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十二坛女儿红封泥拍开依次摆在阶前，拎起一坛就往嗓子眼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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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酒水打湿了他的衣襟，空酒坛子砸在地上，啪的一声飞溅的碎片惊走了趴在台阶上昏昏欲睡的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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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天欲骂，却狠狠的收回了手仰躺在院中，月光倾泻而下洒在了他青黑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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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逢恶，你看这竹子……是不是都褪色了”

“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春不需人渡，景更不曾失色”

我拢袖走到他的身边，附身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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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做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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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支起身拈起我肩头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有趣就是……红鸾帐暖，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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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解蹙眉“你我都是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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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复又躺下“所以说你无趣”

我见他闭着眼呼吸平缓，正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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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一字一顿道“你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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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介草民心在山野，帮不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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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起来“不，你必须可以”言辞间十分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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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们江氏一门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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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他说起江氏一门我都恨不能立刻掐死他，却有一根名为忠孝的丝线紧紧箍着我，些许挣扎就是遍体鳞伤，再不敢动弹分毫

烈火焚烧的滋味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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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江絮会告诉你是磨难，是挣扎，是四面囚笼绝望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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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江絮却会告诉你是修行，是生路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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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们江氏一门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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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絮背靠着门瘫坐在地上，这一句话像是魔音一般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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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埋在臂间，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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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肩上扛的是仇与孝，颅上悬的是忠与义，生生将他所有的情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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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得以懵懂无言报以世间

门缝洒进一线银光，他缓缓对光伸出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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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般的指节被映得愈发惨白不似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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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絮偏头想了想，将手缓缓落在了膝盖骨上，一寸寸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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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响起，冷汗顺着后颈没入衣领，他扬声唤道“来人”

“陈应，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因为不想死”
“废话”
“这世间的道理大多都是废话”

我伸手想要触摸镜中人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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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怎么也暖不了泛着病态的苍白
眉间微蹙似有万千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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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牵起唇角，那人也跟着舒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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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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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恶，生辰快乐”

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墙垛上，半条腿都悬空在外头，手抚高高隆起的腹部哼着江南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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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想起了初见她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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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袍加身她头戴朱翠，腰佩玉珏，走在只此一生唯一一次能走的御道上
小小的脸并不如何威仪，甚至带着七分柔弱三分稚气，紧抿着唇走向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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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身边的皇帝衬得愈发单薄无助，仿佛一束光都能将她刺的破碎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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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平身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和风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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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晃神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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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更深露重，早早安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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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过头来，柔弱的脸上带着不知何时多出的尖酸刻薄，竟是略显狰狞
“相爷何时做起了这无根之人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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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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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笑了”
她讽刺一笑
“我陈檀溪这辈子就是个笑话，最会说笑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