则是甘肃临洮县，在兰州南面。
再往下看：【（冯生）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跛而至。】
关于恒河：
吕湛恩注：《弥陀经流抄 》：“恒河在西域无热河侧。”
可见，他把这个恒河当成了西天佛祖老家的恒河，即“恒河沙数”的恒河。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则注释：恒河，即恒水，古水名，即今河北曲阳县北横河。
这个恒河又跑到了河北省，距临洮在数千里之外，冯生从婿家回来怎么会路过这里？
这个醉者，就是洮水八大王。
洮水就是洮河，流经临洮府，洮水八大王就应该在洮水才对，同样不会跑到西天或河北的恒河边上。
另外，故事中还涉及到一些地点，有肃王府（在兰州）、崆峒山，都在甘肃。说明这个临洮的确是甘肃的临洮，因此，恒河也应该不会太远。
经查，除了前述两条恒河外，还有两条恒河，一条在陕西省平凉府境内，另一条就是《明统一志》在“临洮府”条目下：“恒水，在府城西南吐谷浑界，一名洮水，源出西倾山流经府界，谓之恒水。”
原来，恒河就是恒水，而恒水就是洮水，也就是洮河。
严重警告蒲松龄同学，即便你地理学得好，也不该这么开玩笑，把一堆人玩的团团转。你这个玩法考试的时候会很吃亏的。

7、累足
《辛十四娘》：冯生被辛家赶出来后，天黑迷路，在荒山野岭中见前有灯光，【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挝门，内有问者曰：“何处郎君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问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竢。】
对于累足鹄竢：
何垠注：“累足：犹侧足不敢正立也。鹄竢：竢，古俟字，引颈相望也。”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注释：“累足鹄俟：驻足伸颈，站立等候。累足，站立不动。鹄，一种长颈鸟，俗称天鹅。”
对于鹄俟没问题，关键是累足，一个解释为“侧足不敢正立”，一个解释为“站立不动。”
看了这些注释，不知谁说得对，仍不明白何为累足。
《武孝廉》：武孝廉石某忘恩负义，抛弃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且助其富贵的狐妻。【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不能复作声。】
对于累足，古本在此没有再作注释，大概还是前述的“侧足不敢正立”。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又有新的注释：累足屏（bǐng 饼）气：叠足站立，不敢喘气，形容惊惧、敬畏。累足，两足相叠。《汉书·吴王濞传》：“胁肩累足。”颜师古注：“累足，重足也。”屏，抑制。
这里，同一本书，累足又成了两足相叠。可是，两足相叠是个什么动作？他用叠足、重足来解释累足，可是，谁来解释一下叠足、重足呢？

经查，累足这个词最早见于孔子点评《诗经》时所用。
《诗经·小雅·正月》在第六段中有四句诗：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
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孔子家语》中，孔子点评这四句诗：
【此正月六章之辞也。局，曲也。言天至高，己不敢不曲身危行，恐上干忌讳也。蹐，累足也。言地至厚，己不敢不累足，恐陷累在位之罗网。此言上下畏罪，无所自容也。】
《毛传》解注这段诗时也是：【居，曲也；蹐，累足也。】
这里，“蹐”就是累足。可是什么是“蹐”呢？
《郑笺》则说：【居蹐者。。。上下皆可畏怖之言也。】
《说文解字》：【蹐，小步也。】
《新华字典》：【蹐，后脚紧跟着前脚，用极小的步子走路。】
于是，可以明白，累足就是两脚离得很近，步伐很小地挪动。不是有个成语叫“累足成步”吗？就是一点一点的挪动可积累成一大步。
这几句诗的意思是：
天虽然很高，但我仍要弯腰缩肩，不敢接触更高空间，害怕高处有危险。地虽然很厚，但我仍须迈着很小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路，害怕地下有陷阱。
（形容在周幽王时期，人人自危，动辄得咎。）
这几句诗，还形成了一个成语，叫作“胁肩累足”，就是担心害怕、小心翼翼的意思。前面注释里曾引用的《汉书·吴王濞传》里的“胁肩累足。”原文中仅仅只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意思。
因此，我认为，“累足鹄竢”和“累足屏息”里的累足，就是担心害怕、小心翼翼、很拘谨地站着，和脚的具体动作姿势，是立正还是稍息，是侧着还是叠着没有什么关系。

膜拜

8、头巾戒
《寄生》一文中：寄生看上了姑姑二娘的女儿闺秀，但姑父郑秀才不同意：【郑性方谨，以中表为嫌却之。】闺秀因婚事不成害病，日就支离。【郑闻之，怒不医，以听其死。二娘怼曰：“吾侄亦殊不恶，何守头巾戒，杀吾娇女！”郑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贻笑柄！”以此夫妻反目。】后来，因郑秀才生气了，不再管这件事，闺秀终于嫁给了寄生。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注释：【头巾戒，迂腐儒生所遵守的清规戒律。】
我所疑惑的不是头巾戒这个单词，而是为什么守头巾戒就不能近亲结婚。古代不是讲究近亲结婚亲上加亲吗？不说别人，就说汉、唐以及清朝的皇帝们，就有许多近亲结婚（宋、明的皇帝的确是没有）。
《聊斋》中还有一个故事也提到这个问题，就是在《婴宁》中：王子服在郊游时见到了婴宁，思恋成疾，拜托舅舅的儿子吴生去打听婴宁，吴生打听不到，为了安慰王子服：【吴殆之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內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注释：【内戚有婚姻之嫌，意谓姨表亲戚因血缘相近，通婚有所禁忌。】
查别的书中，也有这种情况。
《情史·王娇》（明，冯梦龙）中：
北宋宣和年间，申纯，字厚卿，与舅舅眉州王通判的女儿王娇私下相恋，王通判以为违反朝廷法律，不同意这门婚事。【媒得书即往，殷勤致命。舅曰：“三哥（申纯行三）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
后来，两人都抑郁成疾，媒婆再次去劝说王通判：【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置老夫罪戾也！”媒知其不就，因告归。】
后来，两人都以失恋抑郁而死，舅舅罢官后，开始后悔拒绝了这门亲事，并亲自送王娇灵柩与申纯合葬，似满足这对恋人在一起的愿望。
《情史》中的王通判说的很明确，近亲结婚是法律所禁止的。

经查，在《大明律例》中有这方面的规定：
法律规定：【若娶巳之姑舅两姨姊妹者，杖八十，并离异。】
随后还有具体说明：【若娶巳之姑舅姊妹与姨姊妹为妻，是与巳同辈者，虽服缌麻，不干名分，故男女各杖八十。。。。。并离异。妇女归宗，财礼入官。盖婚姻人道之大，不可以苟合，故严其法以防之。】
说明一下，这一段是与差辈婚姻混在一起说的，我把差辈的那些法律和说明都删掉了。差辈的处罚更严厉，是各杖一百。对同辈的因为不涉及名分问题，所以仅各杖八十而已。
清朝的法律是参照的明朝，在《大清律例》中也基本一样：
法律规定：【若娶己之姑舅两姨姊妹者（虽无尊卑之分，尚有缌麻之服），杖八十。并离异（妇女归宗，财礼入官）。】
但在雍正八年时，在这项法律下增加了一个条例：
【其姑舅两姨姊妹为婚者，听从民便。】
到乾隆五年，按照此条例，正式修改了这条法律。
可见，在雍正八年之前，是不允许表姊妹结婚的，从雍正八年开始，虽然尚未修改法律，事实已经允许表姊妹结婚了。
此处我想，是不是清朝皇帝自己都一塌糊涂，却要求人民遵守，也太说不过去，干脆就改了？其实这是一种社会的退步。
综上，我想可以这样认为：法律虽然有这项规定，但法律的执行并不是那么严格。且古人的法律意识不强，特别是一般老百姓以及女人们，根本不管这一套。而一些朝廷命官，以及一些身有功名的秀才，才会拿着当回事。特别是其中那些迂腐的人，就更加严格遵守，不敢违反。如前面故事中的郑秀才和王通判，而王通判后来后悔的时候其实已经被罢官了。

9、《郭生》里的几个问题
郭生一开始在狐狸的指导下，进步很快，成了秀才，又接连两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参加乡试还考取了副榜贡生。按说，他的学习方法是对头的，继续这个学法，应该离成功不远。但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呢？并且以前曾被狐狸圈点认为很好的文章，再给狐狸批，却全被涂抹。他的考试成绩也的确是越来越差，最后连最基本的岁试都通不过去。不仅郭生纳闷：“何前是而今非也？”我也有这种疑惑，我想一般读者也有这种疑惑吧？
但明伦评论认为，郭生仅仅是县里的前茅，到了乡试、会试就不行了，属于井底之蛙。
何守奇评论认为，郭生属于骄傲自满，固步自封，所以不能再进步。
我认为他们的评论都没说到点子上，问题是郭生后来连秀才都保不住了，说明他退步到在县里都是末班生了。
对于这一点，文中有一句话很重要：“叶公以正文体被收。”这里有一个关键词叫“正文体”。对此，所有书中都没有解释，我只好自己去翻阅资料。
所谓正文体，就是在科举考试时，对偏离规定写作形式的学风进行纠正。如明清时期，总有一些考生喜欢用浮华险峻的言辞，以及引用四书五经之外的杂学，显得自己很有才华。而那些考官以前就是这样考过来的，也欣赏这样的考生。于是，这种风气愈演愈烈。因此，每过一段时间（通常数十年），朝廷就会进行一波所谓的正文体。当赶上了正文体的转折点，以前的好文章，突然就成了烂文章，以前的好学生，现在就变成了差学生。郭生就是处在这样一个转折点。因此，蒲松龄说他：“执叶、缪之余习，狃而不变，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

关于“叶、缪诸公”，《全本新注聊斋志异》的注释只有“待考”两字。别的书都没有注释。
我也没考出他们是谁，只找到了一个叫叶经的，不知是不是所谓的叶公：
叶经（1505—1543），浙江上虞人，明嘉靖十一年进士，先任福州推官，后任监察御史。
在这段时间，在嘉靖十一年和嘉靖十七年，礼部曾两次上奏正文体，均获皇帝批准。
嘉靖二十年，叶经上疏弹劾严嵩，历数严嵩十大罪状。由于严嵩有皇帝庇护，不仅没有扳倒严嵩，反而得罪了严嵩。
嘉靖二十二年，叶经作为巡按御史巡按山东，正值山东乡试，即担任乡试监临官。在山东的试录上，严嵩指有诽谤朝廷的言辞，皇帝大怒，将叶经及山东一干考官逮捕入狱。
后将叶经廷杖八十，削职为民。叶经在回原籍的途中，杖伤发作而死，年仅三十九岁。隆庆皇帝即位后，为其平反，赠光禄少卿。
（说明：所谓试录，是将中试举人的试卷抄录刻印成书，上呈朝廷。如其中有敏感言论，或根本就不应该录取，或者在抄录的时候予以修改。）

《郭生》中还有一句话：“时叶、缪诸公稿，风雅绝丽，家弦而户诵之。”
对于“家弦而户诵之”，没有注释。
《毛诗正义》在对“青青子衿”那首诗的说明中：
正义曰：“古者教学子以诗乐，诵之谓背文闇诵之，歌之谓引声长咏之，弦之谓以琴瑟播之，舞之谓以手足舞之。”
《王制》云：“乐正崇四术，立四教。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
《文王世子》云：“春诵夏弦，太师诏之。”
春秋之前，学生在学校里，不仅要学诗书，还要学礼乐，因此弦诵就成了学习的代词。
后来的学校里不学礼乐了，只学诗书，但仍然用弦诵一词代替学习。
如《聊斋志异·曽友于》一文中，曽友于的侄子路过曽友于家：【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怡怡，乐之，久居不言归。】
这里的弦诵怡怡，就是在一起学习，友好融洽。
因此，家弦而户诵之，是对弦诵一词的拆分应用，意思就是家家户户都学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