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我不难过。过去,每到梅花凋落的时节,我很伤感,现在,我感觉到欣慰,表哥虽在梅花凋落时节离开我的,可是这次没有让我等很久,你就回来了,这次我们还能够在一起喝酒,赏梅。”诗音的语调出乎意料得平静,心却已经痛得失去了感觉。
寻欢嘴角又浮起淡淡的笑意,温柔眸光里多了一丝坚毅:“诗音,梅花开得这麼好,一定要让它一直开下去。就像我把心交给你,永远不会改变,不会凋谢。”声音渐渐低弱下去,鲜血仍旧不停地从嘴角淌下,片刻便染红了诗音手里的锦帕。
“表哥,你放心,我不会让它开败,因为我握著你的心。”诗音紧抱着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流了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用尽全身的力气,寻欢慢慢抬起一只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诗音,莫哭。我没事。我就是觉得好...好累...你…扶我躺下, 我想…睡一会儿。”
看着鲜血仍然不停地从他无色的唇边涌出,诗音心如刀绞,一面小心地扶他在枕头上躺下,一面握着他的手轻声道:“表哥,你是不是很难受?我叫传甲去请梅二…”
说着就要下床。
渐渐冷却的手牵住她,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散乱,却分明满是祈求的神色:“诗音…别走…”
“好,表哥,我不走,我不走。”诗音已经不敢走。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住他渐行渐远的生命。
看见诗音又坐回他的身边,寻欢的神色仿佛轻松了些:“我…还有个要求。”
诗音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道:“表哥你说。我什麼都答应你。”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每天晚上,你都到我的房裏来道晚安,都做些什麼?”眼睛里满是柔情和期盼,声音却已轻不可闻。
“是要我吻你的额头吗?”轻轻抚弄着他额头上的碎,。诗音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可…不可以?”他的嘴唇在动,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当然可以。”她低下头去,郑重地,深深地吻了他的额头。他苍白如雪的脸上现出满足的表情,眼睛停留在她的脸上,眸子里的光华却在一点一点地隐去。
心痛得几乎麻木了,诗音的唇边却仍然挂着一缕微笑。拿起锦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鲜血,她又俯下身,继续抚弄着他的头发:“表哥,你好好睡一觉吧。你放心,我会一直陪著你的,跟你再一起赏梅花,吃橘子,喝好酒。”
他朝她微微挑了挑嘴角,然后仿佛疲倦极了似的,缓缓闭上了眼睛。三十六年的人生在他眼前疾驰而过,生死他早已参透,虽有万般依恋与不舍,却无半分痛苦挣扎。
自从表哥去了风云关,诗音就没有安稳合过眼,再加上寻欢重伤回家后的忧心焦虑,人早已疲惫不堪。她本想等表哥一睡着就赶紧让传甲去请梅二,谁知刚过了一小会儿,自己也靠着床头朦胧睡去。
她梦见了他们小时候的事,心中竟感到多年未有的平安喜悦。
母亲去世那年,一个雪晴的下午,她穿着那件大红披风,跟着姨妈走进冷香小筑前的梅林里,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正在堆雪人,见了她便非常欢喜,走上来摊开两手,手里有两个黑亮的煤球,又笑向她道:“咱们给雪人装上眼睛好不好?”
她跟姨妈学完了绣工,飞也似的跑回冷香小筑,他正坐在窗前的熏笼上,见她回来了,脸上仍像初次相见那般欢喜:“诗音,你看这是什么?”诗音抿嘴笑着向他手里看去,手里攥着的原来是几块他们两个最喜欢吃的金桔饼。
也是落梅时节,十里长亭,她准备了表哥最喜欢吃的蜜炙火腿,酱牛肉,和别的几样小菜,自然还有上好的竹叶青,为上京赶考的他送行。十八岁的他一身白衣,略显纤瘦的腰上扎着她花费了三十多个日夜精心织就的金带,鬓发乌黑,眼波含情,白晰的脸颊上泛着年轻人特有的健康红晕。
“表哥,京城山高水远,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考完了,就早些回来…诗音天天温好一壶酒在冷香小筑前等着你…”
她说不下去了,
虽然知道表哥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一定会快马加鞭赶回她身边,
然而,
不争气的眼泪还是顺着腮边不停地流下。
寻欢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诗音莫哭。你若是不愿意我走,我就不去了,我本来对做官不感兴趣,不如咱们就做个平民百姓,在李园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如何?”
他那时特别爱笑,
微微上翘的嘴角,略一勾起,就绽出一个暖如春风的笑容。
“好,表哥,我不哭了。李家出了七个进士,三代探花,姨丈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中个状元回来。你不去怎么行?时候不早了,你快上路吧。”
他们携手走下长亭,传甲牵着马迎上来。他侧转身,双手轻轻拢着她的胳膊,低头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仿佛想努力记住她的模样。
“表哥,你…快上马吧。”她侧过头去,不让他看见眼里涌出的泪水。
“好。”他松开她的胳膊,转身欲上马,却忽又回头轻唤她的名字:“诗音...”唇角依然含笑,眼中却似有万般不舍。诗音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水,正想问他因何欲言又止,却被一阵纸窗开合的轻响惊醒,睁眼一看,原来天色已暗,对面没有关牢的窗户刚刚被风吹开了两扇,房间里一时弥漫了浓郁的梅花冷香。被冷风吹得打了一个寒战,诗音方明白刚才确实是寻欢在唤她,忙低头看时,寻欢却还枕在她膝上安静睡着,脸部的轮廓在朦胧的暮色里有点模糊,被子里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传甲手里端着烛台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看见诗音和少爷依偎在床上的情状,他的脚步略停了一下,诗音却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蜡烛端到床前。
摇曳的烛光里,寻欢双目安详而合,嘴角微微含笑,宽阔高耸的前额,修长的羽睫,和秀挺的鼻子形成了一个美得近乎虚幻的侧颜。诗音早已出了一身冷汗,身子似从万丈悬崖落下去一般,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她慢慢地把颤抖的手伸进被子里,半晌,眼睛才缓缓抬起。他已经没有心跳。
又一阵微冷的晚风从敞开的纸窗吹进来,烛火跳动了一下灭了,房间里的梅花冷香渐渐随风散去。诗音在黑暗中俯下身去,泪水不断滴在寻欢大理石雕一般的脸颊上。把脸贴在他耳边,诗音柔声说道:“表哥,你放心走吧。诗音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此生缘尽,诗音和表哥相约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