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哭
“师尊师尊，”徒子徒孙们喊他，“我们在山下听说书人讲你从前和曲盟主的故事呢。”
笑道人拿拂尘柄敲他们头，“长辈的事情要懂得避讳！听就听了，还要来说！”
“不是啊，”小徒孙说，“他们说得可夸张了，说师尊当年与曲盟主挥别之时失声痛哭。咱们可想象不出师尊痛哭的样子……”
“那是怎样？要我哭给你看吗？”
“不是不是……所以，我们就去指斥那说书人添油加醋，说得不实……”
“哦？”
“就，砸了人家的摊子，那说书人自己摔了一跤，磕到了牙……”
“……哦？”
“要赔银子……师尊师尊，莫打莫打……啊！”
当年和曲盟主挥别之时，失声痛哭么？
好像哭是哭过的。
他哭得一点形象也没，有种巨大的感觉从心里涌上来——
一别之后，再难相见了。
后来他知道这种巨大的感觉叫做宿命感。
曲无忆教他想她的时候就看看云海下的江湖。
……江湖从某一年开始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笑道人知道每个人都会死。
以曲无忆的性格，不会让人知道她的下落，更不会让人知道她的死期。
她就如同许许多多传说里的英雄一样，漂洋出海，或是避世隐居。他们一个两个，都驻颜有术，青春不老，永远是鲜活明媚的当年模样。
但笑道人却在真武山上，慢慢白了头。
看看江湖，看看那存了他一线希望的地方。
她也许不在，也许在。
也许在某个角落。隐藏的角落。
也许在某个空间。平行的空间。
笑道人想，自己死后会不会见到她呢？见到她的时候，她成了个老太婆，还是还是当年可爱的样子，冷冷冰冰地对他，却温温柔柔地牵着她的鹿？
她的鹿又怎么样了？人会老，鹿会不会白头？
“情儿因我而死。你又因我而受伤。”曲无忆道，“我和百晓生之间的债无法就这么了却，我更不可能跟你回真武，那里是清净之地，不容玷染……阿笑，回去吧。”
笑道人想，那时候他要是能动，能说话，能抗议，就算死，他也要死在她的身边。
但是他周身经脉被毁，动弹不得，也不能说话。只有泪水流得满脸都是，收也收不住。
“回去吧。”有人温柔为他拭泪。
“回哪里？”笑道人内心在喊，“天下之大，没有你的地方，哪里能待？无忆无忆，我不要回去，你不要赶我走——”
但他说不了话。
被师弟们用软兜抬回了山上，养了好久的伤，才慢慢好了一些。
后来就真的不能去无忆的身边了。
经脉受损，引以为傲的武功大大打了折扣，要去找无忆，必定成为她的拖累。
所以关键的关键，还是武功要练好，这点最重要。
“——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把武功练好！今天晚上全部罚站桩！明天不许吃早饭了！”
笑道人吹胡子瞪眼，拿拂尘敲着一群徒子徒孙们不争气的脑壳。

（3）道
山中岁月漫长。
没练好的武功，一点一点，又练了起来。
一点一点，练得比以前还好了。
一点一点，练得比师兄弟们都好，甚至于赶上了师尊。
师尊坐化前找笑道人过来。
师尊捡到他的时候六十四岁。现在师尊已经快要一百二十岁了。
“阿笑啊。”
“弟子在呢。”
“你去看看，大殿左边那扇门背后的那把笤帚还在不在。”
“是。”
笑道人去看了，还把笤帚拿了回来。
但是师尊已经去了。
斗室之外，一群白鹤翩翩飞过，也不知道是福至心灵，还是笑道人眼花。
他看看手里的笤帚。
何谓道心？
穿衣吃饭，扫地搬砖。
笑道人拿着笤帚，把师尊的居室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一生的事情，爱，恨，情，仇，都似被扫到心中某一个角落。
他想起来当年自己也专门偷偷下了一次山，去听说书人讲自己的故事。
说书人说，“笑道人就从山上往下望，说，我想你的时候，就看看那个有你的江湖就好了。”
听书的小孩说，“你讲得不对，这句话那么哀伤，怎么却是笑着讲的。”
说书人说，“因为他叫笑道人呀，当然是笑着讲的。”
听书的小孩拿瓜子壳丢他，“反正就是你讲得不好！”
那句话他好像还真的是笑着讲的？
因为什么呢，不是因为他叫笑道人，或者张阿笑。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爽朗洒脱。
因为当时他本想着等武功练回来了，就下山去找她。
他从未放弃过。
但他的武功练得太慢了……他越急，越勘不破。越勘不破，就越卡在那里，毫无进境。
他原本给自己一年。
后来不行，三年。
三年之后仍旧一筹莫展。
而山下的江湖，一日日，风起云涌。
张梦白与他对坐斗室，为他引导吐纳，规正气流。
爱与愤怒，嗔与思慕，扰在他经脉之中。笑道人坐着坐着，陡然大喊一声，眼中尽是血丝，几乎走火入魔。
“痴儿——”张梦白声若洪钟，“不破，不悟！”
那夜笑道人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是一户猎人家的孩子，父亲某次被野兽咬死，母亲改嫁，去了东越。
在东越，他后父替他与隔壁家的妹儿订了娃娃亲。那个妹儿圆圆脸，淡淡神情，会笑，也会说话，跟着他身后跑来跑去，叫他“阿笑哥哥”。他就到哪里都牵着小妹儿的手，叫她“娘子妹儿”。两个人甜甜蜜蜜长到了大，然后办了亲事，还生了两个娃娃。
但有一年青龙会在东越码头上岸，要搜寻几件宝物。钟不忘在那里和八荒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阿笑的家人怕了，说，要不要回襄州老家躲一躲？
阿笑带着娘子妹儿整理行装出了门，搭了一艘小船。但有个黑衣人过来抢了他们的船，说要去与钟不忘接头。
梦里的阿笑不会武功，娘子妹儿更只是个普通人。大孩子被一脚踢死了，黑衣人夺过娘子妹儿怀中的小孩子，反手扔下了河。娘子妹儿高声哭着，跳河自尽。而阿笑他自己就扑向了那个黑衣人。黑衣人反手一刀，挑穿了他的肚肠。
梦中醒来的阿笑，伸手摸摸自己的肚肠。
自己在江湖中行走的时候，仗剑行侠，救下过许多平民百姓。
但又有多少无人援手的平民百姓，就这样跌落河中，或者肠穿肚烂、尸首无存？大人，小孩，无人得以幸免。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练好武功啊……
练好武功，遇到她，保护她，为她受伤，听她的话回到山上。
然后……相忘于江湖。
“师尊，我懂了。”
那夜之后，笑道人慢慢地摸到了恢复武功的方法。
他不急，慢慢练。等练好了，或许可以下山，但他却没有去。
之前的师兄们都各散天涯，他成了真武的大师兄，操持一大家子的武道与修行。
“师尊，房子扫好了。”
阿笑跪下，给师尊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然后他继位掌门，用拂尘敲着徒子徒孙的脑袋，督促他们好好练武功。
练好武功就下山。
去认识想认识的人，去保护想保护的人，迎向他们自己的命运，书写他们自己的故事。
穿衣吃饭，扫地搬砖。
相识而笑，痛别而哭。
欲解红尘，先入红尘。
江湖无常，道心无玷。
——真武第二代掌门笑道人，五十五岁悟道。
享年一百二十五岁，开创了真武最辉煌的时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