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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339
傲娇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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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为redvelvet占位,望红贝贝再红一点再红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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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2
对于普通人来说,即便生活艰辛,面对死亡时也总是存在诸多畏惧的。这源自于人类本能之中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但是对于某些已经无法承受人生之重的人来说,选择死亡更像是身处悬崖边的纵身一跃,是倾家荡产后的最后一搏。倘若能再利用这样的死亡,为所爱之人换来点什么,那才算值得。
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孙胜完才刚满15岁。在她生日的当晚,因为冰箱里没有及时续上啤酒,晚归的继父直接掀翻了孙胜完的蛋糕,对自己的妻子(实际上更像自己的奴仆)也就是孙胜完的母亲连打带骂不肯住手。
“你打吧你打吧,你打死我我死后做鬼也不放过你。”
“死后的事谁也不清楚,所以少拿死后的事吓唬我。”
继父怒瞪的样子很像逢年过节唐人街上路过的舞狮子,而胜完的母亲则像一簇坚韧的海草,披头散发地坐在里德街区某所房子狭小的厨房里。这个年近五十的女人死死地抱住丈夫的小腿,以避免自己再次被过分地踢打。可她却无法彻底离开这个残暴的醉汉,因为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单身的母亲该如何养育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其中一个还是只能依靠轮椅移动的残疾人。
那时的孙胜完一遇到父母吵架总是躲回房间,将6岁的妹妹抱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捂住她的耳朵。
她不希望妹妹听到这些充满暴戾的言语,不希望妹妹同自己一样活得这样幽怨和黑暗。然而残酷的生活总是喜欢将人彻底逼进死角,在胜完19岁那年夏天,一日午饭过后,继父醉醺醺地撞开了外门。又过了一阵,一楼的卧室里传来了妹妹的哭闹声。
孙胜完意识到她最害怕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坐在轮椅上的胜完忽然像是被冰锥戳进里心脏,恐惧和不安在她的体内四处乱窜,她猜到了继父要对妹妹做些什么,就像是以前强迫她做的那样。
经过一阵从里到外的颤栗,孙胜完坐着轮椅推开了卧室的大门。她看见地上那个男人的腰带,看见不满十岁的妹妹跪在地板中间哭泣,看见继父不明状况却又怒不可遏的脸。
紧接着她双手举起自己从厨房水箱下面摸到的母亲的手枪,对准了继父的胸口,闭紧了双眼,用力叩响了板机。
强劲的震动使得孙胜完的耳内一阵嗡鸣,她甚至没有听到继父倒下的声音。这是一把老枪了,是十余年前胜完的生父送给妻子的礼物,只可惜一直都没有发挥出它的功能,今日算是物尽其用吧。
待到胜完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继父已经失去了嚣张的气焰,蜷缩在地板的正中央,那姿态就像一块庞大的被烤焦的鱿鱼卷。可怜的妹妹仍在惊恐中瞪着双眼,屋子里静得如同风暴过后的街道。
孙胜完的内心终于彻底沉静下来,她紧绷着的近三年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下来。她甚至有些犯困,不过她明白自己还有些事没有完成。于是她把手枪揣进黑色睡衣的兜里,然后抱过妹妹回到她们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只自己最喜欢的,妹妹一直索要却没舍得给她的那只粉红色的猫咪玩偶放到了妹妹的怀里。然后又喂给了妹妹一块带花生仁的巧克力,打开了屋里的电视剧,转到卡通频道。
“姐姐,你别走,我害怕……”
临出门前,妹妹拽住了孙胜完的衣袖,眼泪汪汪的注视着坐在轮椅上的姐姐。
“没事的,你在这里乖乖等妈妈回家,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妹妹向来乖巧听话,没有过多的哭闹。孙胜完坐车轮椅移出了房间,转过身轻轻关好那道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推开的房门。堆满杂物的过廊里,孙胜完忽然有点舍不得离开。她将头无声的靠在门上,倾听着屋内传来的卡通人物的笑声,然后悄悄说了一句:
“姐姐爱你。”
夏日午后的后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景色,树上的叶子仍是绿油油的,草坪也好久都没有清理过了。孙胜完撑着轮椅的后背艰难地坐上了挂在树上那个一直很结实的秋千,只不过她的腿不好用,所以秋千晃不起来。
这也成为了孙胜完此生最后的一点遗憾。
一阵柔风吹过,胜完闭上了双眼,在脑海中再一次重温那段有关于父亲的最后的记忆:
那时的她才刚刚十岁10岁,准备同父亲一起开车去市中心为刚会走路的妹妹买一张新的婴儿床。城郊路上,孙胜完坐在皮卡副驾驶的座位里吃着米奇形状的巧克力糖果,父亲给她扭开一瓶汽水,然后笑着递给她说:
“宝贝,你就是爸爸的命啊。”
回想到这里,孙胜完也笑了。
她知道在方才的三十分钟里,她做了一个姐姐所能做的最善的事。她也知道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她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人类社会中最恶的惩罚。但她不后悔,半点儿都不。因为妈妈和妹妹就是她的生命。况且这一切都是她早在自己遭受继父毒手时便在脑海中反复预演过的,不过是差了些勇气吧,毕竟孙胜完也只是个不满二十的女孩子。
除了今日。
今日的她是一个姐姐。
用自己已经无法修补的生命去换妹妹的幸福,实在是太值得了啊。
于是在太阳正准备西斜的时候,院子里传出一声枪响。一个女孩从秋千上栽了下去,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2026-05-05 17:5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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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339
傲娇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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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 .3
经历过重大冲击的人大多都体验过内心那种久久不能平息的暗涌吧。就好像是将原本安稳的人生平铺在水里,然后猛地砸进一块石头,那些平静的日子便无一幸免地开始波动起来。
梦醒时分的孙胜完仍旧感觉自己就在那潭水里,即使此时的她已深处地府,仅剩灵魂。
她从柔软的单人床上坐起身来,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处跳动的血管,然后眯着眼睛想要分辨出现在是几时几刻,耳朵里却忽然灌进了李姐独特的女高音。
“你们早上听到清洁队的鸣笛没有,前后响了三轮,这是哪个倒霉犯事的被绑去浸三途河了?”
“就是我前几天说的那个引导者啊,给人改命那位。昨个儿在典簿府判了刑,今早就下河了。”
李姐口中的“三途河”是这冥界用来划分生死的一条大河。通常情况下亡者由引导者引领至地府,自鬼门关处登记姓名忌日,然后行至噬梦司处领了饮下即可忘却前尘的“弥生茶”,随后前往望乡台。这一段路上可见得人生四季生老病死的幻影,直至到达望乡台,亡者的恩怨情仇皆已放下。望乡台处坐着许多位转魂使,再次确认后便会发配不同的亡魂乘上不同的小船,最后穿过三途河到达下一世的彼岸。
传说中这三途河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激流险恶,皆因亡魂前世的种种修为而幻化出不同的状态。传言中这地府里有谁犯下不可磨灭的大错便会被清洁队拉去浸河,孙胜完以为,那绝对比自饮枪弹而亡要痛上许多。她虽没有亲自去过三途河,却听师傅裴柱现说起过。三途河上常年哀嚎不断,那声音比比婴儿的啼哭更揪心,比母亲的呜咽更悲切,比父亲的怒吼更使人战栗。
想到这里孙胜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她拉高了被子,她又再床上赖了好一会儿。直到毫无睡意才撩开窗帘,瞥了眼空中的月亮。
由于地府存在于阴间,自然没有太阳的照耀。作为弥补的是空中的那一轮明月,阴晴圆缺,每日一个轮回,时辰也全凭它来计算。
现在已是上午9点,换做平日里裴柱现早来敲打自己了,怎么今日没了踪影。孙胜完起身走出屋子,只见院子中央几口酱红色水缸的旁边依靠着几个谈天说地的无聊人士。她认得其中有李姐和两个第三时区的噬梦人,其余两位则是毫不面熟的吃瓜群众,大概都是被这八卦声吸引来的吧。
“该死的人没死成,这哪行呢?天道轮回,这都是命数。据说她救的那个女人当天下午就心脏病突发死了。你说说她费这个劲干嘛?”
“可不是嘛,我听我们司的小年轻说,这叫什么恋?就是女子也能爱上女子的。这叫什么事?我走的那个年代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地府这个大环境中,时代上的差距裹挟着文化的不同总能碰撞出一种特有的滑稽感。孙胜完有时觉得好笑,有时又难以接受这些“封建”的论调,况且今日她头疼,索性就不参加这场研讨会了吧。
于是她站在门口,远远地向那帮八卦群众礼貌地点头示意,随后便在院子里搜索起裴柱现的身影。
说起师傅裴柱现,那简直是这个院子里的神人。来到噬梦司这两年孙胜完从没见过她睡觉,夜里大家休息的时候她总是孤身一人在院子的围廊里下棋。虽说作为亡魂,地府的各位官吏都是没有生理需求的,这其中自然包括吃饭睡觉。但是为了缓解工作带来的心理压力,大家还是热衷于保持生时的习惯,按时就寝。
只有裴柱现一人,年复一年,云淡风轻却又雷打不动地维持着自己的规则。
偏廊里的一对石桌是裴柱现的固定位置,孙胜完向那里望去,可目光聚焦处却落了个空,青灰色的石台旁边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留桌面上一盘局势不明的残棋。
无聊的孙胜完只好讪讪地走到那堆八卦团体的外围,接过李姐手里的一小把瓜子,蹲在旁边打算蹭一耳朵故事。
“你们有谁认识那个引导者么?我听典簿府的书吏说好像叫林什么…”
“林什么?”
“不知道啊,反正是姓林的。”
“姓林……容我想想。”
院子中央的几个噬梦人分别摇头晃脑的想从脑袋里挖出点几个有关“林”的名字,以图这无聊的话题可以长久一些。可是直到装瓜子的小碗都见底了也没见谁讲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出来,谈话陷入枯竭的状态。
李姐略有不甘,又贡献了几条新的线索。
“听说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模样生得很俊,总是穿一件黑色帽衫…”
听到这里,孙胜完像是被木鱼敲了一下脑袋,刹那间醍醐灌顶。
“哦!你们说的人是不是叫,林…林允……”
“承欢,你过来。”
正当孙胜完即将吐出那个带她来到地府的引导者的名字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裴柱现的召唤。孙胜完回头张望,只见裴柱现一个人立在宿舍大院的门口,铁青着脸,绛色的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呦,是珠泫回来啦,这一早上跑去哪里了?”
李姐貌似很关切地问着裴柱现,可是尚未得到答复却又转脸拽了拽孙胜完的睡衣袖子,绕有兴致地问道;
“你刚才说林勇什么?”
“不是林勇,是林……”
“孙胜完!”
裴柱现又喊了一次,人已走到偏廊的石桌处坐下了。
“师傅你稍等下。”
“过来,现在。”
裴柱现的语气仍然保持着那股子无欲无求的清冷劲儿,可是言辞中却带着不可小觑的威严。孙胜完撇了撇嘴,拍掉手里瓜子的碎皮,顾不上李姐和一干人热切的眼神径直走入了偏廊,坐到裴柱现的对面。
她见师傅面色不好本不敢多问,只是方才李姐描述的人太像当年引渡她来到地府的引导者林允儿了,所以耗了十步棋的时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师傅。今早拉去浸三途河的引导者不会就是……”
话说到关键处,孙胜完突然住了嘴,因为对面的裴柱现抬起头看向了她,那刀子一般的目光仿佛直接架在了孙胜完的喉咙上,让她瞬间噤声。
“下棋。”裴柱现说。
孙胜完垂下头,再不敢多问半句。隐约中她察觉到,这次的事件或许同裴柱现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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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 .4
每一个庞大的运转良好的组织,总是由若干个配合协调的团队或是部门所组成的,“地府”自然也不例外。这个官方性的阴间机构依照地域时间分设出不同的“时区”,每个时区下又依照功能分设了若干个部分。而在这种类繁多的部门当中,当属四司一府最为重要。
“四司一府”具体指的是:“引魂司”、“噬梦司”、“轮转司”、“清户司”和“典簿府”。内有官吏杂役等分别对应为“引导者”、“噬梦人”、“转魂使”、“清洁队”以及死神手下的诸位“史官”。他们各司其职,效力于神力无边的死神大人,服务于每一位阳寿耗尽的亡者。至于个人目的,简单地说是赚取一些生化点数,来换取里自己想要的下一世出生时的家庭背景及个人条件。复杂地说,还有一些不想转生或者无法转生的亡魂为了驻留在地府而不得不谋得这样一份工作。在人性这一点上,阴间与人间并没有什么不同。
孙胜完和师傅裴柱现所在部门的便是为亡者配制”弥生茶“的噬梦司,她们的官衔即是”噬梦人“。在这地府有条颇有口碑的公论,说是诸位官差之中当属引导者人脉最广,噬梦人最通人情,转魂使皆是神算子,清洁队最近神明。
为什么说引导者人脉最广呢,那是因为引导者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引领亡者的灵魂从人间穿越至地府,并在地府依照规章制度走完整个流程,最后转生。所以说,每个亡者都有自己的引导者,就连地府的各位官差大人也不例外。而孙胜完的引导者,便是林允儿了。
孙胜完印象中的林允儿是个性格叛逆却又内心柔软的人。第一眼见到林允儿时,她正坐在孙胜完自家后院的那个秋千上前后晃着。黑色的帽衫套在瘦削的身子上,显得有些宽大。袖口长出那一截被卷了起来,露出手腕上那枚规格古旧的银色腕表。
孙胜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从嘴里吐出,似乎都没有经过喉咙,也感觉不到声带的颤动。而且不仅是声音,孙胜完很快察觉到,她的整个身体连同五感都变得无比模糊起来。
就好像是瞬间忘记了该如何使用一般,一时如同身处梦境。
“醒了吗?孙胜完。”
秋千上的人歪着头看向地上的自己,表情淡漠却又平易近人。她读到孙胜完名字的时候显然费了点劲儿,不过也算是读对了。
“你是谁?”
对于眼前的一切,孙胜完丝毫没有头绪。她努力撑起身子,然后左右看看爬向了自己的轮椅。她本是想大声喊出来的,可是话到嘴边仍又化作纤细的一缕青烟。
好在这次秋千上的人听到了,她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走到孙胜完的前面一下子把轮椅推了好远。
“站起来试试,你已经不需要它了。”
她双手插袋,回过头来对瘫在地上的孙胜完说道。
这个举动令孙胜完一下子联想起了自己儿时的“伙伴”。几个同社区的半大的孩子总在大人们下班的前一个小时里偷走她的轮椅,并告诉她位置,然后躲在某个人家的二楼窃笑着观摩孙胜完如何艰难地爬过马路,如何在大人们面前出尽洋相。
所以此刻的孙胜完半点儿也不想搭理眼前的这个人。她干脆坐在原地拾起脚边的一片落叶玩弄起来。没承想那个人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两只手左右钳住孙胜完地肩膀,紧接着倾斜身子猛地把她拉了起来。
“喂!别碰我,*****!”
孙胜完紧皱着眉头用力甩掉那人的手臂,继而愤怒地站在原地,弓起后背,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可对方却眉开眼笑地望着自己,调皮地歪了下头,说道:
“不客气,我叫林允儿,是你的引导者。”
这时候孙胜完才忽然反应过来,她已经稳稳地在原地站了十几秒。作为一个依靠轮椅生活了近十年的人,这简直令人无法相信。好在林允儿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已经死了。知道吗?”
“什么?”
林允儿提了提眉毛示意她看向自己的脚边,那里躺着一把尚未散尽温度的手枪和一个歪倒在一旁的侧脸沾满血迹的女孩。等等,怎么这么眼熟?孙胜完愣了两秒,随即认出了自己的躯体。紧接着,那一段尚未封存回忆就好像一杯烈酒,直接浇灌在孙胜完的心头,然后点一把火将一切烧透,随即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死了。”孙胜完站在那里喃喃自语。
“我真的死了。”
她双膝一松,差点跪了下去。好在林允儿从身后托住了她。
“站稳了,跟我走,以后都不用再受委屈了。”
事后孙胜完才从清户司的世勋口中听说,由于地点相同时间类似,林允儿同时也被安排为胜完继父的引导者。只不过她先去引渡继父,一路上对那个粗鲁的男人诸多不满,又从只言片语里听出了这个男人的恶行。索性直接哄骗到清户司去打散元魂,连去典簿府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不过当孙胜完得知这一切的时候,距离林允儿消逝于三途河又过了几年的光景。她已无从再说谢谢,只有渡河时那一霎那的回闪,令她觉得似乎在那湖蓝色的的河底,还有一位坐在秋千上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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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 5
如果按照第四时区噬梦司的排班表来算,今日是裴柱现的休息日。只是同事李姐和眼镜妹普美总会时不时地来“窜假”,裴柱现也总是不咸不淡的“嗯”上一句就算点头答应了。这对于裴柱现本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只是坑苦了她那位贪玩的小徒弟。
“说好了晚上一起溜去玩怎么又放我鸽子?”
这句埋怨孙胜完听过不下十次了,每每她同转魂司的朴秀荣约好要去哪个禁区的边缘瞧瞧乐子,总会赶上裴柱现突如其来的加班。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自己跃跃欲试的表情出卖了自己,总之,自打认识了朴秀荣,孙胜完就成为了“爽约”的代名词。久而久之地,连朴秀荣那样的急性子都给磨平了几分。
可是今日却大有不同,早间打裴柱现从外面回来便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她喊来孙胜完对弈,一下就是几个时辰。中间李姐满脸笑容地过来问她窜休,她却只是摇摇头没有答应,目光都没有偏离棋盘半分。
这反常的举动也惊到了李姐,她悄声询问孙胜完其中的缘由。孙胜完则无辜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同样不解。
八卦也是需要气力的,临近中午的时候李姐同院里几位客人一同离开去吃饭了。院子里仅剩下师徒两人和孙胜完房间柜子里藏着的那条灵鱼。此时坐在对面的裴珠泫已经半晌没有动静了,她右手的两指夹着一颗白棋,目光在棋盘上方散开,双肩自然下垂,上半身仅靠手肘撑着。
孙胜完轻轻唤了声“师傅”,发现裴柱现没有动。用手在裴柱现的眼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动。孙承欢一下子就明白了,上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还是她刚来噬梦司两星期的时候,因为弄乱了配药房的处方架子,师徒两人不眠不休连续整理了三天三夜。后来一回到宿舍大院,裴柱现便背靠着那口酱红色的水缸径直坐在了地上,接着就一动不动地过了几个时辰,双目直视前方,怎么叫也不应。
吓得孙胜完跑去引魂司把林允儿喊了过来,两个人前前后后忙活了一通才确认裴柱现应该是因为太过疲惫而出神了。又因为一旦灵魂处于出神的状态谁都无法将其移动,所以只好任由她在水缸那里坐着睡着,直到灵魂自己归位。此刻相必也是同样的情况,只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裴柱现如此疲惫呢?真相大概也只有裴柱现自己知道。
裴柱现第一次遇见林允儿的时候,是她在噬梦司的第七个年头。那时的她尚未出师,终日端坐在师傅身后的案子(也就是孙胜完现在用的那台)上记录药方逐一归档,全然没有观梦的机会。裴柱现的师傅叫做金泰妍,是第四时区噬梦司里一等一的能力者,手里的案子总是同事的一两倍。但即使拥有这样的能力仍然有应付不来的时候。裴柱现至今仍记得那一天噬梦司里的慌乱情景:
由于一场巨大的地震,一时间从典簿府分配来了上百份的档案。那些档案仿佛一座座小山并不整齐地摞在墙角处,路过的人一不留神就会踢散一些。整个司里一片混乱,李姐的毛线球从自己的桌上滚到了裴柱现脚下,普美慌张的找寻着自己的眼镜,白老爷的头冠不知在什么时候散开了。
大量的亡者徘徊在噬梦司的门口,却没有引导者走进门来催促。因为这帮通情达理的引导者很清楚,现在这个情景,催也没用。可是凡是总有例外,就在凌晨一点钟前后,一个面容姣好的留着金色长发的引导者迈进了噬梦司的大门,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怯生生的,企图将自己缩在黑色帽衫里的亡者。
这个人便是林允儿。
不同于门口的那些遇难者,林允儿是由于一场车祸意外丧生的,死亡年纪很轻。她的引导者礼貌地说林允儿的死亡时间排在地震之前,讯问何时能够取弥生茶。可司内的众人忙得飞起,无人回应。裴柱现看不过去,于是在成摞的档案里找到林允儿的那一份,然后走去回梦房找到了金泰妍。
“师傅,这份档案是排在最前的,亡者在门口等了好久,想问什么时候能……”
回梦房内,一脸疲态的金泰妍依靠在散着红光的三生石旁边。她接过徒弟手中那叠薄薄的档案袋,阖起眼睛说道:
“你来吧,我实在忙不过来了。
“我?”
“对,你。这孩子年纪轻,应该也没什么太多的执念。你按照我先前教给你的方子,根据她的情况稍加改动就行了。“说完金泰妍便走了出去,留下裴柱现一个人在回梦房里,平生第一次的独自观摩完了一个人的一生。这对于裴柱现来说,是意义重大的。因为从那一刻开始,她才称得上是一个噬梦人了。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裴柱现端着茶杯走出来的时候,林允儿和她的引导者已经从噬梦司的院门前消失了。直到茶凉了,也没能再回来。所以至今无人得知裴柱现的那杯茶究竟合不合格,能不能洗净林允儿生前的种种执念。作为回信的只有三日之后鬼门关处的一则通告:
“第四时区引魂司新增引导者一名,姓名:林允儿。”
这便是裴柱现与林允儿的初识了。
有趣的是,林允儿方才瞥见过裴柱现的脸,而裴柱现却已经阅读完林允儿的全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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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裴柱现沉浸在往事的沟壑中时,天空中的月亮已涨过半圆。孙胜完仍乖乖地坐在对面,等待着师傅醒来。她观摩着师傅那张无比精致的脸,想象着裴柱现生前的样子。忽然间,裴柱现举起的右手似乎降低了一些,可那枚棋子却仍旧稳稳地夹在指尖。
此时院口忽传来一阵灵快的脚步声,转身望去竟是穿着黑色丝绒外套系着红色发带的朴秀荣来了。她的手里拿着一根不知又从哪里淘来的血红色的棒棒糖,蹦蹦哒哒地跨进院门,见到孙胜完却愣了一下。大概是有些惊讶有些欣喜吧,朴秀荣指了指坐在胜完对面的凝固中的女人。
“又死了吗?”
孙胜完赶紧摇摇头,示意她小点声。
朴秀荣则撇撇嘴,没意思的奔向了孙胜完的屋子。
“那我先去看阿泽啦~”
孙胜完眼见朴秀荣蹦跶进了屋门才觉得松了口气,却突然听到棋子掉落在石桌上的脆响。一回头,只见裴柱现正懵懵然地望向前方,嘴里反复嘟囔着那个名字。
“阿泽,阿泽……”
阿泽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再简单不过了,阿泽是朴秀英带来的那条灵鱼的名字。可自从那日听过了裴柱现的呓语般的呢喃后,孙胜完就将这个名字放在了心上。她总觉得师傅口中的“阿泽”另有其人,于是她反复地追问朴秀英这条鱼的来历,主要是名字的由来,不肯罢休地,直至惹得对方揉着头发直跺脚。
“诶呀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你师傅?”
“我不敢,再说她是不会告诉我的。”
“那你还那么执着干什么?”
朴秀英没好气的拿起一个面包,一边撕扯一边塞进嘴里咀嚼。
“这么跟你说吧。其一,我是不会告诉你这条鱼是从哪里来的,你也知道吧,在咱们第四时区,养任何灵兽都是触犯条例的。说了出处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全。其二,阿泽这个名字是给我的那个人告诉我的,这条鱼它就叫阿泽,只有喊阿泽它才会游过来。至于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也不清楚。其三……”
朴秀英故意拉长了语调。她仰起下颌看着孙胜完,随机又低下头来凑近了胜完的耳朵,神秘兮兮地笑问:
“呀,你那么关心你师傅干嘛?”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孙胜完无法回答,她不仅在言语上毫无准备,脑内也是一片空白。好在这时转魂司的前院起了风,冷却了她因窘迫而微微发热的耳朵。
“我…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毕竟她是我师傅啊。”
孙承欢向来怯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哪怕只是出于最简单的关心和体贴。这与她生前近十年的孤独有关。所以即便是对师傅这种“理所应当”的关切,孙胜完都羞于启齿,甚至不敢对上朴秀英的目光。没办法的,她只好看向地上被微风吹动的散落的梧桐叶子,心里回想着自家院子的那棵大树,叶子大概也已经黄了。
朴秀英倒是看出了她的羞赧,好意给出了台阶:
“只是想知道而已,是吧,是好奇吧。本来嘛,这地府就没什么意思。”
“嗯,嗯。”
孙胜完连忙就势接受了这个理由,只不过当她看见朴秀英嘴角那带有暗示的笑意时,总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跳到不知是谁挖的坑里了。
“转魂使都是神算子。”
没由来的,孙胜完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朴秀英出班的时间快要到了,天上的月亮正弯成细长的月牙。相比之下孙胜完还是更喜欢圆月,那种圆圆的轮廓总能让人的心里舒服一些。她想起今日又是师傅的三周天,是时候回去为裴柱现上茶了。
在地府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是以“魂”的方式存在着的。“魂”之内还有“情”和“欲”,游散的魂常常会因为脱离了肉体牵固而逐渐脱离了情欲。由于工作的需要不同职业的官吏都会定期饮下“定魂散”来维持一种“假生”的状态,以保证自己不会走着走着就自投了三途河。
而在这些鬼差之中,数噬梦人的情欲最深。
因为噬梦人的工作就是通过抽取亡者的部分魂魄注入三生石来“观梦”,迅速看透亡者的一生。尔后进行“配茶”,由噬梦人自身的感知来写下方子,调配出令亡者饮下即可忘却生前一切情欲和回忆的茶饮。最后渡河转世,开始新生。
这需要噬梦人有着超出常人几倍的敏锐感知以及强烈的代入感。所以说,一个丧失了情欲的灵魂是做不成噬梦人的。
再者说,每日观摩不同的人生是要耗费大量心神的,一个老练的噬梦人会让自己的情欲处于不多不少的状态。多了,每日便会因为他人的生老病死而忧心。少了,又无法调配出合格的弥生茶。于是乎,裴柱现将自己服用定魂散的周期定为21天,今日刚好到期。作为徒弟的孙胜完需将这个日子记得牢牢的,无论手头上在做着多么重要的事情,都要定时定点回到师傅身边奉茶。
沿着朝暮路往回走,一路上可见到无数的珍草奇木以及形形色色的亡者。风中混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孙胜完也不识得,只觉得有趣。她贴着路基缓慢前行,希望从迎面而来的人流中找到林允儿的脸。她不希望那个被浸河的人是她,因为在孙胜完的记忆中,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况且没有林允儿的相助,孙胜完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职业,叫做噬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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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 .7
回到宿舍大院的时候,裴柱现正坐在屋顶上观望着天空。孙胜完喊了她两遍,裴柱现都没有应,只是用余光冷冰冰地瞟了她一眼。
孙胜完倒是丝毫没有脾气,她已经大致摸透了师傅情绪的规律,这三周天的最后一日,是她脱离情欲最远的一日,也就是她最没人情味的一日。
眼见裴柱现不肯下来,孙胜完只好找来一个梯子艰难地攀着梯子上了屋顶。
青灰色的檩沿处,裴柱现身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格子连衣裙,翻过来的领子和那双露出脚踝的白球鞋让她看起来很像是一个刚走出校园的女大学生。孙胜完很羡慕师傅的总有“衣服”可换,不像她自己,只记得自己穿这件睡衣的样子,所以现在只能以这样的形态出现。
“师傅,喝茶吧。”
孙胜完走到裴柱现身边蹲了下来,她的平衡力不好,勉强保证茶水没有洒出来。可是裴柱现似乎并不领情,仍旧冰冷的背过脸去说:
“拿走,不喝。”
“可是师傅……”
对于裴柱现来说,每次饮定魂散的前一天都是她最厌恶人世的时候,这点她自己也很清楚。只不过这一次裴柱现比以往更加的心焦气躁,她不仅丝毫不想饮下那杯定魂散,而且还想狠狠地批评自己的徒弟一番。
“光弥空散那一个方子,我叫你背过多少遍了?反反复复,还是忘这忘那,你的心思放在哪里了?难道每天只惦记着跟那个转魂司的小孩养鱼嘛?”
“叫你记录几个档案你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你是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吗?印象这么深刻,难不成生前天天躲在家里睡大觉来着?”
“一点灵气都没有,观完梦就知道哭哭笑笑,半个方子都写不出来。”
孙胜完不知师傅哪来这么大气性,不停歇地连续批评了自己这么半天。可又因为她说地着实在理,令人无法反驳。所以孙胜完只好低着头承受着,直到她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瞧见了裴柱现有些发干的嘴角,才忽然灵机一动,说了句:
“师傅你喝口水再接着骂我吧。”
裴柱现好像忘记了这一杯是定魂散,举起杯便倒了进去。随后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吧,方才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瞳孔轻微的散开了一圈。脸上的冷漠如同受到了春风的吹拂,一步步消融而去,最后配合着裴柱现特有的柔软的面部线条,幻化出一种和煦的暖意。
孙胜完就这样一直观摩着裴柱现的脸,仿佛在观摩着一场近景魔术。而且中间有那么几秒钟,裴柱现的脸上展现出一种无辜而又呆萌的神情,这让孙胜完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笑了。
完全恢复了魂念的裴柱现感到自己的内心一下子又充盈了起来。她看到小徒弟正用一种游览动物园的神情看着自己,立即有些挂不住面子地别过脸去,清咳了两声。
“干嘛那样看我?我说的不对吗?”
“您说的对,您说得都对,我改,我肯定改。”
师傅前后的变化令孙胜完觉得有趣极了,平生里除了妹妹,她还从未觉得有谁这样可爱。
“那个……你…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是说,我是说谁都有第一次,是吧。”
“是啊。”
“你知道努力就好了。那,我先下去了。”
裴柱现似乎仍想维护自己属于师傅的那点尊严,只不过有些越涂越黑的意思。所以她打算在对话没有变得更糟糕之前赶紧撤退。
可正当裴柱现如同一只丢了壳的蜗牛,灰溜溜的走到梯子旁边的时候。有些迟钝的孙胜完才想起了那件自己一直想问的事。她觉得此时的裴柱现大概是会回答自己了。于是她站在屋檐处四下张望,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后将手掌撑在嘴边虚声问了一句:
“师傅,他们说的那个人是林允儿嘛?”
裴柱现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些许忧虑的神色,然后无力地点了点头。
“那,浸了三途河后,还能……”
话还未出口,孙胜完自己心里多少也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裴柱现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走回了屋檐处,仰起头来望向远处绸缎一般姹紫嫣红的晚霞。
“我不明白,她为了什么呢?那个女人是她生前的恩人嘛?”
“不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为了一个陌生人?”
听到徒弟那充满不解的疑问,裴柱现的脑中浮现出几日前她在回梦房里所看到的林允儿的新的”一生“。那是她第二次为林允儿观梦,时间长到令人无法想象。
她不知如何向徒弟解释这一切,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解释。若干个想法闷在胸口,最终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人和人之间都是从陌生开始的。即便是婴儿,在生下来的那一刻,母亲对它来说也不过只是一个陌生人。”
孙胜完看了看师傅,只觉得自己的问题可能有些幼稚了。好在裴柱现对徒弟很有耐心,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让孙胜完理解一些。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的噬梦司嘛?”
“当然记得。是我自己胆小,害怕死人不敢见血做不成引导者,所以允儿姐姐才拜托您收我为徒,来噬梦司做噬梦人的。”
“那如果我也不肯收你呢?”
“那我自然只有去清户司,被掸了弥生散,然后打散元魂吧。”
“是啊。”裴柱现点了点头。
“尘归尘土归土,你见过三途河附近空中飘着的那些亮晶晶的灵尘没有?那就是灵魂的碎片,像你这样犯过杀戮之罪的人,死后几乎都是难逃一劫的。你现在能在这里,以后或许还能赎来转生的机会,多少也是因为林允儿和我这样的陌生人吧。”
听到这里,孙胜完大致揣摩到了明白了师傅话中的道理。对于自己因为不经人事而现出的冷漠感到十分羞愧。只好垂下头,弱弱地的“嗯”了一声,
裴柱现看出了徒弟的自责,于是将话题转到了其它方向。
“呀,你说那个林允儿怎么当时那么笃定我会收你?带着你从清户司跟踪我到轮转司,我没答应又追着我到噬梦司。”
“难道不是因为她和师傅很熟吗?”
“哪里熟啊?”
裴柱现现出了难得的笑容。
“说起来我倒是很了解她,可是她不过是见过我一面而已,那时候连我叫什么恐怕都记不清楚。”
“可是林允儿她”漂亮姐姐~漂亮姐姐~“地叫着你,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密切呢。哦,哦哦!”
孙胜完突然叫了起来,好像有什么大发现似的。
“难道是因为她叫师傅漂亮姐姐,您太开心了,所以……”
话还没说完,孙胜完就被裴柱现那高耸的眉角硬生生的封住了口。
“才不是呢,难道我还缺她那一份奉承嘛?“
“所以到底是因为?”
“你记不记得当时我准备把你们两个关到噬梦司大门外面的时候,林允儿对我说了一句话?”
“嗯……印象不深了。”
“她说,”难道你没有师傅吗?你的师傅又是如何收容的你呢?“
“那你的师傅是如何收容的你?”孙胜完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拉着师傅坐下来,想趁着夜色还没黑透,从师傅那里听来一个妙趣横生的故事。
“我的师傅啊。”裴柱现一边追思着,一边咬了咬嘴唇。
“她才真的是一个很严厉的人。跟她相比,我的性格算是非常温和的了。”
“跟你不一样的地方是,我是有机会好好转生的,只不过我厌倦了人世,又颇有些执念。只因为这一张脸,被拉去做了引导者,第一次任务就出了差错。我的引导者拿我没办法,就像林允儿带着你那样也带我来了噬梦司的门口蹲守。守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我的师傅金泰妍。”
“然后呢?”
“然后她就收了我做徒弟啊。”
“啊?那原因呢?”
“原因啊。呵呵……”
裴柱现自顾自的笑了,留下一旁摸不到头脑的小徒弟。
“大概是因为阿泽吧。”
“所以阿泽到底是谁啊?”
“阿泽啊,阿泽不是你的鱼嘛。”
“师傅您别闹了,我说的是你刚才说的那个阿泽。”
“我说的阿泽……”
话说到一半,裴柱现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凉爽空气,接着闭上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说的阿泽是一条大大的毛茸茸的金毛寻回猎犬。”
这下子孙胜完算是问出了自己埋在心里许久的两个问题,但怎么总觉得离自己想要的答案越来越远了呢。
凉夜339
傲娇受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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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 .8
地府里有句老话,叫做:
三途河底不存骨,望乡台上不留人。
大致就是在讲人生匆匆,万事随风而去。
当裴柱现带着秋风一般的笑意向孙胜完解释这句话的含义的时候,林允儿的元魂早已被从北山吹来的那股寒风携所带走了。可是仍旧“活在”地府的裴柱现却由于观梦时受到的,允儿那上百次的回溯所带来的巨大震撼。又一次的在午夜读书时悄然出了神。
算上这一次,已经是第四回了。
所以当孙胜完在下棋的过程中不小心又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裴柱现才端着师傅的姿态镇定自若地开导着她。实际上,主要是为了开导着自己。
好在时间总是推动着人们向前,并且不断地用新鲜的烦恼去替换掉他们往日的忧愁。师徒二人还未来得及缅怀故人,一场突发的恐怖袭击就迫使整个噬梦司加起班来。连轴转了几日之后,成夜在门口抱头痛哭的亡魂们终于踏上了朝夕路,而噬梦司也恢复了往前那般闲适而又平静的生活。
孙胜完仍旧每天乐此不疲地跟在师傅身后,端茶倒水记录档案。休息日里同朴秀英四处溜达,寻些新鲜的乐子。裴柱现则是终日在噬梦司、职工食堂和宿舍大院间三点一线地穿梭,不分时日,一如既往。这样单调的生活任谁都会觉得难以忍受,可裴柱现却似乎不以为然。以至于在某个休息日的午后,同孙胜完一起走回宿舍的朴秀英都忍不住问道:
“难道你师傅她都没有什么娱乐的吗?”
“有的吧,”
孙胜完想了想回答道:
“她会下棋和看书。”
朴秀英嫌弃地吐了吐舌头。
“老年人一个。”
孙胜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正是因为师傅这样的性格,孙胜完待在她的身边心里才特别踏实。
“要不是你说她会训你,我还以为她只是个会配茶的哑巴。”
“你怎么这么讲话?”
孙胜完虽然平日里性子极软,可是一旦涉及到师傅,她总是不免要多在意几分。朴秀英瞄了她一眼,然后舔了舔手里那根血红色的棒冰。
“瞧你,急什么。我是说因为我虽然见了她不下十次,却还没有听见过一次她的声音,所以迟钝如我,误以为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美人。这样的回答您满意了吗,孙大人?”
听到朴秀英这番戏剧化的说辞,孙胜完不禁噗嗤一声笑了。
倒不是因为自己被唤作什么“大人”,而是在听到“美人”两个字的时候,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当然,她是替自己的师傅不好意思。
“你笑什么?”
“不瞒你说,我最开始见她还真不觉得她哪里好看。当时我的引导者‘漂亮姐姐漂亮姐姐’的叫着,我还有些纳闷。”
孙胜完一边说着一边发觉到朴秀英的目光愈发变的怪异起来,仿佛是正在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一只外星怪物。
“怎么了?”
“冒昧的问一下,请问你生前是瞎子吗?”
“喂……说得那么过分,人家只是双腿残疾好不好。”
“那你怎么能看不出你师傅好看呢?是不是因为她对你太过冷淡了,你才故意这么说的?”
“哪有啊?师傅她对我蛮好的……”
孙胜完立即出声反驳,尔后却默默地踱步到屋子东北角的那张胡桃木方桌前,蹲下身去,两眼注视着水晶缸里的灵鱼,手指贴在鱼缸的表面左右移动,企图吸引“阿泽”的注意力。
“你看她不理你吧。”
“哪有不理我啊,我师傅她……”
“我说鱼。”
“啊?”
一回头,只见朴秀英又露出了她那招牌一般的神秘笑容。
孙胜完自觉吃了亏,却又不知自己在恼些什么,只好连推带攘地将朴秀英顶出门去。朴秀英倒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在门外笑嘻嘻的说道:
“哑巴配瞎子,你们师徒可真是绝配。”
其实如果朴秀英不说,孙胜完可能也注意不到自己师傅的冷淡。一是因为孙胜完自来体贴,又不擅于索取回报。哪怕别人抛来的话语夹枪带棒,她也全然能用一种软绵绵的姿态将其化解。其二是因为她在离世前十年内所遭受到的孤立与凌辱,选择其中任意一种作为比较,冷淡二字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可是不明缘由的,孙胜完反倒特别在意裴柱现的那点冷淡。
正所谓念念不必有回响,也不知是因为朴秀英的玩笑声传到了裴柱现的耳朵里,还是因为孙胜完配错了定魂散。总之,自从那天夜里屋顶上短暂的交谈之后,孙胜完总觉得师傅对待自己的态度上有了很大的转变。
就例如前两日的一个清晨。孙胜完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有人正在她的头顶摆弄着什么。抬眼一看,正是裴柱现那张专注到不带有任何情绪的脸。
据裴柱现所说,她是在为小徒弟挑白头发。可是孙胜完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离世的时候才刚过19岁,哪来的白发?
她想问师傅拿来看看,对方却把手攥得死死的。好在有几条漏网之鱼,从那捏不紧的指缝间露出头来。孙胜完看得十分清楚,每一根都是棕色的。
除了一点惊吓,这倒也不算什么。孙胜完本打算将其抛之脑后,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加令人费解。
次日午休的时候,裴柱现既没有去吃饭也没有去下棋。她同孙胜完说自己还欠了个梦没观,叫孙胜完自己先去吃饭,随后便一个人走进了回梦房。
孙胜完见她并没有拿谁的档案进去,困惑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心。做徒弟的总要学会伺候师傅才行,何况作为亡魂,吃饭这件事本来就是聊胜于无的消遣,索性留在噬梦司里候着。半个时辰之后,裴柱现从回梦房里走了出来。
她的神色怅惘,似乎刚看完一场悲天悯人的电影。眼睛有些湿润,好像是哭过。她走起路来慢慢吞吞,两只脚仿佛缠着些什么。一见到孙胜完,眼底立即泛起泪光。就这样,孙胜完一脸茫然的与自己的师傅对视了两秒,旋即毫无预兆地被紧紧地抱住了。
“辛苦了,胜完。你辛苦了。”
这应该算是孙胜完死之后所获得的第一个拥抱,毫无预兆却又真真切切。
搞得孙胜完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怔怔的呆在那里,浑似一个丢了魂的木头人。
就这样被拥抱了一阵子,裴柱现才向后撤开了手。她微微仰起头,伸出手抚平了孙胜完有些卷翘的发尾,然后认认真真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自此之后,孙胜完才觉得自己同师傅之间的那点陌生感终渐渐消融了。后来她明白,原来那天裴柱现揪她的头发是在采取一点她的灵魂样本,目的自然是为了观梦。而触发裴柱现去观梦的原因,孙胜完却一直不甚明了。即便她十分好奇,也不敢肆意追问。生怕惹得师傅厌烦,再回到过往那种冷藏的状态之中。
也好在孙胜完没有追问,才避免了裴柱现的为难。一方面她不想让徒弟得知,表面上如此循规蹈矩的自己也曾打破地府的法律。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徒弟解释,自己承担着巨大的风险,不过是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所以那一日在北山狱灵塔内的会面,最终只停留在了裴柱现一个人的回忆之中。
“胜完那孩子还好吗?”
破败的屋子里只有一扇小窗被歪歪斜斜的固定在墙上,从那窗口中透射而入的光线将林允儿的背影拉得很长。
“嗯,蛮乖的。”
裴柱现不忍多看,只是将茶杯稳稳地托在手中。
“她是个很勇敢的孩子啊。只不过可惜了,长这么大好像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而活过啊,就连恋爱经验都是零呢。”
“说什么孩子孩子的,你们也不差几岁吧。”
“可我不一样啊。”林允儿指了指裴柱现手里那杯茶。
“我已经活过一辈子了。在我喜欢的人的生命里。足够了。”
裴柱现仰起头,看到林允儿脸上那温暖而自足的笑意,不由得想起三生石上那些她陪伴着黄美英的画面,鼻尖忽然涌上一股酸楚。
“快喝了吧,最起码能让你好过一些。”
她端起茶杯,送上前去。
“要好好照顾那孩子啊,我答应过她的。来生咱们是管不了了,可在这阴间,总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可是她的师傅呀。”
裴柱现强忍着悲痛的情绪,想在眼泪崩溃前离开这里。于是她用宽大的衣袖藏好茶杯,快步走出了牢房。
“漂亮姐姐!”
身后传来了林允儿那熟悉的呼唤,裴柱现却没有回头。她不想让林允儿在遗忘掉全部不愉快的记忆之后还困惑于自己的这点眼泪,可是又不忍心拒绝这最后的回应。于是裴柱现只是侧过脸,冷冷地问道:
“还有什么事嘛?”
“姐姐记得要找到一个能逗你笑的人。”
“去哪里找那样的一个人啊,再说了,笑与不笑又有什么分别?”
最终,裴柱现还是忍不住转回了头,自此便难以从记忆中抹去那个场景,难以忘记套着囚服的林允儿坐在牢房门口的干草堆上翘着脚对自己释然地微笑。
“找一个能真正看到你是谁的人。因为人生苦短,难得浪漫。”
2026-05-05 17:4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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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339
傲娇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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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 .9
哪怕不算上出师之前的实习,裴柱现作为一个噬梦人也有近十年的光景了。在这十年期间,她阅读过长长短短、形态各异的近万个人生。至今却仍未参透“人生苦短”这四个字的含义。
这与裴柱现自身的成长也脱离不开关系。裴柱现出生于离国的晴州,一个集工业与港口于一处的综合城市。每每回忆起女儿出生的那个时候,裴柱现的父亲总要点燃一根筷子粗细的老牌香烟,抖动着嘴唇上的胡渣,开始追述1979年的那个早春。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玻璃上的冰花化了又冻化了又冻。妻子临盆的那日,柱现的爸爸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窗花,看到了大街上一个青年人的丧生。他死在一个同样年轻的军人的抢下,起因则是当年那场反对独裁的政治运动。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裴柱现降生了。
百日宴上,全家人都聚焦在那四四方方的玻璃屏幕上,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哀悼那些短暂而又绚烂的生命,歌颂他们的伟大。却无人想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无人祝愿她这辈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后来果然天遂人愿,裴柱现早逝于另一个迟来的春天。那是2003年,明国举办了举世闻名的世界杯。裴柱现的父亲窝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电视机里那些带着红色礼帽的孩子们将手上的鲜花献给了一个又一个热血澎湃的少年。紧接着,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一个自称是警察的人在电话的那头告诉他说,他的女儿裴柱现已于三十分钟前,在首府一座知名的饭店大楼前坠楼丧生。
所以在裴柱现以肉体形式存在的那24个年头之中,她还尚未体会到过“长久”二字的所带来的任何意义。即便时间已经推移到了2020年,从某种角度来看,裴柱现仍旧是一个初涉人生的年轻人而已。
依靠天生敏感的性格特质,孙胜完一早便察觉到了师傅的内心形象。虽然裴柱现总端着她那猫咪一般高傲慵懒的姿态,内里却不过是个爱面子又不肯服输的小孩子罢了。
这天一早,裴柱现一如往常的从白老爷手里接过几本档案。亡者皆已年过七旬,属于寿终正寝。这本是噬梦司里最常见的工作内容,只是他们当中的一位是个经历过卫国战争的老兵,回忆中自然少不得枪炮与鲜血。这是裴柱现最不想看到的内容,她向来抵触这些血腥暴力的东西,每每挑选档案时总是要尽量避开那些意外死亡的本子。可现如今在这噬梦司里,合格的噬梦人总共只有三位,也就是白老爷、李姐和裴柱现。今日恰巧李姐和白老爷都休息,所以这份颇具挑战性质的梦裴柱现算是躲不掉了。
好在一早出去采露的孙胜完刚好赶了回来,正在进行自我催眠的裴柱现立即拉着徒弟一起进了回梦房。
其实在今天以前,孙胜完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师傅是个容易受到惊吓的体制。所以当她轻松地站在一旁准备记录时,却毫无准备的被裴柱现那第一声尖叫给吓掉了手中的钢笔。
“师傅,你没事吧。”
孙胜完关切地问道,接着又想起了正在观梦中的噬梦人是听不到外界任何响动的。于是乎她只好找个椅子坐下,开始观摩起三生石前的裴柱现。她的双手舒展地按在三生石上微微凹陷的两个手印处。双瞳如同微缩的电影屏幕,不断回闪着亡者回忆中的画面。
就这样慢慢等待了近三十分钟,裴柱现才从三生石上挪开了双手。她闭紧双眼又再次张开,确认自己已经脱离了那段枪林弹雨的人生旅途。
裴柱现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刚才那段梦真是太糟糕了。她转过身去想要找到一张白纸试写一个方子,一抬眼便见到椅子上像小学生一般端坐着的孙胜完。
“干嘛呢?”
“没事啊。”
精短的回答之后孙胜完赶紧又闭紧了嘴巴,整个身体紧绷着,显得非常不自然。
于是裴柱现又反复问了她两遍,是否身体不适,孙胜完都一一否认了。裴柱现觉得奇怪, 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匆匆写过方子走出了回梦房。
可当她一走出那破败的门口,屋内立即传出了源源不断的笑声。裴柱现立即意识到那一定是由于自己刚才观梦时,因为受到惊吓,身体作出的反应太过滑稽。小徒弟看在眼里也不敢笑,一直忍到师傅走出门去,这才肆意的笑了出来。
想到这里,裴柱现一时间又羞又恼。她真后悔为了壮胆而把徒弟拉进来,结果出尽洋相。为了扳回一局,裴柱现踮着脚躲在回梦房的门口,准备突然推门而入也吓她一回。没想到怎么等都等不到屋内的笑声衰减下来,直到最后,听得裴柱现自己也仿佛受到了那份快乐的感染,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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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 .10
据说人和人之间的亲缘关系往往取自于他们之间的相似度。例如两个笑点和槽点相同的人很容易变成死党,又例如两个三观和审美类似的人会很容易变成恋人。相近的人之间总会存在特殊的吸引力,反之则是排斥力了。倘若这种情况发生在不可分割的一家人之间,那么后果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噬梦司的普美就是一个典型的受害者。
普美本姓尹,出生于一个可以拿证书来当壁纸贴的书香门第。家里儿女总共四名,个个都是硕博加身。只有普美这个最小的孩子与众不同,从幼儿园起就是个实打实的学渣。一路在父母的白眼与哥哥姐姐的鄙夷中长大,终于在复读两年后考上了大学。那一整个假期里,普美每天都要在信箱前转上十几圈,只为了等待那一张代表自由的录取通知书。然而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为它总会在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发生。就在普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强掩着兴奋,假装一切正常的坐在餐厅里吃早饭。她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计划:一,云淡风轻地告诉家人们她考上大学了。二,潇洒地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子上起身走人。
悲催的是,就在她刚要实行那第一步的时候,一块调皮的全麦面包堵住了她正准备发声的气管。正巧那时厨房的母亲还在冲洗着碗碟,客厅的父亲正在欣赏交响乐,三个哥哥姐姐仍在二楼的书房里讨论着某个严肃地学术问题。于是乎就在全家人的陪伴之下,普美活生生的被噎死了。
虽然这天底下倒霉的人和事多如牛毛,可一旦落实在自己的身上还是很难让人释怀。所以尹普美在通常情况下都拒绝提起这些往事,除非……
除非她遇到了喜欢的男孩。
“哈哈哈哈,你这个倒霉虫,竟然是被早餐噎死的,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办公桌后正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个男孩叫做陆星材,是白老爷最嗤之以鼻的徒弟。2011年来到噬梦司,死因是飙车时冲出了安全护栏,在陡峭的山崖之间粉身碎骨。他最开始来到噬梦司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那时候的陆星材梳着一头被汗水打湿的乱发,一身破败的跪倒在白老爷的脚前。他啜泣着请求白老爷收他为徒,三根手指天线一样的举过头顶一连发了几个死誓。
现在回想起来,一个死了的人,发再多死誓又有何用?但总之他是留了下来,作为白老爷的现有的第一大弟子,堂堂正正的搬进了裴柱现身后那个超级宽敞的卡位。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当时那个信誓旦旦的男孩逐渐变得乖张放纵,脱去伪装,变成一个举止风流的痞气少年。来到噬梦司已有九年,至今也没有出师。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星材多少还算一个帅气的小伙,而普美喜欢的也不过就是这份帅气而已。
“你随便笑,反正都是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普美撇撇嘴,有些不高兴的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陆星材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般,仍旧抛出一句又一句的讥讽如同飞刀一般继续戳着普美的脊梁骨。
“那怎么能一样,你是吃面包噎死的,但哥哥我是飞车死的。要知道,我那辆兰博基尼可是……”
“你那辆兰博基尼可是问朋友借来的。”
刚从回梦房里走出来的裴柱现一个冷箭射中了正准备炫耀的陆星材,惊得他赶忙把两条腿从桌子上撤了下来,目光一路跟着裴柱现行至配药房的门口,眼神里的怒气一点点的积攒起来。
裴柱现倒是浑不在意,她比陆星材早来了几年,资历上可以算是师姐。工作上又颇受白老爷的赏识,相较他那个逢人便说“我可是白老的闭门弟子”的陆星材多出了不只一份的谦逊。现下又收了徒弟,可以说是一个正经八百的噬梦人了。
当然,这也正是陆星材对她产生妒忌的源头。
裴柱现在配药房的药架子前面察看了一番,发现好几味常用的草药均已亏空见底,于是转头吩咐孙胜完出去通知一下。
“我师傅说,桂花子和野地瓜都没有了,问你什么时候补上。”
仍旧穿着那身黑色睡衣的孙胜完今天换了双系带的棕色毛线拖鞋,这是她昨天和师傅一起苦思冥想才回忆起来的。
坐在休闲靠椅里的陆星材显然没有在意到,他故意撇过头,端起一份快要落灰的档案,假模假样的读了起来。
“喂,陆星材,我师傅让我问你那些药什么时候能补上。”
“不知道,没有空。”
孙胜完向来不会处理人情世故,于是她叹了口气,小巧的眉毛摆成了可怜的八字形。她转过身看了看一旁的普美,觉得她实在傻的可以,对这样的男人都会春心萌动。普美则将一种无奈地眼神回赠给她,意思大致是说爱情啊爱情,任谁也没有什么办法。两个人相视一笑,紧接着就听到裴柱现的呼唤。
“胜完。”
“欸,来了。”
孙胜完小跑着走回了配药房,跟师傅说明了情况。裴柱现叹了口气,用余光瞟了瞟门外大厅里的陆星材。
“那不如今天我带你去采药?”
“啊?真的嘛?”
”你如果不想去也是可以不去的。“
“我想去,我想去!”
眼见得师傅归拢好药架又点清了缺少的药材种类,孙胜完兴奋地简直快要蹦起来了。自打来这噬梦司,除了誊写档案给师傅打打下手,她还从来没有接触过其它的工作内容。再加上她听朴秀英提起过北山后荫的那片野草坡,据说那里景色甚好,可以眺望到大半个波澜壮阔的三途河。而且由于处于地府的最北端,那里变成为了离来生最近的地方,常有一些散碎的灵尘自己聚成灵兽在那一带的草丛中栖息活动。只不过除了已经出师的噬梦人,闲杂人等是不能接近野草坡的。所以每次朴秀英同孙胜完聊起来时,都拼命催促她赶快学习赶紧出师,这样就可以带她去抓几只有趣的灵兽回来玩耍了。
所以,怀揣着小学生郊游一般心情,孙胜完带着满面的春风忙不迭的挎过一只竹条编制的篮筐,又主动背起板凳大小的药箱,开开心心的同裴柱现一起出发了。
只可怜了一旁故作镇静的裴柱现,自打话头抛出去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回想着上一次她去野草坡还是07年同金泰妍的那次,在师傅的指引下裴柱现需要徒手爬下一个三米高的陡坡,去崖壁上采集一些马牙硝。没成想被一只巴掌大小的躲藏在崖洞里的灵兽吓到差点跌进三途河丧了魂。
自此之后裴柱现便再没有接近过野草坡,金泰妍倒也没有强求。可是如今裴柱现自己做了师傅,识草药这一项本领是早晚要教给孙胜完的。于是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
“这次一定碰不上灵兽,一定碰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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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ater .11
几乎每一个来到此地任职的新人都会好奇地府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例如马路有多宽,房子有多高,人口多不多,地域辽不辽阔。每到这时典簿府负责人事的官差则总会给出一个相同的答案: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余的,都去问带你的师傅吧。
孙胜完倒是从来没有缠着裴柱现给她答疑解惑,其一是因为她体谅师傅的忙碌,其二是因为她不敢。好在轮转司的朴秀英填补了这个职位,但凡是朴秀英知道的有关于这地府的一切繁杂,她都要在休息日里讲述给孙胜完听。
据朴秀英所说,在这世间是存在着若干个地府的。每个地府的规模地势均略有不同,但都存在于其对应时区的平行空间当中。通常情况下,地府的中间都会横亘着一条的幽缓而又宽阔的大河,为地府划分出此生与来世,此河便是三途河。三途河自西向东缓缓流淌,两端分别坐落着两座山峰。上游比较宏伟的那座是南山,山脚下多有游魂野鬼居住其间。每至午夜,这些魂魄便出来支棚摆摊,点起灯火。这也就是有名的南山夜市。而下游相对险峻的那座则叫做北山。北山的东侧盖有一座十八层的狱灵塔,用来关押地府中的恶灵要犯。西侧则常年被繁盛的草木占满,慢慢变成了噬梦们人口中的药园子——野草坡。
今天出门的时间尚早,朝夕路上的灵魂并不很多。师徒两人并排而行,面朝着浅海一般湖蓝色的天际线一路向东。一路上裴柱现心情大好,颇为主动地给孙胜完讲起这地府的基本情况。虽然类似的内容已经听朴秀英说过一遍了,但孙胜完还是仔仔细细的听师傅又介绍了一回。她觉得师傅的声音与她生前最爱的音乐电台主播的声音极为相似,都是吐字清晰语调舒缓,仔细聆听便会生出一种行走在清秋落叶林之中的安定感。
这种安定感着实令孙胜完感到舒心。
走过朝夕路即可到达三途河,裴柱现带着徒弟绕过望乡台,由一条小路自南而下,顺着那麻灰色的嵌有不规则石块的土路走到尽头,抬眼便是漫延了数十里的野草坡。
想来裴柱现已有十几年没有来过这里,好在一切变化不大,地上还是随处可见那种她最喜欢的红色浆果,干净的用手帕擦一擦就可以吃掉。这种浆果叫做百灵果,是风雪包裹住灵尘后所结出的产物。口感有点像棉花糖状态的冰淇淋,味道则是风格不一的甜。
裴柱现随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贝齿轻合。一瞬间,整个口腔内都充满着凉爽,鼻尖前像是刮过了一股细小的带有甜味的风。她睁开眼睛,才发现孙胜完正张着嘴巴,以一种近乎定格的姿态注视着自己。裴柱现不禁掩口失笑,她以为徒弟是眼馋她手里的浆果,于是弯腰也给徒弟摘了一个塞进她仍旧张开的嘴里。
“吃吧,是甜的。”
孙胜完这才回过神来,脑海中却仍存留着裴柱现那画报一般精致的容颜。接着她嚼了嚼口中的浆果,眼睛便一下子瞪得比小鹿还圆。
“这这这,这是什么?”
孙胜完用手对着自己的嘴巴指了又指,那可爱的样子引得师傅再次发笑。
“是百灵果,可以入药。小孩子都很爱这东西。”
“真的很好吃,像……像……”
孙胜完在脑海中搜索着可以形容这甜蜜果子的词汇,却怎么也想不到。
“像什么嘛,想不到吧。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是在脑子里想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贴近这种味道的东西。我的师傅跟我讲,这地府和阳间有很多地方都是截然不同的,百灵果就是百灵果,吃过的人自然会懂。”
“嗯嗯。”
孙胜完一边点头一边又在地上寻起这种好吃的果子来。每次捡到三个总要让两个大的给师傅,小的那个塞进自己的嘴里。直到裴柱现向她摆了摆手,她才停下大肆采摘的脚步。
“百灵果是灵尘幻化的,吃多了晚上要出神做梦的。”
“做什么梦?”
“不一定是什么梦,可能是些稀奇古怪的,掺杂了别人的前世,又混合着你自己的愿望。”
“听起来好复杂啊……”
“刚才吃了这么多,等到晚上你就懂了。”
裴柱现刮了下孙胜完直直的鼻梁,然后拿出先前统计好的药单子,逐一向徒弟讲解指明。
临近中午的时候,孙胜完背后的那个药箱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了。手臂上挎着的竹筐中也尽是些红色的浆果。两个人找个处光线较好的草坡,铺上一块茶几大小的四四方方的红格子野餐布。孙胜完拿出了一块不知从哪里淘来的紫色糖果交到了师傅的手上,谨慎的裴柱现却左右端详了好久,最后还是还了回去。
“师傅,我们的药都采完了嘛?”
“嗯,差不多了。”
孙胜完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她很享受翘班出来闲逛的时光,尤其是同裴柱现一起,所以她现在还不想回去。
“师傅,咱们玩点什么吧。”
孙胜完这样提议着,企图把这郊游的时间拉得再长一些。可是在她说出了三四种她所熟悉的游戏的名字之后,裴柱现还是如同三岁的小孩面对英文字卡那样无辜的摇了摇头。
好在裴柱现并没有催促离开的意思,她稳稳地坐在野餐布的中央,双手抱膝,仰望着天边的云卷云舒,任思绪漂泊至万里晴空之外。一旁的孙胜完则并没有那么闲适的心境,在没有任何消遣的情况之下,总还是觉得有些无聊,索性哼起了自己生前最喜欢的那几首歌。
在几段轻松自在的清唱之后,裴柱现的注意力从天边被吸引了回来。虽然她曾经为孙胜完观梦,却从未发现过孙胜完还有这项才能。因为噬梦人只能看到亡者记忆中那些最最深刻的画面,其余的日常琐事一概不知。裴柱现未曾想过自己这个平日里一副乖巧模样的小徒弟竟有这样深情款款的一面。若非亲眼所见,还真有点让人无法相信。
一阵纤风吹过,锁着白边的睡衣领口被掀了过来。裴柱现伸出手将其展平,才引得孙胜完发现了师傅的注视。
“哦莫,对不起。”
几乎是下意识这样说了出来,担心着自己方才的沉醉打扰到了一旁清修的师傅。对方则有些讶异,但随后很快地弄懂了孙胜完的心思,接着便温柔地笑了笑。
“为什么道歉?你唱得很好听。”
“谢谢。”
“没准可以做个歌手呢。”
“这个啊……我可没有想过。”
孙胜完说了一句谎话,她怎么会没想过做歌手呢?自小便沉醉于音乐当中,收音机的旋钮常年卡在那个喜欢的音乐频道,唯一想要却一直没能得到的生日礼物也是一架大大的古典钢琴。只不过对于因为身体原因而注定落空的这个梦,孙胜完选择了不去想象。
“师傅呢,有过什么梦想吗?”
“我啊……”
裴柱现将视线转回远方,双手仍搭在膝盖上。她那两只穿着杏仁色条纹袜子的小脚反复地轻点在用红色细线横竖交织出的野餐布上,俨然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
“梦想什么的,我好像从来没有过。”
没有任何遮掩的,裴柱现这样回答道。
虽说没有梦想这件事本没有什么可耻的,但是师傅的回答还是令孙胜完有些惊讶。毕竟在裴柱现所生长的那个以热血和理想为荣耀的年代里,能够直言自己毫无抱负的人确实少之又少。
“您倒是很像现代人呢。”
孙胜完这样打着圆场,一边又在脑海中搜索如何跨过这个话题。
“不然呢,人生一定要有理想吗?”
裴柱现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神情,眼波中尽是接近透明的真诚。
“倒不是说非要有理想啦。”
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孙胜完有些受不住师傅的这份单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下去。
“我是说,本来活着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如果再没有个理想之类的信念支撑着自己,不是很容易迷失吗?”
“那对于活得很轻松的人来说呢?”
“活的很轻松的人……”
孙胜完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师傅,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叫做活得很轻松。在她所生存的那十几年的时光里,除了印象模糊的十岁以前,剩下的尽是些难熬的令人无法忍受的生活片段。于是她只好愣在那里,如同一个乞丐,被贫穷限制了自己对富足生活的想象力。
在孙胜完思考的这段时间里,裴柱现倒是云淡风轻地一直吃着浆果。可以真诚地说,裴柱现绝非在炫耀自己轻松顺利的人生,而是从小到大的经历真的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去捶胸顿足亦或是郁郁寡欢。若非做了噬梦人,见识到了千千万万的人生经历,裴柱现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人们所说的“命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苦味。
最后她无聊至极的在篮子里挑了几个大个的放进嘴里,然后强制停止了孙胜完已经无法处理任务的大脑。
“胜完,你给我唱首歌吧。”
“嗯?师傅想听什么?”
“听……听我那个年代的歌吧。”
面对这个要求,孙胜完似乎又要陷入宕机的状态中去了。为了避免情况再次发生,眼尖的裴柱现从记忆中掏出了几首歌名,可惜没有一个是孙胜完会唱的,有两首更是听都没听过。于是乎两个人就这样无可奈何地,被二十年的代沟冷漠地隔到了两边,直到孙胜完说出了那个深深地浸透着年代感的歌名——唐突的女人。
“呀,就是这个。”在听到孙胜完哼唱的一小段旋律后,裴柱现惊喜到连续地拍起手来,活泼地样子好似冰面上一只刚刚捕到鱼的海豹。作为徒弟的孙胜完感到十分惊讶,这样真挚亲和的裴柱现确实是头一次出现。于是她怀揣着诧异与惊喜,满怀愉悦地唱起了歌。
下午两点的月光还是那般温柔而又热诚地铺洒在了北山西侧的野草坡上。孙胜完高歌着节奏强烈的tort,望向了一旁随之合唱的裴柱现。望着她那被微风拂动的细碎鬓发,望着她那山水一般盈盈秀丽的眉眼。心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如同琴弦一般被轻轻拨动了起来。
凉夜339
傲娇受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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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人的心中,一个充实且富有意义的人生应当是书写着大喜大悲并夹杂着奇闻异事的一场戏剧。然而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生其实少之又少。每当这个时候,人们便会想方设法地将那些琐碎的甚至毫无来由的片段拼凑起来,企图从中挖掘出他们想要看到的一切。哪怕剧情漏洞百出,哪怕只是子虚乌有,他们仍会选择深信不疑,自我**。
有人说,这是浪漫主义对平淡世界最顽固的抵抗。但对于那些生来便甘于平淡的人来讲,这种改编无异于是对他们真实灵魂的一种曲解。
这样算起来,裴柱现的大部分人生都是胁迫于这种“浪漫主义”之下的。自打她出生开始,优渥的家庭背景、良好的教育环境以及那尖子生一般的外貌水平,使她的人生之路平顺得如同旧金山金门海峡上的那座跨海大桥。一路上宽阔,顺畅,从未遇到红灯。因此也养成了裴柱现游历山水一般与世无争的清冷性格。
但同时也正因为她的优秀,使她不得不从初中开始便成为了人群中的热点。人们揣测着她的性格与爱情,乐此不疲地编造出一些能够满足自己想象的奇妙故事。并且约定俗成的将裴柱现视为一个演员,无条件的演绎着众人口中那个不断更新的剧本。
这样的情况一直蔓延到裴柱现大学毕业,并在她的婚礼上燃至最烈。新郎官名叫崔泽,同样也是一位被上天眷顾过的孩子。他在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刷新了明国最年轻的围棋国手的记录,然后步调稳健的走出国门,端坐于世界前三的象牙座上。
无论在谁的眼里,这都是一对珠联璧合的金童玉女。大婚当日,首府的大小报纸上纷纷割出了适宜的位置,讲述了这一对璧人的爱情故事。
只可惜造化弄人,现实总不及那些编纂出的故事来得完美。这两个人本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既不会吵架,也不会黏在一起。平日里男方时常出差,感情基础至多算是薄薄一层。于是在相互耗尽了初识的那点新鲜感之后,夫妻之间的关系迅速降至了冰点。
某天夜里,外出比赛的崔泽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了家门。温热的洗澡水没能舒缓得了他胸腔内的怨气,一回到房间他便抛出了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我们要个孩子吧,最近爸妈催的紧。”
尚未睡熟的裴柱现立马从床的另一边清醒了过来。其实作为一个妻子,她多少也想过这个问题。然而她终究还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孩,尚未从女人的角度转变为妻子,更不用说进阶成为一个母亲了。
“我…我还没想好。暂时还是不要了吧。”
“暂时?暂时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想要。”
“为什么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
听着丈夫步步紧逼的语气,裴柱现怀疑他或许是输掉了某场重要的比赛。但她不敢问,最起码现在不敢。可是面对丈夫这样合理却又不留余地的逼问,裴柱现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硬着头皮闷不做声,希望用一贯沉默熬过今晚的窘迫。
可悲的是,她的沉默反倒激怒了崔泽。
“你什么都不想要,是因为你什么都有了。你那张好看的脸蛋简直就是一张万能的通行证。可我不一样,我是一个正常人,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也希望自己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我用自己全部的真心去对待你,可你呢?无论我去哪里比赛,都得不到你的问候。无论我什么时候回来,都只能看到你自顾自的安睡。你似乎从来没有担心过我,就好像我是一个你用来打发这无聊人生的最趁手的一件道具。我受够了,我要放弃了。”
当崔泽抛出这样一大段饱含心血的话语时,裴柱已在惊诧中全然呆住了。在她的印象中,崔泽是一个绝对温顺的人,不用说是发怒,甚至连皱眉都很少出现在他的脸上。
不过,即便是在温顺的驴子,都可能会有踢翻食盆的一天。只要他们肩膀上的担子超过了肩胛骨所能承受最大重量,一切便会被推倒重来。
“阿丽说的对,冷漠是骨子里的东西,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那天夜里,崔泽净身离开了首府的森山别墅,只留下了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评断。
三个月后,裴柱现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致电,邀请她于首府一家豪华饭店的顶层餐厅相见。裴柱现盛装而去,因为她猜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见面后却半天说不上话来,因为她没能猜到这个女人就是崔泽身边那个最不起眼的生活助理。
桌上的餐具摆了三份,崔泽却迟迟未来。女人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做阿丽,已在崔泽身边工作了三年。裴柱现并没有多说,她一看到阿丽那张丢在人群中便再也无法寻见的脸,一看到她身上套着的那件剪裁怪异的粉灰色连衣裙,就打心底觉得受到了一种侮辱,一种来自于命运的讥讽。
这种厌恶的情绪在满桌珍宴上齐的那一刻到达了顶峰。因为见不到崔泽,裴柱现准备起身走人。对面的阿丽闷不做声,只是静静地拿出了一张被叠了几折的化验单。
“我们好好谈谈吧。”阿丽真诚地说道,眼神中却没有过多的恳求。
裴柱现默默地坐回了原位,开始忍受她人生中最被动的三十分钟。在这漫长的三十分钟里,阿丽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两个要求:不要声张,秘密离婚。因为一旦捅到媒体那里,崔泽的职业生涯就算是完了。同时她也开出了一个貌似合理的条件:
财产全部归裴柱现所有,除了奖杯与奖牌,崔泽净身出户。
价码合适,只差一锤定音。可惜一向心高气傲的裴柱现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餐厅的入口处。她在等待崔泽,等待着这场悲剧的另一个主角。她不能一个人就此谢幕,哪怕只是一句悼词,对这段夭折的婚姻,也算一个交代。
终于,在冰淇淋蛋糕几乎快要融化的时候,西装革履的崔泽才缓缓地从餐厅的侧门潜了进来。他直接拿起裴柱现的外套,带着她走向了餐厅的外廊。
“我们离婚吧。”崔泽点燃了一根香烟,又把妻子的外套还了回去。
裴柱现很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起了这种东西,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任谁都明白,现在再问这些事已经不重要。
“你是怎么想的?我哪里不如她嘛?”
虽然明白这样的比较非常幼稚,但裴柱现还是心怀不忿地问了出来。
烟雾中的崔泽似乎比一年之前的那个新郎阴郁了许多。他的后背紧贴着十七层大厦的防护栏杆,双目隐藏在眉骨所遮蔽的阴影之中。
“说真的,我没法进行的对比,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你。”
他掸掸烟灰,继续说道:
“结婚一年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当时并不是同你结婚,而是同我想象中的裴柱现结婚了。至于你是谁,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一直都没有看透,也不想看透了。”
如同潮水遇到大海,方才还被怒意灌满的裴柱现一下子泄了脾气。她看到阿丽也从餐厅大堂里走了出来,便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
“离婚可以,钱我可以不要。但让我帮你隐瞒和助理的婚外情,这件事绝无可能。”
崔泽背过身去没有回答,反倒是阿丽走上前来。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握住裴柱现的手放到了自己略微隆起的小腹上。
“柱现,你摸摸它。”
“你别这样。”像是触电一般,裴柱现弹开了阿里的手。没成想这样一个抵抗的动作却造成了攻击一般的后果,阿丽因为身体不平衡而摔到了地上。
刚想要道歉,一抬眼正撞见崔泽怒气冲冲的脸。裴柱现下意识的向后退去,直到小腿碰到了防护栏杆的边缘。她转过身,俯瞰一下尽是无边的黑暗。顶楼的夜风正吹得紧,空空的身体似乎不能再承受多一分的逼迫。
就在这时,裴柱现的身后传来了一个沉闷的低吼,一个她不曾相熟却又终身铭记的声音。
“只要有你在,我就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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