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栓自从跟了李兆铭以后,从来没有拂逆过他脾气温和的少爷,这回却站在地下没动,半晌说:“少爷,我跟了你也快一年了,我虽是个粗人,也看得出来,你这个病…自从来了太原,是犯得越来越勤,越来越厉害了。现在怎么连大夫都不看了呢?你年纪轻轻的,可怎么好?”
李兆铭听了这话,又咳起来,铁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俯身轻轻帮他捶着,又从枕边拿出一块干净绢子递到他手里。李兆铭咳了半天,把一口暗红的血吐在绢子里,才靠回床架上,摇摇头笑道:“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不用担心。你为了照顾我没有回家过年,我今天和杨先生一起去平遥,用不着你,你回北京过端午吧,我昨天给你买了火车票,在我西装兜里呢。”
刘铁拴没听完,眼圈已经红了,连忙转过身道:“我现在就拿去。少爷你…你心里总惦记着别人,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替自己想想…”
李兆铭已经翻身下了床, 边脱下沾了血的睡衣, 边催他道:”铁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烦你去看看打洗脸水好了没有,天已经亮了,一会儿还得和杨先生出门呢。”铁栓深知劝他不要在病发的时候出门是没有用的,只得答应着要走,李兆铭想了想又叫住他道:“铁栓,还有一事。今天要是龙大爷遣人来问,不要告诉他我发病的事,免得他担心。”
龙海心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头疼欲裂,口中焦渴难忍,心想醉酒的滋味果然不好受,见床头桌上有一杯昨天晚上的剩茶,就像见了甘露一般,赶紧端起来一气灌下去,头脑才略清醒了些,扭头向窗户一看,天光已然大亮,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立刻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一边披衣下床,一边把龙泉喊进来问时,才知道已经十一点了。龙海心急怒之下欲骂龙泉,再一想自己昨晚喝得酩酊大醉,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双修堂的,自然并未嘱咐龙泉早点叫醒他;即便龙泉想叫时,也未必叫得醒,便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龙泉道:“你即刻去李先生那里,看看他可动身去平遥了没有,若已经走了,就问问是何时走的,问清楚了,立刻回来见我。”龙泉见少爷刚起来脸色就不对,巴不得赶紧脱身,答应一声“是”抽身就要走,龙海心又叫住他道:“李先生昨晚酒喝得也不少,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像是要犯旧疾的样子,很是放心不下,你顺便问问铁栓,他少爷走的时候身体怎样。”
龙泉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见龙海心已经梳洗穿戴完毕,正背着手在花厅里来回踱着步子呢,赶紧回道:“回少爷的话,铁栓说李先生天刚亮就和杨先生一起动身上平遥了。他还说,李先生走的时候身体很好,不像犯了旧疾的样子。”
龙海心听了恨不得掴自己两个耳光,因为龙泉在跟前,又不好发作出来,只得命他备了车,早饭都没吃就去了治安厅。
昨天晚上龙海心本来以为有十分的把握把李兆铭灌醉的:李兆铭虽然酒量极大,但是重伤初愈之人,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本应不胜酒力的;并且几天前他偶遇何尧章,何大夫也说了,李兆铭三个月之内最好避免饮酒,稍稍过量,便会引起旧疾复发。他向来自诩办事冷静仔细,谁知昨天晚上在李兆铭面前竟变成了傻子 – 抑或疯子,龙海心在去治安厅的路上暗想。
龙海心在治安厅心不在焉地处理了几件事就回了家,不想一杯茶还没喝完龙永图就遣人来叫,原来龙永图同榜的进士,内阁大学士齐宣科因为仕途不得志提前告老还乡,今日特地来看望老友。偏偏龙永图今晚兴致颇高,这位齐学士又自恃有才,与龙永图手下一群酸文假醋,阿谀奉承的的门客吟诗作对到起更才散。龙海心本来心情烦躁懊恼,只是碍于父亲在这里,少不得承色陪坐,唯有暗自咬牙切齿而已。
这一夜龙海心自然没能睡得安稳:他一会儿梦见那宏满脸奸笑地瞅他道:“看来属下第一回就没有看走眼,龙厅长这位义弟果然是个大革命党。”一会儿是父亲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着骂道:“我早就说过多少回你交友须要慎重,你都当成了耳旁风。如今你八拜结交的兄弟被查出是革命党,不但你治安厅长的位子不保,就连朝里想算计我的人都得了多少口实,龙家败在你手里的日子不远了!”一会儿又是李兆铭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如死,嘴唇咬出了鲜血,十指被夹得骨断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