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又是一年春深，夜雨缠绵半宿，兀自不肯停歇。
露晓前夕，天光最是暗沉，太湖之上潮气翻涌，无声无息地钻进船舱。水匪们在风波之间来去多年，常年飘在水上讨生活，自然不惧这点潮气，是以各舱之间，鼾声依旧此起彼伏；唯独舱底有人睡不安稳，索性翻身坐起，随手掀开厚重的油布，露出满仓酒肉来。
他右臂一扬，一缕金光竟比潮气更快，悄无声息地跃出剑鞘。不过顷刻，满地酒坛的红封已被微微挑开一角，好叫主人既能往酒里不露声色动些手脚，又不至于泄露太多酒香。
虹大少侠从怀中摸出一包软筋散，雨露均沾地撒进每一坛酒里。湖上风波无情，他伏在摇晃的舱底，埋头苦干，没多久竟然觉得膝盖有些发疼。
这种天气，船板最易发潮，寒意顺流而上，直往骨头缝里钻。虹大少侠身子不由自主跟着船舱晃了晃，忍不住直起腰来，扶住了舱板。他歇息片刻，决心把药粉撒完再说，岂料还没等弯下膝盖，地上竟凭空出现一块软垫，恰恰好好着落在他膝下。
虹少侠心头一惊，复又一喜，猛然回过头去：“你怎么来啦？！岸上的百姓这么快就安顿好了？”
来人披一身同他一模一样的水匪衣衫，一顶绒毛帽儿，衬着一副飞扬眉眼。她并不点头，反而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哪能那么快啊？是我对我们少侠相思情切，一刻也多等不了，所以抛下正事赶过来啦！”
虹大少侠明知她在胡说八道，却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笑道：“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他忍俊不禁，一边任由眼角的笑纹越陷越深，一边顺水推舟软下膝盖。有了这软垫托底，右腿果然舒服多了，虹大少侠眉心舒展，从喉咙深处涌上一声不自觉的叹息：“有夫人真好啊，连软垫都随身带着。”
“有什么法子，谁叫我嫁了个老寒腿的英雄？我不带，难道你会记得带么？”他那闻名天下的夫人一眼瞧出他长吁短叹是假，志得意满是真，忍不住伸出手，在他后腰上凶巴巴地掐了一把，“还以为自个儿年方二九，是刚出山的少年英侠呢？四十岁啦！”

“怎么就四十了？是三十九！三十九！”虹大少侠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忍不住反身强调，“还没过年呢！”
“好好好，三十九。”蓝大宫主也不驳他，探身从他的药包里拣了些药粉，同他一道撒了起来，“一岁之差，你这么斤斤计较做什么嘛？前些日子我还听莎丽教导南星呢，说男人不服老，歪心思少不了，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飘。”
虹大少侠差点乐出声来：“莎丽从哪听来这么些词啊？难怪上回见到神医，他又换回了从前那身灰袍子，哈哈！”笑完他才想起来要撇清自己，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好话，“我”了半天，终于还是认栽道，“是是是，我早就人到中年啦。”他小声嘟囔，“又不是人人都像我们家蓝蓝，永远年方二八。”
两人谈笑之间，下药也大功告成。
蓝宫主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万事俱备，只等着明天祭过龙王，水匪们把这些药酒喝进肚里了。”不料她话音未落，一阵强风拂来，船板剧烈摇晃，角落里那袋没捆好的稻米当即往下歪去；蓝宫主吃了一惊，一个箭步跨上前，一把扶住了米袋，虹少侠则连忙拆了自己头上发带，搭手将袋口重新扎好。
饶是如此，雪白的米粒还是滚了一地，白生生的，好似舱底铺了一层月光。
蓝宫主看在眼里，忍不住扫视四周。见船舱之中粮油米面，厚酒肥肉，应有尽有，她沉下脸来，一时怒上心头：“两岸村庄洗劫一空，大伙儿辛苦劳作一年的收成，全饱了这些水匪的私囊。明日是该将他们捆得严严实实，扔进太湖里喂鱼。”
虹少侠晓得蓝宫主是想起了岸上那些刚安顿好的村民，不由揽住了她肩，试图安抚一二；蓝宫主余怒未消，猛地一下转过脸来，却忽然发现自家夫君披头散发，好似一只被雨水淋湿的、毛发蓬乱的橘猫。她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他的发带正在米袋上飘着呢。
蓝宫主心头一软，忽觉可爱，满腔怒气也不由自主平息了，于是一边拆自己缠在腕上的红绳，一边招呼他：“头低下来点儿。”
虹少侠一愣，依言乖乖低下脑袋。

年关将近，两人远游归来，不想在回家路上遇到了这伙肆虐太湖的水匪——自然了，这也并非什么大麻烦，盟主府的人马既然还在路上，他夫妇俩顺手将这群不长眼的家伙收拾了，原也不算什么难事；可偏偏这些时日春寒料峭，太湖两岸更是冰结数尺，赶着这个光景潜在船上卧底，归根结底是个难捱的苦差。可眼下天光熹微，透进舱中，虹大少侠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窗外不知何时，竟已过了破晓的时辰。
他心头温软，忍不住想感叹时光匆匆，岂料还没动弹，蓝宫主就从百忙之中分出一只手来，摁住他脑袋，嗔怪道：“别动，歪啦！”
还没出口的酸话当即被摁回了肚里。虹大少侠只好一动不动，任由蓝宫主帮他重新束好了头发，再任由她上下打量两眼。他像猫儿似的仰了仰脑袋，正想问问她好不好看，岂料这时，舱外忽然传来一个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有个身材纤细的水匪蹑手蹑脚地走出船舱，轻功底子居然不赖。
虹蓝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这是个乔装打扮的年轻姑娘。夫妻俩不动声色，屏息细看，岂料这姑娘一路猫着腰上了甲板，竟头也不回地往船尾去了。
——这艘船上最要紧的船舵便在船尾，那是水匪们赖以生存的关窍所在，岂能容外人这样靠近？眼看一蓬火星应声迸出，下一刻防御机关就要触发，说时迟，那时快，蓝宫主足尖发力，一个猛子扑进雨里，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对方口鼻：“姑娘，留神！”
漫天雨点簌簌而下，少女惊惶中挣扎回头，撞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等这场瓢泼大雨终于被连绵不绝的阴云分筛成白茫茫的雨丝，太湖上的龙王祭也跟着告一段落。
水匪们如期落网，被卧底的三人结结实实捆进了船舱，留待盟主府打扫残局；萍水相逢的少女也脱下了水匪衣衫，抹去了满头满脸的水珠。她先是自报家门说自己名叫关莺语，随即端端正正地行了谢礼，最后才试探着问了一句：“您是冰魄剑主，是也不是？”

这下轮到蓝宫主一怔了：“关姑娘认识我？”
“不认识，我猜的。”关莺语听清她话，双眼一下子亮了，恨不得能绕着她多转几周，好好端详一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侠侣，恰巧路过太湖，剑又使得这样好……除了长虹冰魄夫妇，我思前想后，武林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对这样的璧人了。”
“那也不至于。”蓝宫主见她天真活泼，为人也颇有侠气，不由笑道，“奔雷紫云夫妇不也是这样的侠侣么？”
“显然我不是大奔。”虹少侠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你忘啦？咱们奔雷剑主在江湖传闻里是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的壮士。”
蓝宫主闻言，忍俊不禁，正想回头笑虹大少侠两句，岂料关莺语看他一眼，摇了摇头，认真道：“倒不是因为这个。从前我虽无缘拜谒蓝女侠，昨日路过临川江，却碰巧见过郁清歌姑娘——都说她长得和玉蟾宫主有五分相似，是年轻一辈美人中的翘楚，所以我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今日一照面，这才觉得蓝女侠眼熟。”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双杏眼却仍亮晶晶的，围着蓝宫主打转，“我……我以后能和家兄一道上玉蟾宫登门拜访吗？家兄名叫关鹤吟，与覃水派的南宫掌门相熟，从前我在家时常听他提起二位。”
“南宫掌门？”虹少侠脸色微变，苦笑着自言自语，“想来没说我什么好话。”
他声音压得极低，外人难以分辨，蓝宫主却听得一字不落。她忍着笑意，朝关莺语点了点头，见对方的目光几次三番掠过自己的冰魄剑，索性大大方方解下剑鞘：“想看看？”
“我……我可以么？”关莺语惊喜极了，双手在衣衫上胡乱擦了擦，小心翼翼接过剑来，轻轻摩挲。
她年纪虽轻，行事却颇有分寸，看了片刻便将宝剑交还。随后她仰起头来，郑重其事道：“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今天龙王祭上幽蓝的剑光，还有冰魄剑劈开巨浪、您踏水而来的样子——等回了家，我要一字不落地讲给我哥哥听！”
少女言辞真诚，蓝宫主也不由心头微热。她想了想，解下腰间那枚刻垂丝海棠的羊脂玉坠，递到关莺语手中：“喏，到时候带着它来天门山，宫人自然会领关姑娘进去。”
关莺语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捧过玉坠，用力点了点头。她也想从自己身上寻一样稀罕的物件回赠蓝宫主，找来找去，却什么也没找到——毕竟青葱年少，又是头一回走江湖，先前扮作水匪混上船的时候，随身的物件早都不知道被她丢到哪里去了。
关莺语红了脸，却也并不羞怯，眉目间依稀有似曾相识的神采：“那……那等明年及笄宴，我能邀请蓝女侠来我家观礼吗？”说完才想起一旁的虹少侠，又赶忙补上一句，“尊夫也来，我请你们吃最新鲜的茭白和莲藕！”

·贰
——那还能怎么办呢？她想看，那便去看看。
细雨如丝，轻烟似雾，虹蓝二人打马上路，绕道临川江边，混在人群中远远瞧了一眼这位声名鹊起的郁清歌姑娘。
这位郁姑娘年纪不大，排场却不小。今日春雨朦胧，她人在江心画舫中抚琴，舫上轻纱帷幔，绫罗飘飘，只留给众人一个云山雾罩的影子。
闻名而来的路人们只好挤在岸边，谁也不能近前一步。偏偏这位郁姑娘弹的还都是古雅艰涩的曲子，难免曲高和寡，是以一曲未完，大伙儿便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什么歌儿？既不悲伤，也不欢快，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谁是奔着曲子来的啊？我可是为了一睹美人真容，才千里迢迢跑这一趟的！”
“话又说回来，在座有谁见过清歌姑娘啊？真有那么好看？”
“在下去年有幸，得见郁姑娘一面，的确是沉鱼落雁，美若天仙。”有人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也有人将信将疑：“比起当年玉蟾宫主怎样？不都说她二人有几分相像么？”
蓝宫主正凝神听琴，自然未曾留心路人的动静；虹少侠虽然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多年，于音律一道却也不过堪堪入门，是以大半神思早就跟着八卦跑了。他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动了动唇，不料有人先他一步，声若洪钟道：“莫说当年，便是如今，这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头也没换人不是？”
虹大少侠一听这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岂料这时，却见先前那人摇了摇头，显然是不以为然：“南宫掌门的丹青名扬天下，二十年前玉蟾宫主艳冠群芳，江湖上下自然都心服口服；可美人总有迟暮的一日，现如今二十年都过去了，更新换代也是常事。”
“更新换代？”声音洪亮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来，“只怕郁姑娘自己都不敢说这样的话。她若胜券在握，又何必满江湖打听南宫冕的行踪，心心念念要得他一句肯定呢？”他顿了顿，淡淡道，“美人就是美人，区区光阴能奈何得了什么？”

虹大少侠听到这里，心中大呼知音，恨不得起身邀这人同坐，与他共浮一大白。可惜对方行色匆匆，说完这一番话便牵马离去，腰间系一柄沉重的大刀，想来也是位武林中人。
这人一走，路人们才发觉江心的琴声也跟着停了。众人大觉无趣，索性散了，纷纷转去隔壁戏班子听戏。
说来也巧，那戏班子今日唱的，刚巧便是二十五年前那折《双侠记》，唱腔悠悠转转，声遏行云。蓝大宫主若有所思回过头来的时候，远处的旦角刚好唱到她最熟悉的一句，是以蓝宫主不假思索，跟着戏文便不由自主念了起来：“天南地北蓬转，巫云楚雨丝牵……”
“双鸽有灵，应识蟾宫旧院。”虹大少侠从善如流，当即接了下去。流传多年的老唱词早已不时兴了，熟悉得有些陈旧，却依然唇齿留香，陪细雨潺潺流淌。
等台上的余音散入江风，这场雨也彻底停了下来。
天空被雨水洗得发亮，鼻尖俱是草木清气。看也看了，听也听了，虹少侠肚子也有些饿了，索性牵过蓝宫主，想去附近小摊上寻摸些吃的；岂料蓝宫主却摇了摇头，拎着裙子走到江边，跟那两个守在渡口的护卫说了两句话，又拎着裙子走了回来。
她赶在虹少侠开口发问之前，笑意盈盈道：“我同他们自报家门，说我是玉蟾宫蓝兔，想同他们清歌姑娘江上一会。”
虹少侠愕然道：“你要见她？为什么？”
“我仔细听了她的琴，琴声里郁郁不得志，显然有要紧的心结未解。”蓝宫主认真道，“那些路人的谈话我也零碎听了几句，无非离不开比美斗艳，年轻姑娘有谁会乐意听到这些？所以我想，她这心结恐怕多半与我有关。既然遇上了，索性便见见吧，兴许能有些用处呢？”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俏皮地眨眨眼睛，“再说了，隔着江波望了这么一眼，哪能算是见过了？你忘了，我们俩可是奔着看美人来的！”
虹少侠忍不住嘀咕：“那是你，不是我们俩。”
蓝宫主笑道：“好好好，是我。那我去了，见人一面就回来，嗯？”
虹少侠哼哼两声，算是应了：“那我去小摊上叫点吃的等你。”
“嗯嗯！”蓝宫主乖乖点头，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好听的哄他，身边就传来一声恭恭敬敬的问安：“蓝宫主万福，我家姑娘有请。”
虹少侠应声抬头，目送着蓝宫主缓步走向渡口，而江心的画舫也离江岸越来越近，粉衣长裙的少女抱着瑶琴，掀帘而出。

她徐徐走上船头，面上带一点浅淡骄色，却依旧容光照人，眉目之间确有几分相似的影子。然而等看清蓝宫主样貌，对方神情一怔，一时竟动弹不得，须臾之后才浮起不可置信的神色；蓝宫主则坦然在湖边站定，朝她微微颔首。两位极出色的美人隔一缕江上微风，在雾霭中遥遥照了一面。
虹少侠目送蓝宫主登船，这才掉头走开，当街坐下，问路旁卖粥的小贩要了一大碗菌菇鸡肉粥。
七剑之首耳力何等灵光，隔着烟波浩渺，也该听得见几句零星声响。虹少侠忍不住竖起耳朵，以为蓝宫主会说些宽慰人心的话，譬如“谁也不是赝品”，又譬如“总有各自的缘法”云云，然而耳边只有江流奔涌，风声萧萧。
等到刚升不久的太阳又在水中沉下了半边，蓝宫主才跟郁清歌辞别，拎着裙摆下了船。
没等她在岸边站定，画舫中便传来几声琴音，似是酬答。这曲子高深依旧，鼓琴人也骄傲仍存，曲中意味却平和许多，也旷达许多。蓝宫主在原地站定，侧耳听了片刻，然后高高兴兴地走到虹少侠身边。
虹少侠早已将他先前扣在瓷碗上保温的大碗揭开，好给蓝宫主盛粥。他一边盛，一边好奇道：“你和她说什么啦？”
“我什么都没说。”蓝宫主摇摇头，笑道，“我只顾盯着人家姑娘看了——的确美极了。”说到这里，她来了兴致，亮晶晶地望着自家夫君，“话又说回来，你看清楚人家郁姑娘长什么样了么？”
虹少侠不明就里，点了点头。岂料她立刻追问，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神采：“那你说说看，我和她谁到底更美啊？”
一旁煮粥的小贩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心说这可是全天下男人的送命题啊！他没机会瞥见那女客的样貌，只能竖起耳朵，听一听那白衣男人要怎生回答；岂料那人看似正儿八经，却从从容容地说出了普天之下最完美的答案：“众生何能及卿也。”
煮粥的小贩心中钦佩不已，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当事人自己也不由得牙酸起来。蓝宫主抖落了满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摇摇头：“吾夫之美我者，私我也。”说着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摊手道，“唉，输给人家啦。”
“不可能！”虹少侠当即变色，“哪里输了？！怎么输了？！我怎么看不出来输了？！”
“问题不大，稍安勿躁。”蓝宫主接过粥碗，顺手给虹少侠挑净了他碗里的姜丝，笑吟吟道，“谁不会老啊？等再过十年，咱们家自然有人接我的班。”

说着她埋头喝起热粥，没喝两口却又抬起头来，由衷感慨道：“不过有一说一，年轻真好啊。”一边说，一边反手捏了捏自己脸颊，声音很是怅惘，“你不晓得人家脸有多嫩，眼角一丝皱纹都没有。”
虹少侠笑而不语，低头喝粥。蓝宫主不料他如此，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年轻当然好，一起变成老妖怪也不错。”他双手捧着粥碗，认真道，“白头偕老不好么？”
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落在他眼睛里，映照出格外瑰丽的色泽。蓝宫主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倒也是。”
和他一起的话，老去也没什么可怕。
远处江波之上，郁清歌一曲弹罢，临江而坐，竟破天荒不用帘纱遮挡，任凭清风拂面而来。随侍的婢女觑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盛名之下，也不过如此。我瞧那玉蟾宫主不如姑娘美。”
谁料郁清歌沉默片刻，居然摇了摇头：“她美极了，只是老了。”
侍女闻言，正想附和两句，谁知郁清歌顿了顿，又说：“可见了她，我忽然就不怕老了。”
她远远眺望江岸那两粒越来越远的黑点，忽而扬起嘴角，露出一缕由衷的微笑。

·仨
回家路上，照例要经过这一路最热闹的集市。
今日恰逢小年，货郎走街串巷，两道张灯结彩，车马交驰之间，人流络绎不绝。置办年货的山民们喜气洋洋，丈夫拎着竹篮，妻子攥着荷包，孩子们则撒着欢儿，四处奔跑笑闹。
虹蓝夫妇俩也不能免俗。也不知是谁先提的议——虹少侠心里觉得这个人多半不会是自己，奈何自家娘子耍赖不肯承认，这场争论也就只好作罢——总之到了最后，两人将马车停在灯火阑珊处，携手融入了人潮之中。
——自然了，这手也没能携上多久，因为很快蓝宫主就双眼一亮，一头扎进了卖话本的小摊，财大气粗地抱走了一大叠新出的本子；没走几步，她又被吆喝声吸引，一口气挑了四顶大小不一的毛绒帽子。
再往后，还有竹蜻蜓、兔子灯、陶瓷娃娃……
等她抱着一大摞小玩意儿回头看时，才发现虹大少侠正在离她不远的小摊边上，和卖布偶的小贩讨价还价。
蓝宫主忍不住笑了，挨过去看他：“又给小曦买礼物？走了一路，买了一路，马车里都快放不下啦。”
虹少侠埋头挑拣：“小曦最喜欢毛茸茸。”
蓝宫主叹气：“你身上还有银子么？”
“先超支，到时候再报账嘛。”虹少侠坦然道，“只要流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绩效报告也就混过去了。”
“你就仗着她脾气好吧。”蓝宫主无可奈何，将脑袋探了过去，“我可提醒你，马上过年了，小渊、阿晴他们可都要来。”
虹少侠手上一顿，挠了挠头：“那都买，都买。”
蓝宫主知他一片慈父之心，也舍不得继续取笑，于是顺手拿过了虹大少侠最初挑中的那只毛茸茸的布兔子，和他一道挑选起来。她摸了摸布兔子的长耳朵，居然觉得颇为顺眼，手掌无意识摩挲起来：“这只兔子也给小曦买的？”
“那个不是。”他头也不回，不假思索道，“那个给小曦她娘。”
蓝宫主微微一愣，抱紧了布兔子，仰起头来看他。其时恰逢烟花落地，映得他脸上色彩斑斓，光影流丽；然而天上地下炮竹声响，也压不过这一刻她胸腔中的心花绽放。

等华灯初上，终于到了返程的时候。
两个人手上都没闲着——当然了，蓝宫主只单手拎了一只包袱，还留了另一只手来抱那只憨态可掬的布兔子——着实称得上是满载而归。
蓝宫主偏过头，看着自家郎君一眨眼功夫便用囊中空空换来了两手沉沉，却偏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忍不住摇头道：“你就宠她吧。等咱们小曦来年习剑，你这当爹的可不许插手，不然非纵出个混世魔王来不可。”
这时候她才真正有些妻子和母亲的样子了，可惜当父亲的那位毫无自觉，反而振振有词地反驳道：“谁说的？初辰不就跟着我学了三年剑了么？你看他成混世魔王没有？”
“那怎么一样？” 蓝宫主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教初辰的时候不就是扔了本长虹剑谱给他，叫他自个儿照着练么？对小曦你舍得当甩手掌柜？”
说到这里，回忆纷至沓来，她想起几个月前临曦年满四岁，要同他们分房睡，当天夜里小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无论如何也不肯去隔壁。蓝宫主心中又是心疼，又是不舍，正想妥协说要不然算了，让小曦再跟着爹娘睡几天？谁知还没等她开口，少侠就一把抱起了临曦，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说：“蓝蓝，要不然让小曦再跟我们睡几天吧？”
蓝宫主望着父女俩委屈巴巴的模样，差点以为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是整桩事里天大的恶人。
——自然了，事后她反应过来，和虹少侠就育儿一事争执了好一阵子，最后以自己严令禁止他跳出来帮倒忙告终。
眼看如今又要重蹈覆辙，蓝宫主一时之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索性一言不发，盯着虹大少侠瞧。
“那、那小曦还小嘛……再说了，咱们家小曦那么乖，哪像虹初辰、风临渊那几个皮小子？才没那么容易宠坏呢。”虹少侠稍稍有些心虚，索性不同她讲理了，他福至心灵，当即撒娇道，“你忘啦，当年咱们爹爹对他掌上明珠何等宠爱，后来那小姑娘被他纵坏没有？她不照样长成了首屈一指的盖世英雄么？”
“……”他这话简直无懈可击，蓝宫主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捂着耳朵道，“你把慈父一个人当了，恶人都扔给娘做。不干，哼！”
“那我还不干呢！”虹少侠颇有些委屈，碎碎念道，“我这么宠着，小曦不还是和她娘亲更亲近么？”

“少吃醋啦！”蓝宫主闻言得意极了，当即扬了扬下巴，神情里全是骄傲自得之色，“小曦当然最喜欢我，有些人嫉妒也嫉妒不来，哼！”
两人边走边说笑，一晃眼便已走到马车跟前。谁料刚放下东西，便看见不远处有个卖糖人的老伯，正推着小车往灯火中去。
蓝宫主眼前一亮，连忙上前两步，招手将人家叫住了。她想了想，先要了一根雪梨味儿的糖兔子，又兴致勃勃地问人家，十二生肖里没有的做不做？能不能再灌一只草莓味儿的糖橘猫啊？
老伯笑着点了点头，巧手一翻，开始浇灌糖汁。虹少侠这时也安顿好了行李，于是走到自家娘子身边，先从荷包里翻出银子结账，然后伸手接过热腾腾的糖人，最后照例将自己那根递过去，好让蓝宫主咬第一口。
他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也不晓得过去二十年里重复了多少回。蓝宫主忍不住笑了，“啊呜”一口咬下了橘猫的耳朵，却舍不得把自己手里金灿灿的小兔子给他也咬上一口。
虹少侠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得可爱，面上却作不觉。两人各衔一根亮晶晶的糖人，岂料还没回到马车，却险些被一个健步如飞的身影迎头撞上了。
那人步履匆忙，敷衍地道了声歉便想离开；虹少侠懒得同他计较，摆了摆手便要走，谁知对方顺势扫了一眼他二人衣着打扮，神情忽然热络起来。他一个箭步拦住去路，一把伸过签筒，扬起一个讨好的笑来：“贤伉俪这是回乡过年么？要不抽根签吧，不灵不要钱！”
“多谢，不用啦。”虹少侠看了蓝宫主一眼，见她也露出抗拒之色，果断摇头道，“烦您让让，赶着回家呢。”
那道士见他这样不识抬举，当下一捋长须，深沉道：“公子且慢。我看二位——”
“二位阴云罩顶，恐有血光之灾；若要逢凶化吉，听你细细分说？”虹大少侠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力反将一军，“《周易》我恐怕比您还熟些，您说的这些词儿更是倒背如流。我劝您还是换门营生吧，现如今大伙儿都没那么好蒙了。”说完拉着蓝宫主便走。
蓝宫主听得有趣，忍不住道：“你什么时候看的《周易》啊，我怎么不知道？”
“北巫之战还没开始那会儿，行军夜里无事可干，觉也睡不着，只好翻神医的书看。”虹少侠认真道，“比起《济世医典》和《黄帝内经》，那还是《周易》好看点儿。”
蓝宫主深以为然，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

虹蓝夫妇俩在腊月二十五这天进了家门，其时彤云密积，天门山顶已经飘起了雪花。
宫娥们祭祀灶神，洒扫沐浴，早已忙得热火朝天。疏影和暗香正在齐心协力地贴窗花，见自家宫主和姑爷回来，一个兴高采烈地行了礼，一个则忙着上前接东西；虹少侠将包袱递给疏影，下意识探头往门里张望：从前听到爹娘回来，初辰和临曦早闻声扑进他们怀里了，可如今却连人影都没见着——这两个小家伙去哪了？
蓝宫主也茫然不解，问了暗香才晓得，原来这兄妹两个吃过午饭就神神秘秘往桃花林去了，还一本正经地下了严令，不许宫人们跟着。
两人均感好奇，放下东西便去了桃林，远远看见初辰一身泥、一身雪，正在给一个刚填实的土坑浇水。临曦则抱着一把比她还高的铁锹，歪着脑袋问：“种铜板下去，真能长出摇钱树来吗？”她皱了皱鼻子，玉雪可爱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我怎么觉得你上当啦？”
“应该能吧？”初辰挠了挠头，“我上回问风哥哥他的零花钱从哪来，他亲口告诉我是从树上摇下来的呀！”想到这里，他底气又足了些，拍着胸脯道，“等摇钱树长出来，咱们俩就再也不用攒零花钱啦！到时候临曦想吃几串糖葫芦，哥就给你买几串！”
蓝宫主听到这里，捂着肚子险些笑岔了气，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暇，朝她那神情复杂的郎君眨了眨眼睛。虹大少侠想起自己幼时也干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傻事，一时不知道是该哭笑不得，还是该震撼于血缘之中那些一脉相承的力量。
桃花雪纷纷，光阴在这一刻仿佛逆流回溯，两个孩子的童年依稀交叠。虹大少侠颇有些感慨，须臾之后才上前一步，故意清了清嗓子，换来两个孩子猛地回过头来，齐齐露出惊喜的神情。
临曦立刻松开铁锹，径直扑到蓝宫主怀里，用力亲了她娘亲一口：“爹爹娘亲，你们可回来啦！”
虹少侠伸着胳膊却没抱到女儿，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抱起了他八岁的儿子：“你们俩在家乖不乖啊？”
临曦抢着说：“小曦可乖了！小曦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姑娘！”
她奶声奶气的样子实在可爱，蓝宫主忍不住也亲了他们家小姑娘一口，这才笑道：“哥哥呢？”

临曦想了想：“他一般般乖。”
初辰一听，哪里服气？登时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怎么一般般了？！”
“昨天焚香烧画的时候，你瞒着暗香姑姑偷吃给灶王爷的糖瓜！”临曦气鼓鼓地控诉完，又小声补充道，“还不叫上我一起吃！”
蓝宫主笑着听他们兄妹俩斗嘴，见两个孩子都冻得鼻头通红，终于忍不住道：“好啦，别在雪地里站着啦！快回屋去，看看爹娘给你们带的礼物。”
“礼物？”兄妹俩眼前一亮，欢呼雀跃道，“要看！”
这天夜里，临曦坚持要和蓝宫主一起睡，虹少侠只好让出属于自己那一半床，领着初辰可怜兮兮地去了隔壁。
硕大的夜明珠镶嵌成灯盏，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辉。蓝宫主翻开新买的话本，柔声细语地给临曦讲小猴子翻山越岭打败大老虎的故事。
等到小猴子挖出了埋在后山的旧剑，她的小姑娘也抱着爹爹新送的布老虎沉沉睡去。蓝宫主合上书页，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于是俯身亲亲女儿光洁的额头，掖好被角，搂着她一起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