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人生
By 阿真
一
特拉法尔加·罗回到家的时候，蒙奇·D·路飞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见进门的罗也只是抬了抬眼，便把视线转回电视上，连带着一句懒懒的问好：“特拉男你回来了啊。”
“嗯。”罗随意地应了一声，转身把防毒面罩取下来挂在门口的架子上，然后换上拖鞋并把脱下的外套挂在了衣架上。屋子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了嗡嗡的噪声彰显着它的存在感，不过并没有人理它。“你不会这么在家宅了一整天吧当家的。”
“是啊，无聊地快疯了。”路飞随手拿过桌子上的一包薯片，抓了一把扔进嘴里，咔哧咔哧地嚼着，也不在乎碎末是不是掉了一地。
电视上正在上演百年以前的经典科幻电影，讲的是人类与自己制造的高智能机器人展开战争争夺地球所有权的故事。上面很多在当时来看是完全虚构的东西，如今已经成为现实甚至是过时。罗没兴趣重温百年前的无聊老片，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果汁，想了想，又拿了一罐机油出来。他走回客厅，在双人沙发的扶手上拍了拍，路飞便了然地往一边缩了缩，给罗腾出一个位置。
“别老吃这个，不好。”罗说着，把茶几上七七八八的零食袋用胳膊扫到一边去，把那罐机油打开了盖放在了路飞手里，然后给果汁插上管，自己喝了起来。
“我今天不想喝机油，特拉男。”路飞轻轻皱着眉头，把机油放在桌子上，“我想吃肉。”
“肉类并不是最合适你们的食物，当家的。”罗并没有理会路飞的不满，“肉类的能量转换对你们来说效率太低，还会给你的内部构造系统增加负担。”
不过他马上就在路飞带着些许不满和可怜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好吧，晚上给你做牛排。”
“嘻嘻，特拉男最好了！”路飞只要被满足就一定会露出那个招牌性的，非常灿烂的笑容。罗很喜欢这个笑容，非常温暖，让他觉得似乎是有一个真正的人类就在他的身边。
罗是一个医生，因为独来独往的个性，看起来孤单至极。他的下属们怕他真的最后走向孤独终老的结局，于是前年的时候给他送了一个机器人，蒙奇公司系列产品蒙奇·D·路飞，希望他阳光一样的笑容能够让罗看起来不要那么形影单只。
在这个时代，机器人是个非常普遍的存在，他们可以做任何事，包括人类能做的和人类不能做的。他们甚至和人类有着一样的外观，一样的生活习惯，饿了会吃饭，困了想睡觉，遇到好事会开心，情绪低落会哭泣。
他们早就是这个时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人对他们的存在产生质疑。
路飞的到来确实让罗的生活发生了很多改变，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元气满满的路飞就像是透过厚实窗帘的清晨第一缕阳光，让身处黑暗中的罗有了追寻光的意志。
罗从来不觉得路飞是他的私有财产——他一向视路飞为一个和他平等的人类，和他一样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可以交心的平等人类。之前路飞也是有工作的，不过受到半年前开始的人类反机器人运动浪潮的波及，失了业。其实那次是因为他工作地点的老板多弗朗明哥强硬的辞退了全家靠她一个人工资养活的应侍生机器人蕾贝卡，路飞路见不平的英雄之心觉醒，喊着什么“有本事就打过我们机器人，没本事凭什么歧视我们”之类的话，把多弗朗明哥打了一顿。这下可好了，他自己的机器人身份也暴露了，于是光荣的成为了一名靠罗养活的家里蹲米虫。
“我最爱特拉男了！”路飞接着补充了一句，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罗，干净的像一块纯净的宝石。
罗没有像往常一样勾起嘴角回一个“我也是”，而是沉默地看着路飞，足有半分钟，才开了口：“当家的，你当真知道，什么是爱？”
路飞似乎是被问到了。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我觉得我是知道的。虽然我出厂的时候好像并没有给这项设定，但是看到特拉男我的心情会变好，我特别喜欢看到特拉男开心的样子和喜欢我的样子，而且我想要一直看到这个样子。大概这就是爱了吧！”
大概这就是爱吧……罗突然地轻笑了起来。他伸手揽过路飞的肩膀并在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然后站起身来拍拍路飞的头发：“我去烧饭，你过来帮忙！”
“好的！”路飞站起身来，蹦蹦跳跳地跟着罗进了厨房。

二
“特拉男你快看！”路飞指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兴奋地大呼小叫，“你看，游戏里的我都不炸厨房哎！好厉害呀！”
一边的高个子青年听话的把头伸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拍拍电脑前路飞的头：“游戏设定没有炸厨房这个功能吧，当家的。”
蒙奇·D·路飞最近迷上了一款叫做《模拟人生》的游戏，这是一个可以操控游戏里面的人物生活的游戏，现在已经出到了第十九代。路飞在游戏里捏了一个自己又捏了一个罗，然后想了想把自己的种族设定为机器人。刚开始玩的那一阵子，他天天很幼稚地在罗面前晃：“我是一个机器人，机器人——一、二、三、四！”
就像路飞总是很喜欢与他的爱人罗做各种亲密的动作来增进关系一样，路飞也特别喜欢操作游戏里的“路飞”与“罗”亲热。一开始的时候家里没钱，路飞便操作俩人一起去工作，后来觉得这样很烦，也没有时间培养感情，正好有一个机会可以让“自己”被辞退，便愉快地蹲在家里当米虫。
路飞的游戏背景是一个叫“恶托邦”的世界，是进入游戏以后系统随机分配的。在那个世界里，重度污染的空气中弥漫着有毒的气体，人类想要出门必须要带上厚厚的防毒面具；城镇中到处是垃圾，人们以随手丢弃垃圾为乐；到处都是各种变异了的面目狰狞的虫子，可是里面的人却毫不在意的抓来就吃，城里甚至会定期举办吃虫子大赛；而人与人之间，更是以相互攻击为乐，以保持和谐为耻。
“真是个奇葩的设定。”罗第一次看到介绍的时候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评价了一句，倒是路飞在一边咯咯直笑：“这样才有趣味性啊不是吗！”
趣味性吗？罗想着，对于游戏者来说自然是趣味性，但是对于里面的人呢？但愿自己的世界以后也没有那么的“趣味”。

三
“特拉男特拉男，”路飞一边端着盘子上餐桌一边在喋喋不休：“娜美给我打电话，说乌索普通过了图灵测试，今天被一个叫可雅的女孩子买走了。说起来那个可雅在我们还在展示柜的时候就对会讲故事的乌索普很感兴趣呢！不过没想到乌索普拖到现在才去做测试，明明他那么聪明，却总是不相信自己能通过，哎呀！”
直到坐在桌前，路飞也没停下来：“也不知道蕾贝卡现在怎么样了，自从我把那个**明哥给打了，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哎，不过听说她还是被辞退了。据说能量耗尽又没有新的能量补充的机器人就要被丢回回收站去肢解重造，好可怕，明明她也没做错什么……”
罗无奈地指了指桌子上还在冒热气的合成牛排：“先吃饭。”
牛排使用人工材料合成的。当然了，不光是牛排，这里所有的食材都是人工合成的。已经有几代人没见过真正的树木花草长什么样了，更不用说活着的牛羊鱼鸭鸡。家里用来装饰的是微缩的电子植物，水缸里养的是永远都在游动的数字宠物鱼，马路边上巨大的是大型的数字植物……那些东西刚面世的时候引来一片叫好声，认为它们帮人类解决了太多诸如落叶、虫害、排泄物、死亡等的麻烦。可真当人们想起来那些真草真花真动物带来的真实美好的时候，它们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完全不给人类以反悔的机会。
合成食物的口感一般，当然那是因为无论在哪吃，在家或者在饭店，吃到的都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东西。程式化的东西完全没有了差异可言，食物之间的好坏区别与口感差异早在人类开始追求“标准化流程”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自然，人的口味差别也就被同质化的食物给消灭殆尽。
既然没有比对，那也只能用最中规中矩的“一般”来表示评价了。
吃完了饭也只能继续在沙发上挺尸。手机上显示外面的空气污染指数又增加了近五十个点。看着窗外黄的发浑的天，罗烦躁地拉上了窗帘。
“真的要打仗了吗，特拉男？”路飞低着头刷手机，突然问道，“人类……真的要和我们开战吗？”
罗楞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路飞的问题。事实上罗是知道的。他的医院经常会接待一些达官贵人，有时候他们就会直接在医院里高谈阔论起来，仗着需要去医院的都是人类这一点，肆无忌惮口无遮拦。他们毫无顾忌地大讲特讲机器人的危害，说着对机器人的宣战日程和作战计划，只字不提当年机器人团体的发展壮大都是他们默许的以及他们家里养的那几十个机器人奴隶。
“如果是要开战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只能分手了？”路飞说着，走到窗边的罗的面前，捧住他的脸，扬起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虔诚的吻：“虽然很不想和特拉男分开，但是让特拉男因为我而承受不公正的对待，也不是我想要的。”

四
“特拉男！”坐在电脑前的路飞才安静了一会儿就又吵闹了起来，他指着电脑屏幕呼唤着高个子青年：“你看，因为人类要和机器人开战，‘我’怕连累‘你’，就要和‘你’分手！我说，这个电脑程序也太死板了哎，就因为给‘我’选了善良的特征，就这么舍己为人嘛！噫！这可一点都没感动的到我！”
“那如果你是‘他’，”罗指了指屏幕，按下了暂停键，画面正好定格在了“路飞”亲吻“罗”的那一幕，然后欺身把路飞环在了办公椅上，“你会怎么办？”
“我会带着特拉男一起跑啊！”路飞笑了起来，“我会带着特拉男跑去没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就算没有肉吃也不要紧！反正我既不会离开特拉男，也不会让特拉男忍受不公正的待遇！谁追过来就把谁打倒，不论是在游戏里还是现在，我打架可是都不会输的！”
“嗯，我信你。”罗点点头，嘴角上翘地意味深长。
“说起来……特拉男，你说，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嗯？”罗眉头一挑，没想到这个存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会是路飞先问出来。
“我现在在玩游戏，可是怎么证明我们自己不是活在别人游戏里的人呢？”
“大概是……我们比游戏里智能的多？至少不会恪守‘不在同一阵营必须分开’的定律？”罗自己也很拿不定主意。
“这个不成立啦！”路飞很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据说第四代的时候人物就可以在电脑上操作玩第二代了，那电脑里的二代人物肯定想不到电脑外的可以边吃饭边打电话的四代人物一样也是游戏人物啊！这还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时代的作品呢！”路飞顿了一下，“说不定我们是被玩的第三十五代，也说不定哦！”
“这么说的话……”罗直起身子来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想了想，“似乎确实没法证明啊……哪怕我们不是生活在谁的电脑里，可能我们也是某个超智慧生物的玩具，说不定呢！”
“真的是无法证明啊……”路飞晃了晃脑袋，看着罗，“不想了，反正也想不通！最近特拉男是接了什么新的任务吗，看你画的东西跟以前不太一样。”
“嗯。”罗点点头，走过去把自己的设计台转了个方向对着路飞，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路飞看不懂的数据和说明，“西罗布公司要研发一代新型机器人，内部结构需要优化，我来做这个设计。”
“起名字了吗？”路飞随口问到。
“好像叫乌索普吧……”
路飞楞了一下，操作着电脑让镜头转向乌索普。屏幕里的长鼻子男孩似乎在给体弱多病的姑娘讲什么笑话，逗得姑娘哈哈直笑。
“那你继续画吧，特拉男。”最终路飞还是把镜头转回了主控角色。

五
“你说，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吗，特拉男？”路飞突然问到，“你我，还有这个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们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一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真实存在吧。”
可是真个真实，真的是真实吗？路飞不知道，罗也不知道。
战【嗯】争还是到来了。
虽然只是局部冲突，但是电视上再也不会有什么娱乐节目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战【嗯】争报道，让远在战事中心之外的人也惶惶不可终日。
“特拉男，娜美说乌索普抱着可雅逃跑的时候被炸断了一条胳膊，不过还是逃了出去，因为可雅好像不愿意抛弃乌索普所以没去人类营地。现在可雅还在社交软件上发状态说要立志成为一个机器人修理工程师，这样是不是就算是直接跟人类阵营决裂了啊。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实现梦想……”
电视上正在放着的人类的新闻台成了带着节奏感的白噪音，没人在乎画面中那个长相甜美的女人说了些什么。反正新闻上也不会说人类军队在取得那些战果的时候有多少同族平民受到牵连。与其说这是一场人类对阵机器人的战争，倒不如说这是一场以机器人为借口的无目的清【嗯】洗——城市的负担总是一不小心就过重了，清【嗯】洗是个最省事省力的方法，反正名义上的人类营地也装不下几个无辜受牵连的平民。
路飞缩在罗的怀里。他们的家虽然还未被战争波及，但也就是时间问题。他们就像是躲在大海中间孤独的礁石之上，周围虽然还风平浪静，但他们都在等，等那些个滔天巨浪什么时候当着他们的头拍下来。他们拥抱着彼此，靠着彼此的体温来慰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机器人的体温恒定在36.5°，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屋子外面没有风，屋子里面也没开灯。除去电视上的女人还在聒噪个不休之外，似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人们不再沉迷于上街打架而统统躲在屋子里避难，这下，就连街边的树，都像是静止的没了生命一般——虽然它们本来就没有生命。
我们所坚信的真实，它是真的存在吗？
罗低头看着躺在怀里的路飞。他似乎是睡着了，胸膛缓慢的起伏，看起来似乎真的是一个完全的人类。机器人也是需要呼吸的，所有能量的转换都需要氧气参与其中。但是机器人不怕重污染的空气，他们会自主排出那些不需要的有毒气体，而不需要像娇贵的人类一样只能靠着防毒面具和空气净化器苟活着。
罗突然开始回想遇到路飞之前的日子，可是总也想不起来很多，最多只能想到自己成了一个医生。自己似乎是活了很久，可是这个似乎是哪儿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罗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了。
可是怀里的青年，恒定而不变的温度，又让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过无稽之谈。
路飞突然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眼睛在暗中似乎闪着光，似乎是刚醒，又似乎是没睡过。
“你醒了？”
“嗯。”少年声中带了些许鼻音，让里边似乎多了些撒娇的意味，“问你个问题，特拉男。”
“嗯。”
“你说过，人类的肺部很脆弱，如果没有面罩和净化器，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会很快就烂掉，对吗？”
“是的。”
“咱家的净化器坏了两个月了，可你为什么什么事情都没有呢？”
“……什么？！”
“今天我才发现的，它这两个月都是在假装工作，其实早就坏掉了。
“所以说，特拉男，其实你也是机器人吧！
“太好了，终于不用因为立场问题而和特拉男分开了！”

六
“原来‘特拉男’也是机器人啊！”路飞开心地伸出手去拍了下拳，“可是我没记得给他了这个设定啊……我想想……啊对了，是之前有个选项问要不要用他当试验品来着！对，我好像确实拿特拉男玩了很久来着！”解开了谜题，路飞干脆存档关了游戏，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晃到罗的身后，伸手搂住了罗的脖子。
听到路飞的自言自语的时候罗也开始试图回想起以前，可是他也记不太清自己以前是什么样了，只是模糊的记得，自己好像是当过医生，可是具体在哪儿当医生，主管的什么科室，同事都有谁，他统统不记得了，就连当过医生这件事情本身，他都有点不太确定是真实存在还是一段臆想。
似乎少了些什么，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当家的，”罗握住路飞从背后伸过来的手，“我在做机器人内部构造设计师之前，是作什么工作的？”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啊！”路飞笑嘻嘻地一口亲在罗的脸颊上，“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在做这个的啊！你又没跟我说过你还做过别的！”
“哦对！”罗也觉得自己似乎是问错了人，便站起身来，“饿不饿啊，当家的？”
“嗯。”路飞老实的点点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今天不想喝机油，特拉男，我想吃肉。”
“可肉类并不是合适你的食物啊，当家的……好吧，晚上给你做牛排吃。”
“嘻嘻，特拉男最好了！我最爱特拉男了！”
七
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