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5【原创】知画音容（富察容音x陈知画）

她曾经，在梦中遇见过一个女子。
那是她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记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那抹笑容，温柔得让人只觉如沐春风。蜿蜒而出的淡然恬静，让她在梦中，也觉得出神了起来，她想，这定是人世间所不能拥有的仙女了。
待她醒来，她兴致勃勃地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只为描摹那画中的一颦一笑。
但待她着好最后一笔，丫鬟看见了，笑她：“小姐闲着没事，画自己作甚？”
她不懂，又拿着画去见她的母亲，说她画了梦中的仙女。
母亲点了点她的鼻尖，也笑她：“你才好玩，说自个儿是仙女。”
周围的人都看了那张画，都说她拿着自己比仙女，多么多么的好笑，多么多么的幼稚。而她自己，涨红了脸，眼眸中似乎要掉出珍珠串一样的泪来。
——才不是呢。我画的就是我梦里头的仙女！
她继续说着，可大伙儿都认为，她只是在开玩笑，她的额娘哄她：是是是，是仙女。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阿玛走了过来，看了那张画，那个在前朝和自家后院，一向噙着滴水不漏的笑着的老人，眼眸中的笑意，刹那间便远去无踪，她于是弯着脑袋，懵懵懂懂地问，怎么了，阿玛。
她的父亲淡然。
——这副画还是烧了吧。
——为什么？
她不懂，一幅画而已。有多大的过失，逼得连一向惯着她的父亲，都让她烧掉。
她的父亲偏头，看着她：
——这是孝贤皇后。
孝贤皇后，富察氏。今圣病逝多年的原配皇后。皇后，皇后……孝贤皇后……她在心中喃喃着这个称呼，如同那是一个咒语。而那的确，是一个咒语，一个困了她一生的咒语。

“这若是他带个嫔妃回来，便也罢了，偏偏是个私生女儿。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呀。”太后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哀婉无奈地叹息声，眉眼一横，吐露出无数的不痛快来，平日里的慈爱，此刻也凝重了起来。
淑慎的唇齿中喘着丝丝冷气，柳眉也微微皱起：“这事实在是不体面，夏雨荷的名分也不好定，传出去，只怕整个京城都要沸沸扬扬起来，说得好听点，是皇上的风流，说得不好听点，便是败了规矩。”
太后侧过身子，眼角的皱纹松泛看来：“这孩子名分的事情不打紧，纯惠前些年不是怀了孕，小产了吗，那怀孕的档还在那了，流胎这类的事，向来不会记档，便说是纯惠生的四公主不就行了吗，多大点事，只要她不闹腾，那哀家就不信他们还能议论纷纷，不过是个公主罢了，又掀不起什么浪花来，没人盯得那么紧的。”
“还有还珠这个封号，也惹人非议，虽是暂定的，到时候叫人拟了更合适的来罢。”太后言之凿凿，有条不理地叙说着，到底是多年居高位，这点事对她来说还是微不足道的，主要是关系到皇家体面，才有了几分气。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年来向来守规矩，不知怎的吃醉了酒，才有了这档子丑事来。
“对了。”
“陈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进宫来着？”
对于民间的人来说，皇宫是繁华的，也是拘谨的。便是放纵如魏璎珞，在该守规矩的时候，也得乖乖地循规蹈矩，不出一分差池，也因此，才能平步青云，成为当朝令妃，而她现在面临的问题，则是她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难题。
“哎呀！痛痛痛！”
凄厉的声音，不用想，是那位新来的公主又摔跤了。
“这哪是打扮啊，是受罪啊。”
“怎么连吃饭，都这么多规矩！”
魏璎珞挑了挑眉，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冒失的人。她看着那人喃喃：“我小燕子去过那么多的地方，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
魏璎珞淡淡道：“公主，你已经不是民间的小燕子了，而是皇上亲封的和嘉和硕公主。”
“其实我……”
“什么……？”魏璎珞并没有询问下去，她的回答是果断的，“公主无论说什么，都请慎言，在这紫禁城，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都是要掉脑袋的。”
小燕子不以为然：“哪有那么可怕啊？”
她说的话，莽撞而单纯，也许是从民间来的原因，小燕子说起话来的语气腔调，总是有一股市井粗俗在，但是她的身体里，却是一点心机都没有的纯白的骨头，也因此，她的轻率似乎都是可以被原谅了的了。
魏璎珞叹了一口气：“你最好相信我。”她转身，靛色锦缎上绣着的白云纹案边用丝线密密麻麻绣着的小小团花，一阵一脚，精致得都让小燕子唏嘘起来，她在民间，是见都见不到这么好的东西的。
她从小孤苦无依，只是想寻个依靠，暂时而已，这才撒了谎，想做几天公主，享几天富贵与父亲的宠爱……只是，她没想到，这竟然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她该怎么办才好呢，既舍不得自己的脑袋，又不想紫薇受苦。
小燕子尚没有回过神来，魏璎珞便已经转过身来了：“从今日起，臣妾便要严加看管公主的礼德了，如有不妥，望公主恕罪。”
小燕子一脸的困惑，望着魏璎珞眼底的凌厉神色，总觉得身上发冷了起来，还来？这么多的事她已经够受罪了，竟然还要再严？她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看着魏璎珞严肃的脸庞，几乎是要翻白眼直接晕死过去了事。一旁的明玉正端着果盘，看着严肃的魏璎珞，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天道好轮回，曾经最最敢说敢做的璎珞现在要把人教训地规规矩矩，真是有趣极了。
这一日，延禧宫鸡飞狗跳。
而另一边，承乾宫却一如往常的安静。淑慎的脸上端着落落大方的闲在笑容，手中拨动着佛串珠，方才在太后宫中的严肃一扫而空，珍儿小心翼翼问道：“娘娘，您怎的忽然看上去这般愉快？刚才明明……”
“你觉得一个公主入宫，对本宫会有什么威胁吗？”淑慎用左手轻轻支撑着自己的脸庞，语气淡然，她看了一眼珍儿不解的面容，轻声笑道：“本宫复才在太后身边，故作懊恼，不过是附和太后罢了，太后是最讲究规矩体统，此等事情，便算是丑闻，而本宫作为中宫皇后，情理之中是要维护皇家颜面，若本宫表现得怡然自得，反而不好不是吗？所以，本宫一定要生气，至少是在太后和大臣亲眷面前，要摆足了架势才是。”
珍儿这才如梦初醒：“这样，珍儿还以为，娘娘是讨厌和嘉公主呢。”
“她与本宫无冤无仇，本宫讨厌她什么，左不过是个公主，以后本宫借着为她选婿，还能拉拢自个的势力，于本宫于十二阿哥都是好事不是吗？”
珍儿点点头：“娘娘说得是。咱们十二阿哥的前途，也是该现在就好好考虑起来。”
淑慎的眼眸中汪着黯淡了的哀伤，她的笑意忽的浅了起来：“本宫无福，生下的几个孩子，独独永璂还在……虽说本宫抚育四阿哥，但本宫不知怎的，却总觉得自己和那孩子有隔阂……”
“陈家进宫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对吧？”
“是。”珍儿颔首，“全部都安排妥当了。就在明日。”

“给皇后娘娘请安。”小燕子甩了甩丝绢帕，不甘不愿地行了个礼。淑慎轻声笑道：“免礼，坐。你入宫也有些日子，本宫却一直没能好好和你聊一聊，作为母亲，本宫是失职了。”
“母亲？”小燕子砸吧着嘴，眼睛睁得大，不是吃惊，而是困惑。
淑慎疑道：“莫不是你不懂这其中的意思？”她才说完，看见小燕子将眼珠子转了好几转，才为难的点了点头，此时心头也只剩一点疲惫与无奈了，她知道这女儿来自民间，有许多事物都是不熟切的，只是她实在没有想到，竟是连嫡母这般简单的道理都不明了。淑慎无奈，便细声细语地解释道：“本宫是你皇阿玛的正宫皇后，因此，便是你的嫡母，也便是你的母亲。”
“哦。娘……”小燕子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她视线飘忽，瞥到一盘微微闪烁的烛光，心下的疑惑困成了个团。她并没有看见，淑慎原本平静慈祥的脸上，浮现出的一丝震惊与慌乱，珍儿看看淑慎的脸色，忙插嘴道：“公主，你应该叫皇后娘娘皇额娘，方才那称呼，实在是不合规矩……”
小燕子侧了侧头，发髻间的细东珠发出了嘈杂的声响，几乎和她的脑袋瓜子一样的混乱：“这不是皇后娘娘，说她是我的母亲吗！那我当然是唤她一声娘啊！左不过都是那个意思，至于连这点都要考究吗？”
“可是……”珍儿方想再说点什么，“这不合规矩。”
小燕子翻了个白眼：“皇后娘娘都没说什么！你又算得哪根葱啊！”
“珍儿。”淑慎摆手，示意珍儿在下一秒钟毫无条件地去选择缄默，将喉咙里的一股脑话全部咽回肚子里，淑慎的脸上噙着滴水不漏的笑容，“和嘉，珍儿这些话也说得无错，你既是公主，一言一行，全部都要讲体面规矩才是。皇额娘这次和你说了，下次记着便是，不然，你皇阿玛也可能会恼怒的。”她说着，将食指轻轻放在了唇边，眼眸之中闪烁出了一丝倜傥玩笑的意味。小燕子苦着一张脸，乖乖地点了头。“好了，和嘉你先回延禧宫去吧。我估摸着你那两个小妹妹都该想你了呢。”
小燕子刚刚离开，珍儿便勉力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娘娘，奴婢忽然想起内务府那边还未送来今日的水果份例，怕娘娘觉得想了，不如奴婢这会子去催催。”
“去吧。”淑慎摆了摆手，她知道，珍儿这不过是一个借口，却还是准许了她的离开。因为在这个时候，她自己也想要稍稍的安静一会了。
珍儿走出去没多久，便看见袁春望懒懒地靠在墙边，她下意识的，想不做理会，然后袁春望却开口了：“那和嘉公主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珍儿回答，却并不是问题，她低头，看着青石板路瓷砖间的缝隙，“我一个奴婢，什么把金枝玉叶怎么样。”
袁春望轻笑，语气慵懒：“你可想明白了。如今那和嘉公主是皇上的宝，隔三差五便去延禧宫看望她，国事都不理会了，就管那和嘉公主造出来的一堆幺蛾子的事情。想那么多的公主阿哥，皇上对哪个这般溺爱过？而如今，她由魏璎珞教着，不用说，这两人十有八九是连成了一气。魏璎珞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地位本就稳固，前几日晋了贵妃，得皇上宠爱，皇后娘娘啊，说是和她停战，但难保魏璎珞不会又生出些什么心思来。何况，十二阿哥在皇上心理的地位，你我又不是不晓得。方才那和嘉公主态度冲撞，你还看不明白吗？”
“这满宫的人，谁有机会接近她，有目的，拿她当枪使唤，冲撞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的。你说是不是？”袁春望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珍儿一眼，她猛地抬头，额前几乎惊出几滴冷汗来，她摇摇头：“我忙着做事，先走了。”
她的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匆忙。袁春望的嘴角似笑非笑，看着那月白色的身影远去，又看了眼承乾宫的主殿的方向。牡丹花尚还在娉婷盛放。辉发那拉淑慎，用手无力地撑起了她的额。缓缓吐出了一口抑郁的叹息。
她细长的眼眸渐渐地撑开，她强作镇定，从一个小锦盒里搜罗起来，两个小小的福袋被她小心翼翼地搁置在了掌心，两个都是大红的颜色，其中一个用着本应只有天子才可以使用的独特的龙涎香熏着，上面浅浅的绣着一条似龙的蟒儿，而另一个只有清淡的牡丹花瓣的味道，一点都不熏人，每一针每一角，淑慎都含着无数的感情去抚摸触碰。
这么多年了，这两个小福袋，她仍然存着，每日精心保管着，熏着香，看上去与刚做成的一般。福袋不过是个挂念，并不能祈福之用，否则，永璟和那孩子，又怎会死去……
她的耳畔似乎还荡漾着那声少女稚气的“娘”。如果，她的那个女儿还活着的话，正是向着母亲撒娇，会谈吐学习的年纪了。那孩子死了，连名字都没有的死了。高高在上的佛祖，唯一留给她的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是她的永璂。分明满宫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可她却总觉得，自己作为母亲，得到的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作为一个年迈的女人，能够想到的消磨时间最实际的事情，约莫就是含饴弄孙，看着自己的后人，好好过日子了罢，永琪别着褐色的云纹齐扣绵绸马甲，总是温文尔雅地笑着，他每一个字，让人听着都是那样的舒服，踏入慈宁宫后，稍稍大胆点的宫女，甚至忍不住地偷瞄了他几眼。
太后“哈哈”笑了两声：“如今，永琪也大了，哀家难得与你聊上两句啊。”
永琪轻笑，嘴角嗤出一丝温柔的气息：“皇祖母严重了，若皇祖母想见孙儿，自是不消说，孙儿便会立刻连着心第一时间晓得过来的。”
“你看看你。越发油嘴滑舌了啊。”太后喃喃失笑，讳莫高深地摇了摇头，闭上眼，修长的眼睫毛，轻盖着眼角丝丝的皱纹，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一种老道干练，太后倒是开门见山：“如今你也大了，可有中意的姑娘啊。若有，不必害臊了去，直接与皇祖母说说，皇祖母替你做主，跟你皇阿玛讨旨。”
永琪咽了口茶水下肚，面上波澜不惊，滴水不漏地说道：“孙儿一心苦于学业，为皇阿玛分忧，替皇额娘，皇祖母，额娘尽一份孝道，更何况，我大清的名门闺秀，向来家教严，孙儿在别家，便算是外男，哪能轻易与人家对上眼呢。”永琪说出后半句，还抿了抿唇，一副尴尬不好意思的青涩男孩样。其实他晓得，太后十分的满意陈氏知画，有意撮合自己与她，只是自己实在不喜欢知画，如今这么拖着，皇祖母想必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的皇祖母向来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去说，便能明白他的意思，那他又何苦把事情挑明白了去呢。
太后轻侧身子：“你向来，是个知礼懂事的好孩子。你除了愉妃，最常见的，便是令贵妃，她延禧宫近日可是热闹，想必你也，常见到陈家丫头与和嘉，你觉得与她们相处，可有意思？”
永琪呆滞片刻，眼角的光泛出一丝丝的难堪与惶恐，扯出了一丝笑容：“和嘉倒不同其他姐妹，甚是灵动可爱……孙儿觉得，与和嘉妹妹她们相处，格外的有意思。”
“那陈家丫头呢？”
永琪怔住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太后竟然在这个时候，逼着他开口。他的眼神沉下，一字一字道：“陈姑娘为人处事大方，温婉，慎重，挑不出一点错来，只是孙儿与她总觉得有些话不投机，不知为何……”说吧，还瞥了眼对方的神情。
太后只是笑，再不言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