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原创】非香我心（重建楼）

（三十五）
“你说得对，遗憾，就是遗憾。”杨戬凄苦一笑，笑容里，饱含着数不清的嗟叹，“若是换作凡人几十年的生命，错过的便再也无法挽回，但你我都是神仙之躯，来日方长，你总得…让我有个将遗憾补救的机会。”
“或许…正是因为怀有这样的想法，才让我们在相处的日子里虚度时光，蹉跎岁月，总觉得时间有的是，反倒不会珍惜。”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在洞察到杨戬的意图那一刻，心头之间乍然暗喜，复又惊觉畏缩，“你能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如果放在几百年前我会更高兴。可你我之间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我们以后的时间很长，所以选择才更要慎重，毕竟生命再长，也没几个一千年让我们这样糟蹋，你不要觉得我一直相信你是个好人我们就合适做夫妻，这是两码事。”
与杨戬会面时可能会发生的场景我都想象过，也想好了应对的措辞，就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心里紧张得很，能慢条斯理地讲出这番话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相信我的人不止你一个，我师父也相信，我怎么就没有想和他相伴一生的打算？”迅速察觉到我话语中的漏洞，杨戬手中把玩着酒杯，揶揄着反问，唇角微勾带着丝丝邪气，这是我从未见识过的神情，怎么让人有点脸红心跳的，看来，杨戬做了官儿之后不仅脾气秉性变了，脸皮还变厚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玉鼎真人是男的，怎么能相提并论？”我忿忿然地道，却很快别开了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就算我师父是个女人，这也是两码事。”杨戬略一挑眉，又恢复了正经之色，“寸心，我之所以想和你重新开始，不止是因为你相信我，而是我意识到了曾经给你的爱不够，没有尽到做一个丈夫的责任，你的疯狂，很大一部分是我造成的，现在，我有足够的把握，让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在杨府里歇斯底里的打砸，赶走杨戬身边所有的人，把小玉丢进深山里，上广寒宫刺杀嫦娥，一桩桩一件件，事后回忆起来，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妒忌和猜疑蒙蔽了我的双眼，令我失去了理智，让我不敢再踏进婚姻生活，因为我讨厌极了为爱情失去自我的自己。
可喜的是，时过境迁之后，我终于摆脱了那段婚姻带给我的阴影和伤痛，现在，却来了一双手要带我重新进入婚姻中历练，可怕的是，这双手还是属于曾经的那个人。
婚姻带给我的教训，除了教会我该如何自处，更让我懂得了，爱一个人，未必真的懂得如何对对方好。
就像我曾经是真的爱杨戬，却让他在婚姻中饱受折磨。我那么了解他，明知道他是个心性高傲之人，却还想让他折尽傲骨，对天庭俯首称臣，他说他想和丁香共度余生，却让她一次次陷入痛苦失望，可见，我们不是不懂爱，只是根本不懂得对方需要的是什么，很奇怪，我都能想明白的事，杨戬哪里来的自信以为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有些根深蒂固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啊。
“你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三妹已经成家，甚至沉香都有了喜欢的人，梅山兄弟和哮天犬在你麾下做事，师父在金霞洞潜心修行，天条已改三界太平，你终于不用在我和别的事中间做取舍，才会想来找我的吧。”
非我轻视杨戬的心意，只是他的这份心思，的确需要好好掂量，便顾不得，一针见血的诛心了。
也让他看清，在这些人中，我还是需要排个序的。
老生常谈的问题了，他也不恼，只是慢慢回忆着说道，“在沉香破积雷山的时候，王母娘娘曾经交给我一件法宝虚迷幻镜。沉香跳进去之后，看到了小玉，为了与小玉厮守在一起，他几乎忘记了救他母亲这件事。当时在虚迷幻镜中，我让他在小玉和他娘之间必须放弃一个，这孩子竟然说选择放弃他自己，老实说，如果换成是我，也不见得会比沉香高明到哪去，因为，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重要，让我无法取舍，也无法放弃。”
这话说不上有多动听，但真诚到让我有些想要落泪，我岂是真的要拿这种问题来为难他，平心而论，如果他让我在父王母后之间做个选择，现在的我也没得选，虽然我当初是背叛了西海，但是并没有给我的父王母后带来实质的灾难，如果定要有个取舍，那我怕要是要和沉香一样，直接原地自杀好了。
“在感情的事上，你真的还不如你的那个傻外甥，为了给小玉讨一粒救命仙丹，竟一人独自杀上三十三重天，还没有任何犹豫地吃了老君给他的绝命丹，如此深情当真世间罕有，小玉，她比我有福气。”
一码归一码，为了儿女私情放弃父母的事不可取，但是对于小玉，沉香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
“只怪我和太上老君私交甚好，杀上三十三重天是没可能了，但是把你的肉身从西海龙宫中盗出，这种事我还是做得来的。”杨戬笑意愉悦地喟叹，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偷**狗的事被他说得这么正大光明，我也跟着笑了出来，白眼斜睨着他。
“怎么…风水轮流转，故意向我提起这件事，改你对我挟恩求报了？”
“算是吧。”杨戬放下酒杯，挑了挑眉一脸狡诈地望向我，“欠我这么大个人情，想想怎么还吧。”
“你想得美，又不是我让你偷的。”我扫视了一桌饭菜，着实浪费，我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边吃边说道，“这顿饭我请，算是还你人情了。”
“那你先吃吧，吃完了再说。”见我吃得兴起，他扯了扯嘴角。
“别说了，要是靠说话就能解决的事会拖几百年吗？你容我回去想想。”我放下筷子，将胳膊肘放在桌子上，面对着他认真地说道。
“好吧，那你就想想吧，要是想不明白的话，我就按我的方式来解决此事了。”杨戬微微一笑，深邃的目光中满是危险的信号，让我浑身一冷食难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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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暮色将至，在杨戬的坚持下，他将我送到了西海岸边。
夜色下的海水更加波澜壮阔，比起青天白日时的蔚蓝显得有些漆黑幽暗，在皎洁的月光下闪耀着波光粼粼。也许这就是天意，即便是低头望着西海，也逃不过海中央倒映的明月，虽然打捞不起，但看起来还是赏心悦目，令人牵肠挂肚，有些事，还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我同他漫步在西海岸边，在这个缘起缘灭的地方，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以悲伤为底色，怎么也说不出来玩笑的话了。
“杨戬，就送我到这吧。”行至水穷处，我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了他。
“不知怎么，一送你到这个地方，我心里就有些担心，总感觉你这一去，就会被关进西海出不来了似的。”杨戬脸上浅笑，却难以掩盖目光深处的伤感。
他说的没错，一次是我让他陪我回西海向我爹娘提亲，我被父王扣了下来，另一次，就是如永别的诀别了。
“事不过三，你这是杞人之忧了，你堂堂司法天神，总不至于再把我囚禁在这个地方吧？”
“是啊，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将你永禁西海几乎抱憾终生，这样的事，怎能再发生第二次？寸心，你现在好像颇有些忌惮我的身份，可你该了解我，不管是昔日灌江口的杨戬，还是现在的司法天神，总有些东西是没有变的。”他竭尽真诚的目光似鼓励又似诱惑。
貌似现在所有的艰难阻碍都不存在，但我们两个本就是阻碍本身，想将时间空间上的距离都压缩，可这就是个死结，既想找回过去那肆无忌惮可以撒泼的畅快，又生怕回到过去充满矛盾令人窒息的沉郁。
杨戬这几百年来的变化在我还是丁香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体会，我本就生长在有阶级秩序统治的龙族，家人之间虽然彼此相亲相爱，但仍有地位尊卑，这是骨子里的习性。从前杨戬也就是个二郎真君，我还不觉得自己跟他差在哪，如果现在和他在一起，就等于是西海高攀了他，那我还有什么家庭地位，以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难过，万一他一个不快，搞不好就把我关起来了，一想到真君神殿的监牢，我还有些不寒而栗。
至于他说的不变的东西，我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又糊涂了。给我点时间吧，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免得…免得做了错误的决定，再让人看笑话。”
“这世上什么都可能是错的，这件事永远不会错。”杨戬忽然揽住我的肩膀，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低下头来在我耳畔轻声说着，温柔而坚定，暧昧又撩人。
扑面而来的都是他的气息，冷冽如苍翠松柏的馥郁芳香在我的鼻腔内充斥，我僵硬着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紧张得无处安放，良久，我还是轻轻推开了他，幸而夜色低迷，他未必看得到我面色绯红。
“我走了啊。”低着头把告别的话说完，我便迅速转身快步朝着海中央走去了，脚步疾徐好似落荒而逃，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的身后，目送着我的离去。
穿过厚重压抑的水体，打开通往龙宫的结界，我几乎是跑着回到水晶宫赏心阁的，碧玉看我像丢了魂儿似的，连忙过来给我倒了一杯安神茶。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奴婢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碧玉端着热茶走了过来，我接过之后喝了几口，急促的呼吸才平缓了几分。
“不回来？去哪儿啊？”我疑惑地问。
“当然是…您说呢？”碧玉瞧着我，一脸的坏笑，笑得合不拢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跟杨戬私奔了啊？”
“私奔倒不至于，人家二郎神现在又不是天庭钦犯，就算公主你跟他走，也是正大光明。奴婢今儿个总算见到了，真没想到二郎神长得这么好看，难怪公主当初宁愿触犯天条也要和他在一起了。”
我琢磨着碧玉的话，杨戬好像是逆生长了，比之几百年前的冷静自持，他好像更添神采风韵，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种撩人的媚态，他故意的，一定是故意勾引我的！
“好…好看顶什么用啊？中看不中用…”我小声说着，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碧玉听的一脸迷糊，“公主，你这是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见这丫头对杨戬这么上心，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今天的事讲给她听，就在这时，母后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个外衣就推门走了进来。
“母后，你还没睡？”我连忙站起身来，将母后扶在桌子旁坐下。
“见你房里烛火亮着，就知道是你回来了。碧玉，你先下去，我要和公主说说话。”
“是。”碧玉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顺便掩上了门。
“母后，你平日早早睡下了，今天一直没睡，是在等我吧，对不起，又让您担心了。”我见母后脸上挂着疲态，心中有些自责。
“子女在外，有做母亲的哪有不担心的，可我担心的并非是你的安危。”
“嗯，寸心明白，杨戬他本事大，和他走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危险。”
“摩昂回来跟我说，说你和二郎神去吃饭了，我分明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之间不对劲儿，想找个地方说话罢了，你老实告诉母后，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后的担心和焦急都写在脸上，我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羞于启齿。
“看你的样子，真叫我给猜到了，寸心，以你现在的心性，母后相信你不会主动对他说出重修旧好的话，是他提出来的，对不对？”
“嗯。”我点了点头，“他说…他意识到曾经不够爱我，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想以后对我好，一切重新开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来想想，母后，您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感性和理性之间徘徊，我很难做出决定。
“这就是了，如果你想听父王母后的话，我和你父王的态度是一样的，我们不希望你再和他在一起。一千多年前，他是天庭钦犯自不必说了，一千多年后，他是司法天神，权倾三界，又是推出新天条的功臣，换成别人家可能都巴不得上赶着把女儿送上门去，但咱们西海不需要这个靠山，更不需要以你来换取什么，你能死而复生，我和你父王都很高兴，所以不能再看着你跳进火坑。”
父王和母后的这个态度我是能想象到的，我的心里本就有两种倾向，当外界偏向于其中一边时，我心中的另一种倾向就总想跳出来打架，可对于母后说的话，我确实也无法辩驳。
“母后，你是知道女儿的脾气的，从小哥哥们都让着我，我知道怎么做一个妹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人家的媳妇，当初在杨府的时候，我没少折腾，整日里疑神疑鬼，把好好的杨府砸了个稀巴烂，虽然是他抛弃了我，我也没少折磨他。”
“这就是了啊，非母亲是个偏私的人，这就更说明你们在一起痛苦的是两个人。几百年来，你的脾气秉性好了不少，那他呢，当日里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还历历在目，现在又弄出个什么愿披月光的话，搞得三界四海皆知，与嫦娥没结果，现在又来找你，别人背地里会怎么议论你，人言可畏啊！”
原披月光的话被杨戬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了，可那返下天去竖旗为妖的话却是在几百年前对三圣母讲的，当时的他定然是出自真心的了，今日在他面前，我是不愿就着嫦娥的话题对他刨根问底，倘若这话是在我为他永禁西海之前说的，那我还尚且可以谅解，如果是在我永禁西海之后所讲，那我真的对他无话可说了。
至于母后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这也刚好戳中了我内心深处的疑问，他是不是得不到嫦娥就退而求其次才选择了我…但是，与婚姻中真实的相处相比，这个问题又显得没那么重要。
“母后，我知道你和父王都是为了我好，是不想让我再嫁给他受委屈，这件事我心中有分寸，请你们相信我。”
思来想去，我还是没能给母亲一个确切的答案，就算说了，也不是真心的话。

（三十八）
今日的刘家村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毕竟这里的村民都同沉香抵抗过天兵，又因为长生不死之身上天助沉香闹翻天庭，如此过命的交情亲如一体，今天是沉香和小玉大婚，村民们自然都会到场凑个热闹。
刘记灯笼铺的门口早早放起了喜庆的鞭炮，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整个门前一直延伸到街外都摆满了喜宴，珍馐佳肴，美酒飘香，房前屋后也都贴上了大红的喜字，四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村里的小孩争相拿喜糖。
我和杨戬哮天犬来到刘家门前，只见杨婵刘彦昌沉香和小玉四人都上前来相迎，杨婵见我与杨戬同行，愣了一下又便与我微笑致意，刘彦昌微微拱手作揖，淡淡说道，“来了。”
“别恨我。”杨戬回以微笑，抬起胳膊将手搭在了刘彦昌的肩膀上以示歉意，刘彦昌也回握了杨戬的手，释然一笑，“哪儿的话。”
见这二人哥俩儿好似的一笑泯恩仇，又想到刘彦昌从十八层地狱出来的惨状，我忍不住开始腹诽，把人家打成那个鬼样子，到头来就一句“别恨我”，我要是刘彦昌，真想把杨戬的那条胳膊拧下来，不过想想自己娶了人家心爱的妹妹，这事还是算了。
“还不快向舅舅和三姨母问好？”刘彦昌对沉香和小玉说道。
趁着他们问好和送礼的功夫，我看到四姐已经坐在了酒桌之上，于是忙走了过去，坐在了四姐旁边，不知怎么，除了以丁香的身份与四姐有过几面之缘外，好像和她有些生疏了似的。
记得四姐被杨戬驱散魂魄的时候，嫦娥哭着说，她与我四姐做了上千年的姐妹，看起来，她们的关系比我亲近了一点，人的感情贵在相处，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有办法的事。
“四姐，许久没见你了，在东海忙些什么呢？”我拿起桌子上的酒壶，为四姐斟了一杯酒。
“父王又命我统领起了东海水军，我只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寸心，我一直忙着没去看你，你在西海过得怎么样？”四姐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关切，好像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样子，我的心中腾升起了一丝暖意，暗怪自己又小心眼了。
“解除了禁足又恢复了公主封号，当然过得还不错啦！西海有我大哥，正事上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四姐，我看你好像有些累，这个担子，不如换给别人来挑吧？”
四姐的脸色的确不好，哪怕杨戬在驱散她的魂魄之后又拼命救了她，但是他强大的法力必然给四姐的灵魂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要不然，当初嫦娥也不会说，四姐无力回天了。
“嗯，从前东海没了三哥，只能由我接替他的位置，现在，父王正打算栽培敖春，让他担起统领东海水军的重任。”四姐微笑道，停顿了片刻，她又疑惑地问道，“寸心，我见你是和杨戬哮天犬他们一起来的，怎么，你是在半路上遇见他们两个的吗？”
“不是。”我尴尬着摇了摇头，如实答道，“是…是杨戬一大早来了西海找我，我才和他们一起来的。”
“什么？杨戬一大早去西海找的你啊？”听了我的话，四姐便立时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流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其实我能明白，站在她的角度，大概还会觉得杨戬仍然钟情于嫦娥，所以才会惊讶于我和杨戬此时的交集。
四姐是个中正之人，在我和杨戬的婚姻走向岌岌可危的时候，她曾几度苦劝杨戬给我们一个机会，同样，她也知道我对嫦娥的介怀，但这并不影响她和嫦娥的交好。所以，四姐并不会因为亲疏关系去支持谁和谁在一起，只要大家能各得其所，四姐就会祝福每一个人。
现在的我，哪里还会因为四姐和嫦娥走得近就不高兴呢？那未免也太狭隘了。
“这里人多，有些话一句两句也说不明白，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说清楚，我看敖春好像在那边，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眼瞧着杨戬和杨婵一家子走向我和四姐这桌，我便找个理由走开了。
“好。”四姐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边人热闹欢腾，敖春都没有和四姐坐在一起，我想他应该也是不愿面对杨戬吧，一个人坐在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里喝闷酒，醉意朦胧之中，见我坐到了他的对面，他才勉强挤出了一丝牵强的笑意。
“来，敖春，三姐敬你一杯。”我拿起桌子上的一只酒杯，豪气干云地举向敖春，然后仰头喝了下去。
“三…三姐。”敖春唇瓣微动，笑得凄苦，只觉得这个称呼有些讽刺。
“都怪我，如果当时我没有禁足，在你出世之后一定会去东海看你，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看着敖春为情所困的凄惨模样，我不由得心痛自责。
“不，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不管你是丁香，还是…还是三姐，我都不后悔认识你，真的，只可惜，我没能早早看清你对二郎神的感情，反而一厢情愿地带给你负担，以后…以后不会了。”敖春见我陷入哀愁，他连忙宽慰起我来。
“敖春，你是咱们四海优秀的龙太子，还这么年轻，以后不愁找好姑娘，三姐祝福你。”我语意真诚地说完，又举起一杯酒，敬向敖春。
酒入愁肠后，希望彼此都能忘却那段不该有的情缘。
将心事说开之后，我便和敖春开始没有芥蒂地吃起了桌子上的酒菜，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刘家村的村民老伯带着好奇的目光朝我走了过来。
“哎？这不是沉香上一个媳妇吗？在华山拜堂的那个。”那老伯嗓门有点大，当即吸引了在场的几个村民朝我和敖春这桌凑了过来，大抵是嫁衣金钗和常服装扮差别较大，一开始他们没有注意到我，被老伯这么一喊，他们便纷纷认出了我。
“是啊，刘彦昌家和丁家女儿的婚事，咱们那时候还特意去华山那边看了呢！”
“现在沉香娶了玉媳妇，这之前的媳妇也来喝喜酒，真热闹啊！”
“听说他们拜堂没拜完，沉香跟玉媳妇跑了！”
“是吗？那没拜完堂的，能算媳妇吗？”
村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兴味盎然地议论着他们所认为的趣事。我一脸尴尬地用宽大的袖子掩住面孔，将头埋在桌子上，敖春有点生气，想站起来将他们赶走，我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袖，不希望他和村民发生冲突。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引起了杨婵他们那桌的注意，他们几人听到声音走了过来，村民们自动分开到了两旁。
“发生什么事了？”杨婵疑惑地问道。
“刘夫人您别见怪，我们是看这个姑娘有点眼熟，细一瞧，那不是你家沉香之前在华山娶的那个媳妇吗？看起来你们交情真不错！”老伯朗声笑说道。
听了老伯的话，沉香和小玉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如诸位所知，今日是我杨戬外甥沉香的大喜之日，想必是各位喝酒喝得太尽兴，眼花认错了人，她不是你们在华山见到的那个人，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沉香的舅母，西海龙三公主敖寸心。”
温润如玉又不乏威慑的话音一落，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由七嘴八舌的声音变成了窃窃私语，最后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杨婵和四姐，她们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略有深意，沉香和小玉自是笑得无比开心，喜闻乐见似的。
我放下一只袖子目光直直地朝杨戬看去，只见他站在桌边，微微勾着唇角，一脸无害地看着我，我自是知道他是为了解围，所以只能跟着他把这个荒谬的谎扯圆。
于是我将衣袖都拿了下来，脸红着点了点头。

（三十九）
日落西山，喜宴进行到傍晚，宾客也都几乎散尽，四姐和敖春回了东海，哮天犬在杨戬的打发下回了真君神殿，沉香和小玉刘彦昌三人都回房休息了，只有我和杨戬杨婵三人留在了庭院中。
其实我早早觉得自己该离席了，只是杨戬一直说自己喝得有点多，非要我留在这跟他一起走，我心想着，这喝多了还能迷路不成？
酒过三巡，修长伟岸的身形看起来竟有些支撑不住，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二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给你熬一些醒酒汤？”杨婵从来没有看到杨戬喝醉的样子，一时有些忧心。
“三妹”，杨戬淡淡一笑，单手搭在杨婵的肩膀上，“不用担心我，这凡酒哪那么容易醉人，我只是有些高兴，也有一些感慨，你和刘彦昌能够团聚，沉香和小玉能够终成眷属，二哥从心里为你们感到高兴。”
酒气弥漫，我坐在相邻的另一个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用竹筷轻敲着酒杯，无意去听他们兄妹两人的对话，但此时的刘家村已经陷入寂静，我想不听也是不可能的，听了杨戬的话，我连忙起身插话道，“既然你没醉，那我走了啊？”
“你站住。”杨戬低声喝止住了我，听到他的强留之意，我只能悻悻然地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听他们把话讲完，听着听着，我竟在桌子上打起了盹儿。
“咱们一家人能够有今天，都是二哥多年来苦心孤诣的结果，三妹不懂事，给二哥添了太多麻烦…”杨婵眼含热泪，看着杨戬，内心里颇为内疚，杨戬是要改天条不假，但是她和刘彦昌的结合，确实给杨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为难和困境。
“三妹你言重了，从母亲去世之后，二哥就发誓要护你周全，结果还是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你和刘彦昌是命运使然，男女之情本无错处，可我的手段仍然激烈了一些，只希望他不要记恨我。”想起往日在真君神殿时对付刘彦昌的手段和十八层地狱的折磨，杨戬到底是对杨婵抱有愧意，不由得紧锁眉头。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二哥的苦衷我们都知道，彦昌他不会放在心上，倒是二哥你，我知道母亲的死我们从来都无法接受，但是二哥仍然是司法天神，监管新天条，对三界众生负有责任，玉帝那边…还是不要针锋相对才好…”
“新天条既已出世，以后做起事来再不用遮遮掩掩，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经历这番浩劫，玉帝和王母娘娘也该有所醒悟了。”提起瑶姬的死，杨戬不再像从前那般炸毛，做了几百年的司法天神，大概对执法者的无奈和天规的维护有了新的体会，释怀是无法释怀，但往日的仇恨已经化解了不少。
“嗯，希望如此。”杨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桌子旁边的我，低声细语说道“既然以后神仙可以自由婚配，二哥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没准过一段时间沉香都做爹了，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找个嫂子了？”
“今天当着在场诸位的面我不是说了吗，寸心是我杨戬的妻子，那她当然就是你的嫂子。”杨戬也转头看了一眼我酣睡的样子，绝美的唇形勾起一抹最柔和的角度，夜风习习中，混入一道温暖和煦的春风。
“二哥是认真的吗？可你在华山的时候明明说起…”杨婵温婉的个性自然不会为杨戬的话而跳脚，只是有些疑问。
“那时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不希望寸心对我有所牵挂。三妹，我知道你一直都记得我当时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当时我一时意气，酿成大错。如果说那个时候刚刚做了司法天神的我对嫦娥还存有念头，那么在这几百年来的孤独中，我还能看不清自己的心吗？”
“二哥说得也不无道理，虽然嫂子那个时候闹腾了一些，但是二哥你也是有责任的，以至于你刚刚上天做了司法天神，就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看来，在这之后的几百年里，二哥已经清楚自己的心意了。”杨婵柔柔一笑，又不禁担忧起来，“可是，就算你现在有意，我看，嫂子也不见得会轻易回头。”
“不是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吗？那就先把她关进真君神殿，慢慢再说。”杨戬淡淡说道，眼神中多了几分巧取豪夺，让杨婵为之一震，看向杨戬的眼神，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不可思议。
杨戬的变化，不止我能感觉到，杨婵一样能感觉到，只是对于自家二哥感情的事，杨婵再没有心思插手了，只要有个人能赶紧延续他们杨家的香火，她也就放心了。
不多时，我从桌子边上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他们二人，问道，“你们还没说完话吗？”
“说完了，嫂子，让我二哥送你回家睡吧。”杨婵笑说道。
“你叫我什么呢，白天的时候是为了解围瞎说的，你别听杨戬胡说八道的。”我连忙摆摆手，心中仍有一丝不悦。
“这样称呼嫂子称呼惯了，你就多担待吧。”
“好了，三妹，你也早点休息，我这就和寸心走了，日后再来华山看你。”杨戬说完，便拥着我的肩膀离开了，我浑身带刺似地扭动着，杨戬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最后我放弃了抵抗，跟着他一路走着走到了村口，再往前走就是山林野外了，我停下脚步问道，“你怎么不驾云啊，这样徒步走回西海，要走到猴年马月啊？”
“谁说我要送你回西海了？”杨戬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天真的我，眼神中的蕴欲是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双臂抱在了胸前，努力镇定下来分析着眼前的情形，“你…你不要乱来啊，你想想，你以前很正人君子的，清心寡欲的，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的…唔唔…”
我的话还没说完，抱在胸前的胳膊就被他一手掰到下面，悍然而来的气势吻住了我喋喋不休的双唇，突如其来的动作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开始奋力推拒着他的胸膛，然而我的力气根本就不能撼动他分毫，他一手按住我的后脑勺，一手揽住我的腰部，抱着我顺势滚落到了青黄交接的草地上面，结实到没有一丝水分的身躯压在我的身上，我这才感觉到了真实的恐惧，跟三首蛟那次差不多的恐惧。
这是荒无人烟的荒郊野外，夜黑风高又求救无门，我渐渐放弃了抵抗，缓缓闭上了眼睛，隐去了眼底的悲哀，感受他无情的掠夺，我和杨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而我的平静好像让杨戬失去了兴致，他忽然点了全身我的穴道，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原地化作一团光雾，再度睁眼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我同他来到了真君神殿的寝房，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了，上次出现在这里，还是以丁香的身份。
此时，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凶多吉少。

（四十）
好在，他将我安放在床榻边上之后，就解了我的穴道，然后站起身来背对着我，负手而立叹了口气。
“看着沉香小玉喜结连理，三妹和刘彦昌久别重聚，我一时忘形，希望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低沉落寞的声音幽幽传进我的耳畔，让我为之一痛，又冷静下来回应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与你接触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是你从前也没强迫过我啊！好，我不生气，你该把我送回西海了吧？”
旧时欢好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更像是陌生的触感，哪怕对方是杨戬，我也会感到一丝恐惧。
“天地之间九万里，我不想跟你相隔如此遥远，与其等你在西海想明白，不如留在我身边，一样可以想明白。”杨戬仰头说道，坚定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和我商量的意思，也没有等我点头的意思。
大神的逻辑啊！我心中暗暗叫绝，几乎无言以对，“可…可也不是这么个想法啊，谁都知道你没有老婆，真君神殿忽然多出来个我，怎么也说不过去啊，别人会怎么揣测你知道吗？”我连忙从床榻边跳起来，来到他的面前，急急地说道。
神仙的世界与凡人别无二致，凡人的三姑六婆会聚在一起说三道四，但天上的神仙大多闲来无事最爱生口舌是非，尤其是一些年轻的仙女，平日里背地思春，搞不好就有人会关注到杨戬的一举一动拿来当谈资。
“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你哪个不认识，就当是在灌江口，一样的。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要是有人说闲话，那我直接去奏请玉帝赐婚，不就名正言顺了吗？”他又低头看着我，眼角眉梢虽是笑，却没有一点说着玩的意思，我的思路完全被他打乱了，好像没有退步了。“不…不行，你别冲动好不好？”
我抬头望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神，就知道我的话没有用，于是我泄气似的低下了头，“好吧，那我就暂时留在你这里，你别去找玉帝。还有，你总得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吧，我看真君神殿的后院好像挺大的。”
说到底，我也是想看到他的吧，我也知道他确实不方便常常来西海，父王母后都不怎么待见他，就算我肯给机会，也没个相处的时间。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真君神殿没有婢女，自然就没有女人住的地方，后院是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住的，你就将就着，跟我住在这吧。”杨戬向前一步，将屋子里的陈设和床榻上方暗黄色的幔帐帘子打量了几眼，微笑道，“从前我一个人住惯了，想必这个风格你不会喜欢，改日你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将这里布置一番。”
“杨戬！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我无视他自顾自说的话，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相处也不代表就要同床共枕啊，我开始怀疑，杨戬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什么。
“那你也不要得寸进尺！”杨戬也怒气冲冲地望向了我，额头与我的距离不足三寸，“别以为我心里有你就不会把你怎么样，现在的杨戬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庭钦犯，西海也不会因为我跟你断绝来往，更不会有人敢为难你的娘家，你不要忘了，你的命还是我续的，就算我强娶了你，也在情理之中！”
（这里有寸心的狠话被吞没）
你以为我刀枪不入，我以为你百毒不侵。
“你！”杨戬被我气到乍舌，他暗暗咬了咬牙，然后便一拂袖，关门而去了，我顺手拿起床榻上的一个枕头，朝着门砸了过去。
多么相似的场景！从前吵完架的时候，他不是去打猎，就是跑到房顶上去看月亮，现在好了，他只要一踏出真君神殿，抬头就是广寒宫，要是脚步勤快点，走两步就到嫦娥身边了。
我承认我脾气差，但是我否认我是个无理取闹的人，这次明明是他的错，他居然还生气了？反正这里是他的地盘，有能耐，他就永远都不要回来！
折腾了一天我又累又困，索性就脱了鞋在床榻上一躺，只是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望着帐顶，努力想睡着，就是闭不上眼睛。
过了没多久，我就听到了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这次回来的真够快的！我赶紧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就听到了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温热的身躯就贴上了我的后背，我的身躯顿时僵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然而，我微微颤抖的身子还是出卖了自己，耳边传来杨戬低沉的嗓音和丝丝热气，“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留在我身边。寸心，我们重新开始吧，就算日日这样吵，我也认了，只是我再不会动辄离开，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独自难过。”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间，温言软语萦绕在我的耳畔心房，高傲如他，几时这样道歉过？思忆往事，心中只有无尽的委屈齐齐涌来，我的眼泪，不知怎么就从眼皮底下滑落，由安静变成了低低的啜泣，然后翻过身来抱在了杨戬的胸膛之上，他注意到了我的泪痕，然后抬手抚上了我的脸颊。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喜欢我的时候大声吼我，喜欢我的时候还这样对我，我这不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待我的吗？要是你对我只是一时热度，以后又不要我了，我上哪儿哭去啊？”掏心掏肺的话说完，我的眼泪更加汹涌了，把自己的那点心思出卖得一干二净，是了，在他面前我的演技何其拙劣，他早就认定，我心里是有他的。
意识到我在哭，杨戬连忙扶起我的身子，然后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喉结滚动着，“曾经对你说的话，我失信过。所以，再多的诺言也不如行动来得实际，寸心，只要你再信我一次。”
“我还能再相信你吗？”我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他，心肠脆弱得一塌糊涂，只要他对我好一点，我就没辙了，因为，我从来都找不到一个恨他的理由。
“能。”杨戬回以我一个坚定无比的眼神，比他从前任何一次，都坚定得多。

（四十一）
别过他的眼神，我又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之上，憧憬又炽热的眼神蒙上了一层阴翳，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非我不肯相信他，而是我相信他的理由并非认为他爱我，而是我相信一个男人的愧疚，足以维系一段婚姻的稳固。
而在这一刻我恍然意识到，我和杨戬，早已无关爱情。
神的生命要比凡人漫长得多，我为龙族神兽生命也可达上万年，但是神同凡人一样，生命中总会有那么一段浓烈的鲜活的对爱情有期待有向往的年岁，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段本该充满激情的岁月早已在灌江口的寂寞等待和争执冷战中被消磨殆尽，剩下的，或是亲情，或是一种知根知底的安全感。
正如他相信我可以为了他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我相信他以他通天彻地的能力可以保我和西海无虞，然而，这和爱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腔孤勇，一个男人一生最意气最动听的话，到底不是说给我听的，我对嫦娥没有了吃醋，只剩下羡慕。
倘若能让他真正的心动，哪怕就那么一瞬，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慰藉。
“寸心，你在想什么？”见我久久没有说话，杨戬轻轻抚弄着我后背的发丝，柔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好像有点老了。”
老到夕阳恋，只为做个伴。
“如果看到沉香和小玉，我们确实有点老了，所以，你是不是该给我生一个孩子了？”杨戬低哑着嗓音，忽然将我背后的长发拨开，宽厚的掌心隔着我的纱衣温度灼人，气氛，不知怎么就暧昧了起来。
孩子？怎么就忽然扯到生孩子这个话题了？我的脑袋乱糟糟的，还没反应过来，杨戬就双手把着我的肩膀将我的上半身按在了床里面，火热的身躯随即覆盖，仿佛一切水到渠成，容不得我半点思考和拒绝。
自在刘家村外面开始，我就知道事情早晚要走到这一步，杨戬，他不仅拥有异于常人的忍耐力和毅力，更有为了达到目的的霹雳手段，甚至，往坏了想，这也算是他想和我重归于好的方式方法。
在我还是丁香的时候，我在娘亲的逼迫下同意与沉香拜堂成亲，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一个骨子里就会认命的人，想到这，我猛然从欲..望中抽身，制止了他进一步的侵犯。
“我…我觉得…你还是去我们西海提亲之后，再…再…再要孩子吧？”我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支支吾吾了半天，委婉地道出了我的想法，不敢直视他被我打断之后的眼神。
谁知他也并不气恼，仿佛还有一种达到目的的愉悦之感，他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躺到我的身侧，将我纳进臂弯，平复了一阵呼吸之后，温柔醇厚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就听你的，睡吧。”
这哪里是听我的？分明是流..氓巧手段巧取豪夺，我握起拳头轻敲了一下他的胸膛，然后阖上了眼帘，一夜好梦，睡相香甜。
翌日清晨，起来晚的还是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起来梳洗装扮好后，我忐忑着心情走出寝殿来到正殿。
也许面对哮天犬和梅山兄弟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大家都是灌江口的老熟人了，当着他们的面，我什么洋相没出过？况且，杨戬也该和他们提前打声招呼了，总不至于让我感到尴尬。
可正殿上坐着的，没有许多人，只有一脸云淡风轻的杨戬和为**心操肺的大哥，看这两人头顶乌云密布，我感到一阵心虚，但也不算意外，我一夜未归，又是去喝沉香的喜酒，他们不会揣测不到我的去处，我就像个被抓到现行的罪人，低着头慢吞吞地迈过了门槛。
“寸心，你怎么在这，昨晚为什么不回家？！”摩昂大哥一见到我，便立刻冲上前来大声质问我，我被吓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该怎么回答？被杨戬强行带过来的？如实回答无异于激化他和我家人的矛盾，这不是我所乐见的，我正打算开口独自揽下，杨戬却起身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淡淡说道，“是我将寸心带回来的，我想先和寸心谈谈我们的婚事，再到西海提亲。”
“婚事？提亲？”摩昂大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出了声，“司法天神莫不是在与摩昂说笑，一千多年前司法天神仗着一身本领在西海抢走舍妹，一千年后又将舍妹休回西海，如今又想故伎重施吗？”摩昂大哥近乎凛冽的眼神紧紧逼视着杨戬，随身的法器长枪已经蠢蠢欲动。
“当初西海龙王是奉了王母娘娘的命令扣押寸心，我若不行此举，西海必遭株连，但今非昔比，杨戬既身在天庭，必不会再让天庭为难西海一族。”杨戬侧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记安慰的眼神，我皱着眉回看他一眼，心中已经犯难。
“如此说来，司法天神当年是对寸心情深义重才行此举，我虽不知你们当初到底是何过节，但往事已矣，若司法天神执意如此，你我只有再从兵器上见真章！”我见大哥欲要亮出兵器的动作，连忙拦到了他的面前，摩昂大哥一向稳重行事，如今怎么好像迫不及待要上赶着得罪杨戬似的，可我确实是再一次夹在杨戬和家人之中了，我记得我身为丁香时说过的话，我背叛了这个家一次，实在是不能再背叛第二次。
母后对我说过，她和父王都不愿意我和杨戬再有什么牵扯，我已经告别了一个娘亲，不能再让我的母后为我伤心。
况且，暗暗揣度了这个男人对我的心意之后，我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执意随他而去的理由。
“大哥，不可在此造次。”我微微侧头，低声对摩昂大哥说道，然后便抬头望向了杨戬，压下心头之痛，声线无比清晰地说道，“昨天是沉香的大喜之日，喝酒喝得高兴了，醉话不作数，就当…就当我们什么都没说过。”我几乎能感觉到杨戬的眼神慢慢地染上了一层寒霜，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寒结，话一说完我就垂下了眼睫，拽着我大哥的衣袖准备离去。
这话说得不算扯谎，昨晚烛光摇曳酒气醉人，心头澎湃一时冲动说出提亲的话也是气氛使然，如今梦一醒天一亮，不如相隔如参商。
就像他说的，看着身边的人已经各自归位，他忘形了，可我心中仍有不甘，如果为了一次失败的婚姻就破罐子破摔当个老来伴，还不如留在西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快乐不见得会快乐，但一定不会再为了爱而悲伤。

（四十二）
既然在这一刻选择踏出真君神殿，杨戬在我身后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就不该是我所关心的了，大概，是失算和失策吧。
回到西海之后，听摩昂大哥说父王母后今早才从北海回家，所以他还没有将我一夜未归的事告知他们，看在我和他回家回得这么干脆的份儿上，他也就不再在父王母后面前多言了，省得他们担心。
其实以摩昂大哥的年纪早该成家，甚至早到了当爹的年纪，碍于当年我三哥和碧波潭万圣公主的一段孽缘，大哥又是个挑大梁的人，就一直没把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近些年倒是和渭河龙王的女儿元英公主走得近些，父王母后早盼着两人能完婚，无奈现在大哥又为**起这许多心。
该成家的不成，不该成的倒是瞎殷勤，为了让家人放心，我只好把自己锁在深闺，也不让碧玉再说起有关杨戬的事。
久而久之，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等待和期待不再是我生命的主题，我学会了烹茶，下棋，对各艺都有所涉猎，甚至还跟着西海的舞娘学着比划了几下，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跳舞那根弦，长袖一甩起来，差点把自己缠上，还不如舞刀弄枪来得顺手。
元英公主我见过两次，人如其名，比之寻常女子的清秀艳丽更添三分英气，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在长辈面前知书达理，私底下是个脾气爽朗的个性，尤其酷爱习武，和我大哥算是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最近双方家人终于开始商量起大哥的婚事，以西海在水族中的显赫地位，大哥自是不可能去渭河做上门女婿，应是元英公主带着丫鬟嫁到西海。我琢磨着，西海要开始热闹起来了，我又要赶上一场喜宴，也该想想自己该怎么做个小姑。
说起来，我的心里还隐隐泛起了一丝酸意，以后摩昂大哥就不能只宠着我一个人了。
我也想得开，与其期待被人宠爱，还不如去学着宠爱别人，于是，我开始期待着大哥能早点给我添个侄子或者侄女，盼着能有人唤我一声姑姑。
这天，摩昂大哥刚好率领西海一众人去了渭河提亲，西海却意外的热闹起来，一箱箱用红色绸子打着结的奇珍异宝被人抬进了水晶宫，碧玉风风火火吵着嚷着地跑进我的赏心阁，扶着门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公主，不好了…”
“什么事啊？”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里正绣着送给大哥大嫂的鸳鸯枕巾，还有一点点就能完工了。
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是好歹是那个意思，谁让四海这么富有，除了亲力亲为的东西，还真没什么能送出手的。
“奴婢不好说，您…您还是亲自去外面看一眼吧。”碧玉一边拍着胸脯，一边说道。
“不去，我这还差一点就完事了。”我依旧攒动着我手里的针线，不以为意地说着，碧玉却来到我的绣架旁边，突然将我手中的针夺去，催促着说道，“公主，最后这几下，就让奴婢替您绣吧，好歹还能看过去，你这样绣下去，就绣成鸭子了。”
“说什么呢你？”我站起身来，拧眉怒道。
“要打要罚，都请公主回来再说吧。”碧玉又将针扎在空白之处，无奈地道，我见她如此怪异的举动和神情，只好带着困惑走出了赏心阁，去往水晶宫正堂之处。
来到拐弯之处，我远远瞥见偌大的厅堂之上，几乎摆满了珠宝箱子，我内心乍舌，难不成，这是大哥前去渭河求亲不成，被人退回了聘礼？
没道理，没这个道理啊！
看着箱子旁边的来人随从，不像是水族之人，倒像是从天上来的。
再往前走几步，看到坐在厅堂右侧宾客之座上的白色身影，方才解开了我内心的疑惑。
是杨戬，他又想掀起什么风浪？我又瞧了瞧对面父王母后的神色，他们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意，但是明显是碍于杨戬的身份之威罢了。
而他也看到了我盈盈到来，我与他对视了一眼后，便来到了母后旁边的位置，乖顺地坐了下来，也顺便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把碧玉吓得魂儿都没了似的。
“司法天神美意，老龙心领，然小女生性顽劣，实在不配坐在司法天神夫人的位置上，这些个聘礼，还请真君…”
司法天神夫人？聘礼？我暗暗惊诧，杨戬这是来西海提亲的？我一脸震惊地看向对面的杨戬，他只是笑意清浅，眸底深处却志在必得，让我心底发毛。
“早在一千多年前，杨戬就该来到西海下聘，奈何身份特殊未能与寸心全三媒六聘之礼，龙王的担心杨戬自然明白，不管寸心性子如何，我都只会认定寸心这一个妻子。”
他坚定，且坚决，容不得人来反驳或拒绝，明明是好听的话却没个好语气，连我都有些反感他这样的强者之气，何况是我的父王和母后？若换成别人，怕是早早就给轰出去了。
“这…”父王和母后对视了一眼，均不知该如何作答，还是母后接过了话，耐着性子语气和婉地道，“我们家寸心的个性我们最清楚，实在说不上是个贤内助，别说是真君，就算是寻常人家，只怕都容不下她，再说，真君早早领教过一二，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为了拒婚，母后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啊？有这么菲薄自家女儿的吗？我坐在一旁颇有些不服气的想，不过想想曾经自己的所作所为，母后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真君神殿从来不缺贤内助，就算娶了寸心是自讨苦吃，杨戬也甘之如饴。”杨戬又将目光看向我，几句说辞令我心头微颤。
“真君大人！”父王显然已经有些沉不住气，忽然抬高了嗓门，“敖闰虽然只是下界一方龙王，受天庭庇荫，比不得司法天神身居高位，但也绝非趋炎附势之辈。西海若有人触犯天条，敖闰绝不姑息，但司法天神若要强人嫁娶，敖闰断断不能相从！”
想来父王是把话说到家了，也大有撕破脸皮的架势，我暗暗捏了把汗，不知道杨戬会作何反应。
“哮天犬。”杨戬淡淡道，微微抬手示意将手中的明黄色纸绢呈到我父王母后的面前，他们两人浏览验看一番后，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惶恐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迈着颤抖的步伐来到厅堂中央，欲要对杨戬下跪，杨戬连忙从座位上站起，用手中折扇轻抬了一下父王的手臂，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王母娘娘已经下凡，这道赐婚的旨意是陛下授意，两位莫不是要抗旨不尊吧？”杨戬又向前迈了几步，话是对父王母后说的，目之所及的却是站在后面的我，嘴角那一抹笑尤为刺眼。
而我也终于明白自己所陷何地，杨戬，哪里是来求娶下聘的？分明是故事重演，只是手段变换，动机依旧令人齿冷。
在他的目光笼罩下，我强自镇定，缓缓走向他，迎头说道，“早在几百年前，我就和你说过，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相互需要的，现在，我如愿坐上了司法天神夫人的位置上，西海也会因我而得到庇佑，以后我但凭你所使了。”
任凭手脚皆凉，我勾起谄媚一笑，给他温柔一刀，眼看着杨戬的笑容渐渐消失，背着我的父王母后，倾身在我耳畔低语，语气三分邪佞，“杨戬求之不得。”

（四十三）
寸心接旨谢恩，挣脱不过，唯余六字而已。
几天之后，杨戬的喜帖再一次洒满三界，如今他已是位高权重炙手可热，当年为了高位抛弃恩重如山的妻子的卑鄙小人俨然成了重拾旧情的温润良胥，对嫦娥的一腔痴情好似也没人敢提。
人们到底关注的是你做出来的事，而不是听到的事。
感情，也成了此一时彼一时的东西。
大哥从渭河回来之后听闻此事气得捶胸顿足，几乎要杀到真君神殿找杨戬算账，我道，玉帝下旨，谁敢违抗呢？
谁都知道杨戬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当初四姐之死天庭明里暗里的包庇他，就连东海叔父也只能碰一鼻子灰，现在实在犯不着为了这事，再让父王上天去找玉帝评理，惹来玉帝对四海龙族的不满。
为了我这事，大哥和元英公主的婚事又往后拖了一段时间，再过三日就是杨戬自定的婚期，婚礼没有回下界灌江口举行，他觉得不吉利，宴请的客人又大多是神仙佛道，去往凡间又实为不便，所以婚礼就在真君神殿举行，后院收拾一下，再着人布置一番，大得足以容纳诸多宾客。
看着堆在西海的一箱箱聘礼，我心中暗讽，这不就是当初杨戬治理弱水立了功，玉帝恩赏，他却嚷着丢到臭水沟里的东西么？想必这么多年，他身为司法天神功绩卓著，这些个恩赐，就是不愿收也得收了，现在，又从真君神殿的库房如数搬到了西海。
没等迎来大哥的喜宴，我却成了待嫁娇娘，其他海域的亲眷听说了这个消息也都赶来西海道贺，加上大哥的婚事在即，说是双喜临门。不管心里多不情愿，父王母后也得笑脸相迎，我只想躲在赏心阁得个清静，我不愿见人，却不能不见四姐。
“杨戬的喜帖，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这一定不是你的意思，对吗？”四姐见我一脸惆怅，有些笃定地问道。
“是玉帝下的赐婚圣旨，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是杨戬所为。他想做的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会去做，让父王上天拒婚并非明智之举，既然他想娶，那我就认命吧。”
何况，认命的又不止我一个，我和他的那场婚事，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却认命的让这个错误延续到底，错上加错。
而我将再一次向他证明，没有爱的婚姻是多么可悲，但愿他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老实说，杨戬能做出这样的事，也并非没有缘由。在真君神殿的那段时间，一开始我也认为他对嫦娥有心，直到听他对小玉讲起他将你复活的事，我才发觉他对你还是有所牵挂，只是我对男女之情也不敏感，无法判断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前是为了报恩，现在是为了化解内心的愧疚，如果我死了，他心里的那道坎就永远都过不去，他永远都是欠着我的。所以，他以为现在重新娶我就可以弥补给我造成的伤害，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就算知道，他也根本做不到。”
我们就是这样，轻而易举的辜负，马不停蹄的错过，当我认清了释怀了他还在负隅顽抗，我猜想，与其爱人爱得痛苦不如选择被爱，这是杨戬的选择。
“哎…”听心叹了口气，“常言嫁娶都是好事，怎么到你这里偏是这个样子。寸心，不管怎么样，四姐还是希望这次你能和他好好过，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闹了，至于嫦娥那边，她还是真心祝福你们的。”
“嗯。”我点点头，心中莫名苦笑，“从前我不懂事，自诩自己是西海龙三公主，总觉得嫁到杨府是下嫁，对他的师父和兄弟姐妹不够尊重，现在是西海高攀他这位尊神，我还哪儿敢对他颐指气使？”

（接四十三）

（再接四十三）
吉时将近，我看着铜镜里一袭红裙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子眉目轻凝，再不会有人能让我在镜前试穿嫁衣，满心期许对方的一个点头。
碧玉小心地将盖头拉下挡住我的视线，小声提醒我说真君来了，我端坐在那新房的床榻，听得见外头愈来愈近的哄闹和欢笑，从大红盖头边缘的黄色流苏看见那双黑色瞄着金丝边的靴子慢慢向我走近。
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碧玉不声不响地将柔软的红绸放进我的掌心，我看不见路，只能随着杨戬往正堂走。
玉鼎真人笑着等我们，刚刚踏进门槛，就感觉哄闹和嬉笑的声音越发小了，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我和杨戬的身上，碧玉扶着我，我缓缓地微提裙摆，跟着杨戬一起跪下。
拜了天地，拜了师父，也拜了夫妻。
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我知道，不管以后的日子是苦是甜，也得咬着牙硬扛，杨戬大抵做不出来二次休妻的事，我也不能由着性子往西海跑。
杨戬的武功我领教过，他在灌江口惯爱弄茶，其实酒力亦是惊人，这次我没有跟他挨桌的敬酒，拜完天地后我就回到了新房，心累，只想歇着。
入夜，新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寝殿很大，阵阵酒气却传了过来，我听见他脚步依旧平稳，回手关上房门的动作也不紧不慢。
他的脚步越发迫近，故作平静的心却在此刻狂跳不已，脑袋也开始不灵光起来，今晚，怕是不能再有什么由头让他拂袖摔门而去。
他铁了心要将遗憾弥补，又怎会放过一千多年前那不完整的洞房花烛？
杨戬停在我的面前，而后视野倏忽明亮，盖头被他掀起，我缓缓抬起头，看到的，依旧是那张英俊非凡的熟悉面孔，如果不是看到他此刻脸上的微微喜色，我就不会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有多不情愿。
诚恳地向我解释回来的缘由，能有多难？
何以冷漠相对，又将眉头拧成沟壑，就是那个晚上，我泪流一夜，看着桌子上被他摩挲过的木质圆盒，心如刀割。

（四十四）
盖头被他揭开，然后扔在了一边，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之后，我迈着有些酸麻的双腿走到镜奁之前坐下，对着铜镜，安安静静地头顶的金饰珠钗一一除去，如瀑布般的长发柔顺垂至腰际，头上再无半点坠饰，望着镜中的自己，虽为新妇，脸蛋却清秀俏丽还似少女。
透过镜子的反射，我看到杨戬从床边站起，又走到桌前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桌上堆叠的锦盒，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我看着杨戬的动作，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道。
“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让你生气的东西。”杨戬停下手中翻看的动作，转头看向镜中的我，轻声笑道。
“这都是人家好心送的，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自是知道他意有所指，也知道他能把之前的事轻松地拿来调侃是为了让我解开心结。
殊不知心结易解，心伤却难平。
说完之后，我便从镜前站起了身，经历了短暂的思想斗争之后，才动手将身上繁复的嫁衣缓缓褪去，搭在了旁边的木质架子上，浑身仅余一件丝制的素白色中衣。
当我坐在床榻边上的那一刻，才发觉，这次，好像没什么好让杨戬解释的事情了。
自然，也没有想要求证的事情，言语上的问答皆是虚假，日子要怎么过才是真实。
可眼下，考虑今夜如何度过要比思考如何度过余生要艰难得多。
杨戬背对着我站在桌前，修长的身形巍然不动，好像也在做什么思想斗争一样，我默默叹了口气，回头瞥向一床柔软的锦被，身上起了乏意，便兀自脱去鞋子钻了进去，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
桌子上的烛火晃得人睡不着觉，映在墙壁之上更为刺眼跳跃，我轻拧着眉头，懊恼着坐起了身，却见杨戬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跟守灵一样。
“睡觉吧，把蜡烛吹了，或者把这幔帐放下。”我心有不满地向上扫视一眼，谁知话一说完，整个人就被杨戬一个倾身罩在身下，一双手腕被他掰到耳边，四目相对，怔忪了片刻，我才慌忙别过脸去，有些挨不过他的气息微醺。
本就心怀有愧，他又怎么舍得真的为难我，只是我淡漠和提线木偶一般的神情，让他一度怀疑，那个鲜活明艳又热情如火的敖寸心，已经被他抹杀在灌江口的杨府，或是西海的囚禁之中了。
他复活得了我的身，又该如何复活我的心？
这是他杨戬第一次尝到，束手无策的滋味罢？同时，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霸道和宦海沉淀出来的阴鸷之气。
温情从来不是他的路数，手段才是他的习惯。
今日他想尝试证明四个字，爱欲一体。
“你恨我么？”杨戬贴向我的耳畔，轻声问道。
没由来的一个问题，让我心房一颤，继而摇了摇头，道，“不恨。”
不知是真的不恨，还是受困于他的身下，不得已而回答。
不恨？杨戬略一皱眉，忽然失去了接着再问的勇气，只是眼神向下一瞧，就能看到我微微敞开的领口，里面隐约可见的波澜起伏，让他寡欲了几百年的神仙躯壳生了绮念。
而他，也真的就那么做了，他坐起身子，以一副不要脸的姿态张开了手臂，淡淡两字从薄唇中吐出，“宽衣。”
宽衣？我瞠大了眼睛，我没听错吧？好歹我也是个嫁过人的，竟不知作为夫人还有这个义务呢？心中纵有忿忿，也只能乖顺地跪坐在杨戬身后，首先除去他的红纱外罩，然后一双白皙葇荑绕过他的腰际，近乎粗暴将他的衣带解开，又剥下一层之后，便一手将那衣物扔在了地上。
“反正也就穿这一次，脏就脏了吧。”我说完之后，一脸无奈地道，“这回可以睡觉了吧？”
“良宵难得，如何安睡？”轻佻的话一说完，杨戬扬唇一笑，便将一脑子空白的我困在了身下。
我一脸惶恐拉过被子试图盖在身上，最后唯有与空气接触的凉凉。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尤其在这个地方，我与他力气的悬殊。
从前床第之间，杨戬也只是草草了事，但我有所不愿他定不勉强，今日他的做派，俨然一副强占姿态。
令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几百年来，杨戬是不是在心性起来的时候，也会找个女人去风流快活一番？
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红妆鬓影乱，波流逐寸心。
在那一刻，我的心中没有云雨之乐，只觉得有人撕碎了我，身体连带着心。
浪过迭起之后，我恨恨地道，我恨你。
他微微一愣，而后置若罔闻，大刀阔斧，杀伐前行。
泪水长流，渗入薄衾。
时隔一千多年的洞房花烛，情形大不相同，泪流却是依旧。
浓夜更加深沉，新房的烛影越发昏暗，朱红色的帷帐轻轻晃动。
云消雨散之后，他似要将几乎破碎的我搂在怀中，我奋力一拒，粗声恶气地骂道，“滚！”
“你发怒的样子，就像一只母老虎。”他微微笑道。
“如果我是母老虎，早就扒了你的皮！”我气得啐骂，杨戬这话，怕是藏在心里成百上千年了吧。
“无妨，杨戬就让你扒光皮，眼下，你我不就是坦诚相对吗？”他的心情相当愉悦。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便扯了身下的被子裹在身上，背转过身不想看见他，只是某处火辣辣的疼，让我动辄疼痛，难以入眠。
“寸心…”杨戬轻叹了一声，也动手将那被子盖在腰上，然后摸索到我的腰腹，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算准了我没有挣扎的力气。
“我只有你一个。”
这是我在昏睡前，朦胧之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无声地撼动着我心底的冰层，哪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四十五）
一觉醒来，只觉得整个身子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我感受到与水底全然不同的空气，在透过丝丝光亮的纱帐中缓缓睁开眼睛。
其实我睡意向来清浅，凌晨开始便睡得有些不安稳，但是不想再醒来之后就面对那个人，我忍到了现在才准备起身。
杨戬，他惯是早起的。
谁知，我这次是打错算盘了，转过身之后，就撞见了他裸露在外面的胸膛，往上瞧去，便是那张笑意温柔的绝俊脸庞，与昨晚的狠栗嘴脸，判若两人。
“你怎么还不起来啊？”我将脸深埋在枕头上，软糯着低声问道。
“等你。”
“等我？”我拧起了眉，“那我不想起来了，一会儿接着睡。”
“你睡吧，我陪你。”杨戬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似要将我的脸看个清晰真切。
“你怎么这么闲啊？现在新天条刚刚出世，还有那么多的事需要处理，你这个天庭首辅偏在这赖着床，也不怕惹人笑话！”
“真想不到你还有如此深明大义的一面，常言道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若是连家务事都处理不好，还如何打理三界事务呢？”
这弦外之音倒像是，连我都治理不好，还怎么治理别人的事。
杨戬这无赖做派倒是稀罕，从昨晚到今天，他当真是让我见识到了他独特的一面，更接近人的一面，有弱点，也有劣根。
这样跟他窝在床上还不知道外面的人如何议论，我挣扎再三，还是硬着头皮爬到地上的柜子里翻了一身衣服出来，以疾快的速度穿在身上，生怕这衣不蔽体的身子招惹到了他。
要说这成就大事的人演技就是不一般，在外一副无欲无求圣人模样，背地里成了如狼似虎的下流坯子，偏这事儿我还不好对旁人道起，否则，看他这清源妙道二郎真君的薄面往哪搁？
自从来了这真君神殿，梅山兄弟和哮天犬对我的态度比之从前更礼敬有加，只是他们办他们的正事，我在后院饲弄饲弄花草，或自己寻点乐子，平日里倒说不上什么话，只有用膳的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心情好的时候我也会去厨房露几手，并亲自为他们布菜，我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可思议，大抵是那脾气火爆的妇人摇身一变，竟成了贤惠的当家主母。
我拿碧玉是知心人，没把她当下人看，吃饭的时候便让她坐在我身边，我们两人都不怎么说话，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习惯了，该说什么说什么，兴奋的时候还会多喝一些酒，说起话来便更加无所顾忌，听着他们论着办案时碰到的那些稀罕事儿，我竟然找到了一丝家的感觉。
这日子，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熬。
想到自己曾经将这些人尽数从杨府赶走，只觉得自己荒诞可笑，如果这偌大的真君神殿只余我和杨戬朝夕相对，那我还真不知道这光阴怎么挨。
白天他忙，忙得有时不见人影，忙到很晚才会回到寝殿歇息，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没有月饼让他摸，他有没有朝广寒宫去看我也不知道，我也不会插手他手中的事务，我想着这总不至于再惹他不痛快。
从我将他从西海中救出，后又以救命恩人为由头去杀哪吒，再到治理弱水，桩桩件件皆能体现我的个性，我也是个有悲悯之心乐于救济苍生的女子，尽管有的时候头脑简单了一些，可当他劈手从我手中夺去花果山降妖的圣旨，对我喝出的“愚蠢”二字，才让我意识到，什么天真善良，热情洒脱，在他眼中不过是无知浅薄，目光短浅的愚笨之辈。
当时天庭已经岌岌可危，玉帝有什么深意我没察觉，只知道这两字深切的刺痛了我的心。
他砍杀了九个太阳，我只是不知道这世上竟还有与他实力相当的孙悟空，于是，我后悔极了，不该激他去降妖。
前车之鉴，我不会再自讨没趣，去过问那和我无关的事。
于是，这漫漫长夜，成全了他的无度索要，我默默无言，予取予求。
大约，不过就是要个孩子。
这一夜云消雨歇过后，我气喘吁吁地道，“二爷，你体力甚好，不如我给你物色个妾侍，也好替我分忧代劳。”
这平地惊雷的话从我口中道出，饶是读了五千本书的他还得咀嚼三分领会个中意思，先是怔愣，而后将眉头拧成沟壑，几乎咬牙问道，“敖寸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想给你找个小的，这样人多，也好热闹热闹。”我眨巴了一下眼睛，认真答道。
“呵…转了性了。”杨戬怒极反笑，“你莫说这口是心非的话，要热闹容易，只是你若愿意我同别的女人做这样的事，我便允了你。”说着，他将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伸进被窝，触碰到我的肌肤令我打了个激灵，连忙将他的手掌握在掌心，心中闪过一丝慌张，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头顿时针扎一样的痛，想想自己还真没那么大度。
于是连忙敛藏好情绪，松开他的手背转过身，声音低微地道，“当我没说。”
“不知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若当真…不愿与我亲近，我便不碰你了。”
良久，他将支撑着的手肘放下，躺在枕头上，声音低沉，交织着伤感和沧桑，听得出来，他显然被我的话刺伤到了。
他是瑶姬和杨天佑的儿子，自幼家教严格，又深受父母伉俪情深熏染，且不论心思如何，身体忠贞的底线也应该死守，夫妻同房是寻常之事，若要纳妾娶小，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想到四姐的话，我心肠一软，如果想好好和他过日子，有些伤人的话还是少说，为自己留条退路，于是，我没有回答，只等着这事儿翻篇过去。

（四十六）
在我的殷殷期待中，终于盼来了摩昂大哥的婚礼，婚礼在西海举行，但凡水族皆来相贺，场面热闹非凡。
值此喜事，我和杨戬备了厚礼一同回了西海。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原是不想让杨戬跟着去的，结婚本来是个喜庆事，若是平白来了个天上的大人物前来道喜，生怕宾客们会因此而拘谨，婚礼也就失去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可杨戬说什么也要跟着来，说是哪有妹妹成了家，妹夫还不跟着一起去的道理，未免失了礼数。
礼数？他什么时候跟西海讲过礼数？
前后参加了沉香和小玉的婚礼，加上我自己的婚礼，如今又来出席摩昂大哥的婚礼，场景有些相似，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也就只有我，能把喜事办出丧事的心情。
拜完天地之后，在场的各位宾客便自行其乐，我和几个四海的姐妹一起聊着天，一个没注意，杨戬就去席间与西海的几个至亲拼酒去了。
这又是唱的哪出？他一手举着酒壶，一手与大哥他们碰杯，几人眉飞色舞地论着什么，比和梅山兄弟在一起的时候还能套近乎。
“寸心，看起来，你和他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四姐也瞧见了杨戬的开怀模样，笑意盎然地问我。
“哪儿啊…”我无奈地撇撇嘴，“也就那样，反正是不吵架了。”
几个别的水域的年轻水族女子时不时地向我投来艳羡的目光，口中的议论也会传进我的耳朵。
“早就听说二郎真君不但法力无边更是一表人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可不，我听说他对嫦娥仙子有情意，没想到，娶的还是西海三公主。”
“传闻哪有准儿，喜欢谁那都是一时的事儿，最后娶谁才是真格的呢！”
女人聚在一起，最爱三三两两的议论这些，我也是见怪不怪了。
杨戬，当真可称得上是女人会为之倾倒的人物，可惜，有些人看起来是一回事，相处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安安静静坐在席中，等着杨戬他们把酒喝完。
散场的时候，我几乎是扶着杨戬的手臂艰难前行，这家伙，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吗，如今怎么醉得像一滩烂泥。
临走之前，大哥打着酒嗝跟我说，觉得杨戬这人不错，让我好好跟他过日子。
我扯了扯嘴角，怎么就一顿饭的功夫，大哥就被杨戬蛊惑到了。
大概，男人之间的友谊来得就是这么快吧？
我对大哥说，都这个时候了，您就别替**心了，你可要好好对待元英公主，不能让人家嫁到西海受了委屈。
大哥笑着说，你放心吧，元英比你脾气好，我还招架得住。
又在向着杨戬说话了。
毕竟跟随了杨戬几千年，哮天犬应是最懂杨戬心意，大概是猜到了杨戬会喝多，他便叫来了真君神殿的几个值官专门在西海岸边专门等着，最后是好不容易才将杨戬带回寝殿。
回到真君神殿时，夜色已经低垂。
“你们先出去吧，这儿交给我了。”我看着被他们放在榻上躺着的杨戬，对他们几人吩咐道。
“是。”
看着杨戬四肢瘫软地躺在床榻上，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唇瓣微张面色潮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我摇摇头，便去厨房亲自为他煮了一壶醒酒汤。
当我将勺子送到他唇边的时候，发现他的额头上隐约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便取来湿毛巾擦了擦他的额头，然后将醒酒汤送到了他的口中，抬着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
又担心他会吐出来，只好喂一口再观察观察，顺便用手帕擦干净他的嘴巴。
一壶醒酒汤我灌了他小半碗，他的脸色终于褪去了几分红，我便将碗放在一旁，想解开他的白色外罩为他散散热气，谁知，我刚刚把手放到他的腰带处，他就忽然睁开了眼睛，抬起手臂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寸心…”他的目光有些聚不上焦，声线沙哑而富有磁性，“谢谢你。”
谢谢？我浅浅一笑，还挺见外的。停顿了片刻，我将手从他的灼热手掌中抽出，淡淡地道，“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把这衣裳脱了，浑身的酒气，难闻死了。”
“你嫌弃我？”一听到我对他的负面说辞，他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竟然扶着床边的栏杆坐了起来，漆黑的瞳孔好似裹挟了一层水雾，神色凄然，无力地向后靠去，一脸委屈地望着我。
情绪来得真快，变幻莫测，瞧着他状若孩童的模样，我几乎忍俊不禁。
我猜他定是还没酒醒，否则怎会在我面前表现出这样一副神情。
“好了，谁敢嫌弃你啊，这不是想给你收拾收拾吗，来，我给你宽衣。”我站起身来，来到他的身后，将他外罩褪去丢在了衣架上。
看着他已然恢复了几分常态，我又将剩下的醒酒汤端到了他的面前。
“来，趁着现在你清醒着，把这喝了，免得后半夜要难受了。”
“我没醉。”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碗，淡淡地道。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见我舀起一勺，他便抬手连勺带碗地从我手中夺去，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力道之大，洒了半碗汤药。
“今天大哥结婚，我真的很高兴。”他将我拉到他身边坐下，忽然道出这样一句。
让我下意识地还以为他说的是杨鲛，幸好我没有开口疑惑。
听他这样唤我大哥摩昂，我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欣慰，今天这酒算没白喝，他能以我大哥为大哥。
“大哥和元英嫂子两情相悦多时，如今能结为连理，的确是喜事一桩，难怪你喝得多了。”
“那你我呢？”他转头看向了我，目光中所有期待，也有几分惆怅。
“…”我心房一颤，弯唇轻笑，“重要吗？”
事已至此，是否两情相悦已经不是我生命追逐的主题，能安然度日，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你…是不是已经对我没感觉了？”似是压抑了很久的一句话，从他的喉咙中挤出，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昭示着他此刻的紧张，目光落在别处，不想与我略显淡漠的眼神对视。
“别说这个了，睡吧。”我叹了口气，起身将东西收拾好，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饶舌。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蠢笨痴傻的问题，喜欢或不喜欢，爱或不爱，有情或无情，难道是感觉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