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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珰丁丁联尺素,内记湘川相识处。
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
来到最后一小节,主角的形象又一次发生了重要的变化。
这里不得不提另一首【双珰】和【尺素】同时出现的经典名作,【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春雨的主角,和秋篇的主角,在这一小节的形象几乎完全一致,主角对某个思慕的对象,怀有强烈又被绝对阻隔的情感。
赠送玉珰的主题,同样可以追溯到曹植巨巨。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洛神赋本篇,神女虽然寄心君王,但神女的地位原本是绝对高于君王的,形成阻隔的根本原因是【人神之道殊】,神仙必须有神仙的节操,即使内心有再强烈的情感,也不能突破原则。而且君王也认同这一点,正是在认同原则的基础上,才有感情不可久长的强烈遗憾。
什么是绝对不能突破的原则?
对洛神而言,是神与人的身份之别。
对曹植巨巨而言,是与宓妃的叔嫂身份之别,也是与魏文帝的君臣身份之别。
对后宫妃嫔而言,是宫妇生活与少女生活的身份之别。
主角寄书的对象,是湘川相识的恋人,又何尝不是自己已经逝去的少女时代。
【歌唇】是典型的歌妓画像,带有近乎绝对的否定和轻佻意味。
宾客描写歌妓是轻佻的,文人自比歌妓,就是沉重的。
嗯?是不是一下就想起了老白的琵琶行?
五陵年少争缠头?老大嫁作商人妇?
年少成名的骈文大手,中年无定的过气网红(不是),卖字如卖身的苦逼秘书……
太心酸了。
【衔雨】是【含泪】的翻写,雨和湘川、楚雨的联系,也和从前一段开始,主角想念南方的整体气氛协调一致。
最后一句,去掉枝叶是【馨香故】,【馨香】或是过去的美好时光,或是与【湘川】的联系,总之是美好事物已经逝去,如果仅仅是这样,就太常见了。
来看看另一个关键的词。
利剑鸣手中,一击而尸僵。(曹植)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李白)
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李白)
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杜甫)
【手中】是主动选择的,理性坚定的,有预期目的,能预知后果的,而不是无知无觉,愚昧混沌的。
这就指向一个残酷的现实。主角与【湘川】的联系,是ta在面对变故时清醒地任其发生的,甚至某种意义上是ta亲手断绝的。
有没有想到锦瑟?
【】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个故事的秋气肃杀,在前朝当朝的改易,在旁观者对主角的评价,更在主角,悲痛含泪却决绝地告别了曾经的自己。湘川恋人,前朝君主,当朝君主,谁是ta的理想对象?都不是。可主角充满勇气主动离开的,一世含泪的,是湘川。
主角是张丽华,是蔡文姬,是琵琶女,是夏篇主角的中年命运,是官场打工人的中年处境,或许也是作者不愿面对的自己。
以下暴力嗑CP:
有一个人从来没做过义山大大的幕主,他们曾经意气相投,曾经共对花月,他们理念不合,他们分道扬镳,他们的名字世世代代共同流传。
相比之下,什么新朝前朝,新老板旧老板,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IP属地:广东42楼2021-09-10 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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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日,宜更新。
    燕台冬作为终结和收敛,是四首里字面最简单,感情脉络最连贯,表达最直白的一首。如果不放点猛料,似乎都有点八无可八了。
    天东日出天西下,雌凤孤飞女龙寡。
    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中远甚苍梧野。
    日出日下,天地之律,天东天西,循环往复。
    苍梧野,即【舜南巡不返殁葬于苍梧之野】。雌凤女龙,与湘水二妃类同。
    青溪白石,应成偶对,同堂不相望,远甚生死相隔。
    只是同堂不相望就远于生死,大概说明主角和对象,青溪和白石之间存在比生死更不可跨越的阻碍。如果这个阻碍是客观的,也许是强大的权力,不可扭转的局势,如果是主观的,或许就是理念上不可调和的矛盾。
    假如受了柳枝故事的影响取艳情说,这位主角显然是个名副其实的伪君子,真渣男,毫不可取。但假如我们更愿意将主角看作是坚定的中道因循者,理想受挫的“未来宰相”,主角的对象,是他的君主、老板,甚至明确到幕主,那么这一节所揭示的主题,就成了四个明晃晃挂在读者面前的大字:同床异梦。


    IP属地:广东44楼2021-12-22 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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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8 21:4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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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只是背景板,【雌凤】【女龙】毕竟复刻了春篇【雄龙雌凤】的设定。假设春篇主角和理想的老板还只是【杳何许】,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那么到冬篇,这个【雌凤女龙】们理想的老板,就已经像舜一样死掉啦。我们知道政治家有两条命,其中一条叫政治生命。放在两党相争背景下,一党首领的政治生命彻底终结……用孤寡失侣的雌凤女龙,泪洒斑竹的二妃,来形容沉痛悼念李德裕同志的李党成员们,似乎……不算离谱吧?
      但神兽也好,二妃也罢,都是别人的故事,属于高位者和权力中心的故事,叙述者并没有把自己算进去。类比青溪白石,就有远离权力中心的意味。


      IP属地:广东来自iPhone客户端45楼2021-12-23 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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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堂中】人,主角认为ta应该是同道中人,但【不相望】才是现实。(btw如果这里联想到【百年见肺肝】和【休问梁园旧宾客】,也是可以代一口隐绹滴~)在两党背景下,没被站队搞死,两边都抢着要的人才是谁呢?柳仲郢啊!


        IP属地:广东来自iPhone客户端46楼2021-12-23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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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肝完了工作任务,高高兴兴来更新~
          冻壁霜华交隐起,芳根中断香心死。
          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
          冻壁,字面上不难理解,但这个应该是新造词,查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差不多的,只有这两个勉强沾边。
          帆长摽越甸,壁冷挂吴刀。(李贺)
          春窗刻凤下,寒壁画花开。(庾信)
          这里特别提一下,冷和冻虽然是近义词,也同属仄声,但上声是一个挺暧昧的仄声,有时和阳平连在一块甚至可以假装平声,去声就干脆多了。这里在【壁】的前面用去声,急切又激烈的感觉和句意似乎更贴合一些。
          说文的解释:壁、辟也。辟禦風寒也。按壁自其直立言之。
          再挖一铲子【交隐】,发现上游诗竟然出自唐太宗,小小惊讶一下。
          烟霞交隐映,花鸟自参差。(李世民)
          【壁】冻上了,辟禦風寒的功能失效了,这里可能是有具体所指的,比如,谁可能会是这个能为低阶层士人【辟禦風寒】的人呢?会不会是朝廷重臣,影响力大有实权的“保护伞”?会不会是一党党魁?会不会是政治上同情、倾向于某个士人群体,发言有相当分量的“大V”呢?甚至,如果这个保护寒门阶层的象征符号,会不会就是李德裕本人呢?
          当然,这个猜测不可能有什么验证,总之能【冻壁】的天气,一定是非常冷的。
          后半句【霜华起】,也是冷,天气这么冷,花草树木自然就冻坏了。根冻坏了是【芳根中断】,心冻坏了是【香心死】。
          【芳根】前人用来指什么呢?有说桂树的,有说芳草的。
          济水有清源,桂树多芳根。(吴均)
          相期乃不浅,幽桂有芳根。(李白)
          梧桐识嘉树,蕙草留芳根。(李白)
          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李白)
          擢擢菰叶长,芳根复谁徙。(韩愈)
          还记得夏篇的【后堂芳树阴阴见】吗?芳树、芳根,其芬芳特性对品格才能的指向,是有现成渊源的,而这里芳根中断,完全可能指向的是才子遭罪,甚至更明确一些,与原本的政治集团断绝关系。后人解读曹植巨巨写的蓬草,就是以蓬草离根,来指向主角与原生政治环境被迫分离。
          糜灭岂不痛,愿与根荄连。(吁嗟篇)
          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杂诗)
          从【芳根中断】到【香心死】,天气寒冷时,除了政治生命结束,政治追求也结束了。


          IP属地:广东47楼2022-02-12 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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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
            浪/乘画舸,【浪】字做开头,另一个近似的例子是【浪笑榴花不及春】。大概是取放纵的意思?但这两个位置,按说没有放纵的意思也是可以的。不太确定为什么要这么用……
            【乘画舸】看起来有点像【乘槎】,但【画舸】本身是华美精致的,时常出现在应制奉和中,不是陪伴皇帝出游、就是官场同僚游赏,比起远离权力中心的乘槎游仙,离权力显然是更近而非更远。
            春江下白帝,画舸向黄牛。(《奉和泛江诗》庾信)
            画舸图仙兽,飞艎挂采旒。(《山池应令诗》徐陵)
            柳丝迎画舸,水镜写雕梁(《春池泛舟联句》 裴度等)
            龙头画舸衔明月,鹊脚红旗蘸碧流。(《夜泛阳坞入明月湾即事寄崔湖州》白居易)
            想得玉郎乘画舸,几回明月坠云间。(《送王十一郎游剡中》 元稹)
            【蟾蜍】、【月娥】、【婵娟子】,都是月亮,都是想象的月亮。主角坐着船,回忆当时的月亮,却意识到月亮未必那么月亮。如果我们大胆设定,月亮就是士人政治理想的象征,当边缘士人接近了权力中心,看见了现实的政治,回忆当初的理想,会意识到什么呢?
            看看老令狐,看看白居易,甚至韩愈,我们义山大大,年纪轻轻就成名成家的大才子,大概早早就把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作为人生目标了。
            可他唐的宰相,不是他想象中的宰相。或许有一个时间点他会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是做不了宰相了。
            而且以他的性情,或许真走到那个位置上,也未必就好。
            月亮,美人,爱情,理想,究竟有多少魅力是来自它们本身,又有多少是来自为了追求它们,你付出的那些情感呢?


            IP属地:广东48楼2022-02-14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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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管蛮弦愁一概,空城舞罢腰支在。
              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姊妹。
              这里的【楚管蛮弦】,冯大佬没有深究,只以【管弦杂弄】含混解释过去,我倒觉得有必要区分一下。先搁置【楚管】和【蛮弦】究竟是不是都属于南蛮的问题,来看看【一概】。
              曹植 《黄初五年令》:“诸吏各敬尔在位,孤推一概之平,功之宜赏,于疏必与;罪之宜戳,在亲不赦"
              为什么要【推一概之平】,当然是因为本来不平,才要使不平者均平。
              同理,推【楚管】之愁,与【蛮弦】之愁,为一概之平,恰恰说明【楚管】本身并非【蛮弦】。
              如果我们把香草美人,南国妖姬丛台妙伎,华美繁复不乏香艳的诗风,重视情感象征而非社会功用的抒情方式,视为楚辞精神在唐朝的变体,甚至看作是对诗经正统的某种反叛,那么这样的【楚管】,被看作无法登大雅之堂的【蛮弦】,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呢?
              虽说【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但寄托和狭邪在读者眼中没有区别,应该也是写诗人的悲哀吧。


              IP属地:广东49楼2022-02-14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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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城舞罢腰支在。
                说到这句,不得不先提一下镇吧拉郎:空城舞罢腰支在,荷叶枯时秋恨成。
                空城舞罢,已损之腰无用,荷叶已去,未成之恨晚矣。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关于腰支,除了“衣带无情有宽窄”之外,义山大大还写过:
                【梦泽悲风动白茅,楚王葬尽满城娇。未知歌舞能多少,虚减宫厨为细腰。】
                完全可以做这一句的注脚。
                歌舞宫娃,以色侍君,诗文秘书,以笔侍人。
                当朝骈文名家,漂亮的偶对,尖锐入骨的历史道德评论,考试考试是学霸,应酬应酬能写出最好的诗,数历幕职,幕主不可谓不位高,不可谓不权重,自己却没能在任上产生一点现实的波澜,更不必说阻挡一分一毫他唐的衰微。评论是无用的,吟咏是无用的,或许当年弃古入骈,在垂垂老矣的年纪回头审视,真的就是混一碗饭吃而已。
                半生言多歧解,无数言不由衷,又与已损之腰何异。


                IP属地:广东50楼2022-02-19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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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8 21:4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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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姊妹。
                  桃叶桃根,字面上自然是指歌妓,这里可能是整个冬篇最难解的部分,也被注家们认为是艳诗说的铁证。
                  毕竟姊妹两人,作掌上舞,怎么说也绕不过飞燕合德,怎么说也得自带负面道德评价。
                  但是,歌姬本就是君主宴饮取乐的附属品,而这样的附属品,一定不止一个。有没有可能,双姊妹,只是“不止一个”的委婉说法罢了。宫城沦灭,君主不再需要欢宴,而是需要牺牲,需要跟随者表现忠诚,以成全自己体面形象的时候,身份低微的桃叶桃根双姊妹,对现实政治角力没有实际贡献,只作娱宾之用的文人们,命运又如何呢?
                  殉葬的歌姬们别无选择,文人们呢?
                  句子只勾勒出歌姬姊妹在欢情不复之后,仿佛茫茫不知何从的情境,就戛然而止。
                  这样的职场潜规则,打工人不要太熟悉。到了某个水火不能相容的时候,不是辞职就是被开除,自己选吧。


                  IP属地:广东51楼2022-02-19 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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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鬟矮堕凌朝寒,白玉燕钗黄金蝉。
                    这里应当要留意,【破鬟】两句和结尾两句,不是同一小节。结尾两句属御韵,【寒】【蝉】属寒韵,这也是整个冬篇唯一一处平声韵。
                    我们熟悉的诗,如果以上下两句当作一联,一般都是偶数联,奇数联的情况比较少,但是全诗六句的也有经典之作。
                    像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这两句看上去也和前四句是一个整体,叙述的是以【桃叶桃根双姊妹】为主角的后续故事,只不过因为换韵,格外强调了结局的悲惨罢了。
                    字面上,【破鬟矮堕】,【白玉燕钗黄金蝉】,显然和老白长恨歌的经典描述【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是同义翻写。


                    IP属地:广东52楼2022-02-19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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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车雨马不持去,蜡烛啼红怨天曙。
                      【风车雨马】虽然是个新造词,但不难看出,风雨互文,车马互文,老李有【霓为衣兮风为马】,屈原大大有【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以自然神为车马驱使,是比较经典的游仙形象了。
                      下半句【不持去】其实看不太明白,说文的解释【持,握也】就跟没说一样,但主角最终【未去】,淹留此地,是明确的。
                      风雨本身有其暴虐,并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意象,艳情说将此处认定为【应取而未取】,实际上忽略了愤激的语气。这里的情绪,可以与【却羡卞和双刖足】相互参照。【怨天曙】同样语出无理,既然长夜悲凄,何以欲使长夜不明?不过天曙之后,命运更加沦落罢了。
                      如果我们把主角看作是老白笔下的杨妃之类人物,这两句说的,大概是入夜被囚,天明就死吧。
                      如果死亡象征政治生涯的结束,离开最后一任幕主,【长吟远下燕台去】,就是【天曙】之后诗人的命运吧。
                      可谁又能说,在无望的衰老和病痛中沉沦,日复一日,不是比在疾风骤雨中死亡,更加残酷呢?


                      IP属地:广东53楼2022-02-19 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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