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马剃同学？」
「——请你说出条件。」
「诶？」
「故意挑我一个人的时候，把我带到这种阴暗的地方，一定是想对我提出要求，以换取我保守秘密吧？」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装模作样地轻咳几声。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死鱼眼也逐渐泛起光亮，他用一种好像很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
「哎，其实也不是交换条件啦，不过——」
哼，他果然也只是个这样的人。
可是，如果他提出更多的要求……我该怎么办？
不安突然涌了上来，我轻咬嘴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默默等待着他的“条件”。
然而，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就突兀地沉默下来，接着用有些忧郁的眼神看向我。
我搞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皱起眉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耐：
「不过什么？」
「唔，那个，等一下……」
他突然移开了视线，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的。
看上去……不像是在逼我做什么事，反而像是他自己在犹豫？
文艺社的传闻——不，应该说已经由我验证过的事实，忽然窜入脑海。
他该不会想把那种书里写的、这样那样的荒唐情节……套在我身上吧！？
想到这里，我脸色一变，连忙捂住胸口、朝后方跳开，和他拉开距离。
「该、该不会，你想用保密作为条件，提出邪恶的要求！？」
「我并不是别有用意，才把东西送来给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强迫或玩弄的意味，反而多了几分认真与坦率。
「再说，如果你在学习上有烦恼，或许我也能给你一些建议。」
学习建议……？
那一瞬间，我的思绪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他不是想要要挟我，而是……真的想帮我？
我有些动摇地看向他，心跳尚未平复，但情绪开始松动。
事态一下子向好的方向转变，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你要教我学习？」
「不是我啦。是上次拿到年级第一的朋友。」
我上下打量着他，直白地说出感想：
「你看起来不像有年级第一的朋友。」
「事实上真的就有。只要天爱星同学愿意，我可以去拜托人家。」
只要我愿意吗……？
我不禁回想起每次解不出题目时的焦躁，以及那句总在脑海深处浮现的话——“如果有人能帮帮我就好了”。
是啊，我当然希望能继续保守秘密。但我更不想永远是学生会的拖累，更不想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
思索良久，我最终选择接受他的好意。
「那，可以请你为我介绍那位同学吗？还有——」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联络方式展示给他，同时压低了语气，带着我最后的自尊的倔强：
「请不要用名字称呼我。」

当天晚上，我的房间内。
在结束当天的功课后，我趴在矮桌边稍作休息。头枕在手臂上，我的视线却始终绕不过那台安静得过分的手机。
哪怕它一动不动地躺在脸侧，我还是下意识地看了许多次，仿佛只是这样盯着它看，它就会自己响起来似的。
他说“今天稍晚会联络对方，等有结果就通知我”之后就离开了，当时我竟然只顾着点头，完全忘了问他的联络方式。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大意到了极点。
住在隔壁房间的弟弟贵司也因为期末结束后足球俱乐部的合宿不在家里，我的房间所在的三层安静的有些可怕。
在这份异样的安静中，我的思绪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坏处想。
如果他把这件事说出去怎么办？
如果——他只是随口答应我，根本没打算认真帮忙……
胸口有点闷。我赶紧坐起身，把手机抓在手里，打开邮箱刷新了好几遍，却依旧空无一物。
……到现在都没有来信。他真的会联络我吗？
我咬了咬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爱星，你不能这样猜疑别人，不能因为紧张就怀疑所有人。
我回忆今天午休时的情形，虽然我们并不太熟悉，但至少在今天，他已经表现得足够真诚。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从掌心传来的触感让我一惊，差点失手把手机甩出去。
我慌忙稳住手机，坐回矮桌前跪坐好，屏住呼吸看向屏幕。是陌生的联系人发来的讯息——
我迅速回复了一条消息，用来确定他的身份。
「已经联络好了，明天放学后有空吗？」
「我是谁？」
「呃，不是天爱星同学吗？」
明明都说了好几次，但他依旧我行我素地用名字叫我。尽管这一次看到熟悉的叫法有些安心，我还是照旧回复道：
「是我，以及不要用名字称呼我！」
我将他的邮件保存为联系人——【文艺社社长】，转而回复他最开始的问题。
「明天放学后学生会应该没有工作，所以我没问题。」
「那时间定在明天放学后的五点，地点选在车站前的精文馆书店总店旁边的汉堡店，这样可以吗？」
时间是没什么问题，但……地点让我皱起了眉。
校规上明确写着【放学后，请勿于咖啡厅或游乐设施逗留】，汉堡店当然也包含在内。
虽然大多数同学对此根本不上心，可我一直都尽力按照校规来约束自己。只是如果因此拒绝对方的好意——那就又太不通情理了。
我走到衣柜边，从制服口袋里翻出学生手册，努力寻找可能适用的“特殊情况条款”，希望能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终于，在某一页的小字注解中，我找到了可以作为凭依的条款——
【适当补给水分等则不在此限。】
也就是说，只要我当时处于急需补充水分的状况，就可以既遵守校规，又不会什么东西都不点显得不合群了！
我立刻拿起手机准备回复，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又收到了他的一条新消息：
「如果真的没空，我还可以再联络。」
我看了一眼时间，终于意识到已经让他等了好久，连忙在手机键盘上输入：
「不好意思久等了。时间和地点我都没问题。还有，你有把我成绩不好的事告诉他们吗？」
「我只是说有学习上的问题想请他们帮忙，详细情况打算见面时再说。」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因为你可能不太希望别人知道成绩的事，我想用‘我有学习上的问题找他们咨询，然后你来旁听参考意见’这样的说法，应该可以吧？」
我一愣，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我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替我设想好了避免尴尬的方案。
「谢谢你帮忙保守秘密，那就请麻烦你按照这样的说法交涉。」
「抱歉，刚刚被我妹妹把手机拿去了。我会按照上面说的方法向他们说明的。」
突然间在说什么……？我无视掉这条消息，继续询问道：
「那个，你说“他们”是怎么回事，难道年级第一还有好几个人吗？」
「哦，事前忘记和你说了，年级第一的朝云同学和年级第六的绫野同学是一对情侣，他们说明天都会来。话说，这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不如说能参考的经验越多越可靠吧？」
「咦？真的没关系吗？我还以为你因为负责风纪的工作，会对情侣有什么意见。」
「只要是在校规允许的范围内，我不会干涉。你对风纪到底有什么误解啊！」
「呃、逮着情侣就登记处分的恋爱猎人？」
「才不是那样！我才不会对正常的恋爱关系指手画脚！」
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手机屏幕却一直没有再亮起。
咦？我把气氛搞得太僵了？可明明是他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我不顾僵住的氛围，继续输入道：
「不管怎样，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忙。明天放学后见。」
「好的，那就明天放学后见。」
什么嘛，明明还在啊……

第二天放学后，约定好的汉堡店内。
我再次确认时间，端着只放了一杯饮料的餐盘，朝二楼走去。
文艺社的社长坐在窗边显眼的位置，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的对面坐着一对男女，应该就是请来帮忙的两位同学了。
其中男生长相清秀，戴着副眼镜，看起来颇为文静。而那位女生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正一脸笑容地朝我看了过来，她光洁的额头正映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余晖。
单看样貌，两人确实也都给我一种学习成绩优秀的感觉。
我笔直地朝着桌子走去，在坐下前，我向前来帮忙的两位深深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B班的马剃。今天允许我陪同，真的是十分感谢两位。」
「幸会，我是D班的绫野，请多指教。这位是——」
「我是F班的朝云。马剃同学，请坐。」
我放下餐盘，理了理裙摆，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
在大家闲聊的过程中，我喝了口买来的茶饮料，滋润一下一整天都未曾喝水的喉咙。
等我调整好状态后，便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他开始进入正题。
「那么，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晓得有没有参考价值。」
虽然朝云同学这么讲，但通常来讲都只是谦虚的说法。能够多次成为年级第一的人，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我握紧了手中的笔，等待着朝云同学的后话。
「这个嘛，总之先将教科书和参考书目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结果她一句话就让我傻眼了。
如果真能把所有考试相关的书目全都准确无误地记住，那对朝云同学来说，闭卷考试恐怕就像开卷一样轻松。
只是，我不觉得这种整个石蕗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加起来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人在用的学习方法能被称为“没什么特别的”。
就连身侧也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每一科？连每一页都记得？」
朝云同学点点头，露出了和蔼的笑容道：
「是的。直到版权页的所有内容。其他的就和大家一样，上课时将老师说的内容一字不漏的记下来，进行预习和复习。」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为了把古文文法死背下来花的夜晚，还有日本史课本上那张被我贴满便利贴的年表。我突然感到有些丧气，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能习以为常地做到我拼尽全力都无法企及的事。
我整个人半张着嘴僵在座位上，连笔都停在了空白页上，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学习的“参考方法”。
「呃~马剃同学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他突然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丢给愣住我，惊得我差点没握住笔——
你明明知道我答不出来，还故意问这种话，是想看我崩溃的表情吗？
我缓缓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地直盯着他瞧。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怒气，连忙转移了话题：
「话、话说，绫野平时是怎么学习的？」
我重新将目光转回桌子对面，希望这次能给一些有参考意义的方法。
绫野同学扶了扶眼镜，说道：
「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因为还有去补习班，平常主要多花心力在预习上，然后在学校上课就像是在复习一样。比方说今天的英语课。」
他一边解说一边向我们展示笔记。
「为了避免把心力都放在抄黑板上，我会事先准备好预习用的笔记，然后把老师的解说添加进去。」
「完全不抄黑板？」
「只抄重点吧。反正真的有需要，再找朋友借就好。」
绫野同学的笔记干净整洁，用不同颜色区分了预习内容与课堂补充。字迹清楚，排版工整，看得出其中积累的努力。
我不由得点点头。确实，我也常因为顾着抄黑板而忽略老师讲解内容，有时连题目讲到哪都跟不上。这个方法对我确实有帮助。
而补习班，我其实也想过，只是费用的方面……
我记好笔记后抬起头，向绫野同学问道：
「很有参考价值。绫野同学在补习班都怎么念书呢？」
「这个嘛，在补习班——」
话还没说完，朝云同学就用手捂住了绫野同学的嘴。
「光希同学选择的是以英文和国文为中心，基础强化和应用两者均衡的课程。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说明上个月的课表哦？」
……诶？为什么突然……
我困惑地看过去，只见绫野同学苦笑着握住了朝云同学的手，无奈说道：
「为什么是千早在回答啦。」
「因为事关光希同学，所以我最清楚啊。」
「比我还清楚？」
「那当然~光希同学总是随便设定网站的密码，然后就忘掉。每次都是我告诉你的啊。」
「是没错。不过，为什么千早会知道我的密码？」
两人相视一笑，手还牵在一起。
我突然意识到了昨晚的讯息里为什么他会强调这两人的情侣身份，他大概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了吧。
于是，我默默地将头再次转过去，把沉重的视线砸在他的身上。

与两位优等生的会面仅持续了短短二十分钟，真正分享学习经验的时间大概也就十分钟左右，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思路和学习策略，已经给予我莫大的帮助。
在汉堡店门口，我再次深深鞠躬致谢。那两人轻快地挥了挥手，挽着手臂一同离去。
我一边捧着笔记，一边走上回家的路，喃喃自语道：
「那两人，在学习上花的时间和我差不多。看来我也应该去上补习班。」
本来只是在自言自语，结果身侧却传来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声：
「是啊，也许不错哦。石蕗高中附近就有补习班嘛。」
我一愣，转头看去。
诶？温水同学还在？刚刚不是已经和他道过别了吗？他什么时候悄悄跟上的……？
他轻松地走在我旁边，表情不紧不慢，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和他并肩走进了我家方向的商店街。
突然，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我瞬间垂下已经开始发烫的脸，想要藏到笔记本的后面，心中默默祈祷着不要被他发现。然而，那声音显然没能逃过近在咫尺的他的耳朵。
「呃……你还好吗？」
「没事……只是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失礼了。」
「肚子饿的话。刚才随便吃点东西不就好了？」
「请看校规第3章【于校外的活动】第4条第3点——已有明言规定：放学后，请勿于咖啡厅或游乐设施逗留。」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谜语，露出了一副“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
就知道会这样……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向他解释道：
「听你说要在速食店碰面，我特地没吃午餐，还刻意减少摄水量。毕竟按规定，放学途中是禁止游乐的——」
我掏出学生手册，向他展示我找到的补充条款。
「但是，于令和元年追加的校规附属规定3提到，【适度补给水分等则不在此限】。我当时喉咙干渴，几乎要虚脱。换句话说，这属于是紧急补水，因此我刚才喝茶并不违反规定。」
「哦……」
他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正当我准备进一步解释、说明我严格遵守校规的理由时，他却忽然靠近，露出一种像是关心妹妹般的神情，柔声问道：
「马剃同学，你有朋友吗？过得还好吗？」
「有啊！你突然在担心什么啊！？」
「因为你放学后也不会跟朋友去玩吧？这样能融入班上吗？」
「没问题！我会先回家换便服再集合！」
总感觉被他看不起了。我赌气地双手叉腰，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话说温水同学，你到底要跟到哪里？我要回去了耶。」
「前面有一间叫华尔兹的咖啡店，我要去买豆子。」
「…………」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根本不是在送我回家，只是顺路去做自己的事而已。
会错了意的我再度满面羞红，垂首不语。

我们之间的空气一时间凝固下来，直到他勇敢地打破了这份沉默。
「那个，不嫌弃的话马剃同学也一起来吧？我想店里应该有卖吃的。」
「不、不用了！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语气比我想象中还要急促，连我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慌张。一心只想着逃离这令人难堪的气氛，我几乎是低着头转身——结果却慌不择路地一头撞上了拱廊的柱子。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中响起，传入耳中的那一刻，疼痛感立刻窜上额头，我不禁呻吟出声。
「呜……」
「马剃同学，妳没事吗！？」
温水同学的惊呼声从侧旁传来，我却根本抬不起头回应。我双手捂着额头，蹲在原地，脸上传来的阵阵疼痛和连续失态导致的羞耻混成一团，灼烧着我的脸颊。
我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像是在嘲笑我，心跳乱得像泄了气的鼓。
我到底在干嘛啊……
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缓过劲来。我站起身，仍有些尴尬地垂着头，对一直守候在身旁的他低声说道：
「不、不好意思。只是稍微慌了手脚……已经没事了。」
我本来是想就这样草草地结束这场糟糕的对话，他却突然叫住了我：
「马剃同学，可以借点时间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温水同学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看向我的目光温和依旧。
我张了张嘴，原本打算找个借口拒绝，但一对上他的眼神，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要是真的就这样离开，好像太可惜了点。
「……嗯。」
我不自觉地点点头，有点心虚，也有点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轻车熟路地领着我穿过商店街的街道，在拱廊外的一角停了下来。我一抬头，才发现我们站在一家可丽饼店前。
「正好没什么客人，要不要吃过再走？」
「可是是放学中玩乐就校规来说——」
「你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吧？校规也写着补充水分【等】，紧急时补充营养应该也没问题吧。」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低声附和：
「……是有道理。」
即使确实正处于急需补充营养的状况，我还是有些别扭地垂下了视线。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点了鲜草莓口味。看得出来他很熟练，大概是常客吧。
虽然经常路过这里，但是一次都没买过可丽饼的我站在菜单前犹豫了好久。上面琳琅满目的口味让我眼花缭乱，也让我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选择”的快乐。
最后，我点了卡士达酱巧克力香蕉——听起来就很甜，很像是能把今天那些糟糕情绪一口吞掉的味道。
接过热腾腾的可丽饼时，我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我直愣愣地看着温水同学咬下可丽饼顶端的草莓，那表情看起来比刚才在汉堡店时还要放松。他好像……真的很会哄人心情好。
他疑惑地看着捧着可丽饼的我，问道：
「？马剃同学，你不吃吗？」
「……你很习惯。」
「什么？」
「你该不会平常就习惯像这样，约女生出来玩吧？」
「别说约女生了，我就连和女生讲话都不太习惯。」
「这回答同样不太令人信服就是了。」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咬下了属于我的第一口。
酥脆的饼皮在齿间轻轻碎裂，发出“咔哒”一声，接着是温热滑顺的卡士达酱与巧克力一起融化在舌尖，柔软的香蕉片混合其中，甜甜糯糯的，竟意外地让人安心。
温柔的甜味却像是悄悄拨开了我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让我的眉头舒展开来。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我没说错吧？这里的可丽饼很好吃吧？」
「对我来说只是补给营养而已——不过，确实好吃。我是第一次吃可丽饼。」
说完，我又轻轻咬下一口，让温柔的甜味抚慰我今天疲惫的心灵。
「是喔。我还以为女生常常就在吃可丽饼。」
「你对女生的偏见是怎么回事？」
我白了他一眼。温水同学总喜欢把注意力放在奇怪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人行道对面，那家可丽饼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队伍里有不少成年男性，大概足够推翻他刚才的印象了吧。
我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温水同学身上，他也正好瞥了过来，我再次郑重地向他道谢：
「今天很谢谢你的帮忙。从那两位口中得到了宝贵的建议。」
「不客气。我也不晓得能不能派上用场就是了。」
「是啊，也许派不上场。水准差太多了。」
我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轻的自嘲。
「……我初中的时候还是资优生。原本还以为进了石蕗高中，会和水平相近的同学切磋较量。
那只是我会错意了。虽然突破了同样的入学考试，并不代表大家从同一条线上起跑。在入学的当下就已经有学力差距，只是按照过去的方法努力，差距会愈来愈大。」
我望着他，却又好像透过他的肩膀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是曾经拥有过“资优生”头衔的自己。
只是那样的辉煌太过渺小，在石蕗高中的我就如同夜空中的某一颗不起眼的星星，微弱得几乎要被淹没在茫茫黑幕中。
我肩膀一颤，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倾诉了太多。
「忍不住说了些奇怪的话。对不起，我平常不会讲这些的。」
温水同学听完后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神情，点头赞同道：
「啊，不会。那种心情我也懂。」
他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回到了自己的某段回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真的明白。
难道他的处境也和我类似吗？他也同样备受成绩困扰吗？他是和我志同道合的人吗？
我不由得盯着他出神，他也察觉到我的视线，回过神来问道：
「……怎么了？」
「话说上次考试，你排第几名？」
「哎？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打趣地笑了笑，朝他问道：
「只有你单方面知道我的排名，这样不公平。请尽管放心，总不至于比我还差吧？」
「我记得——是47名。」
「……啊，其实很不错呢。」
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出许多，我好像又一次自作多情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连忙解释道：
「呃，其实名次比第一学期更退步。也比不上绫野他们——」
「能和那两人相提并论的石蕗生，根本就没几个吧。」
咬下最后一口可丽饼，那股甜味此刻却有点说不出的苦涩。
我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向他道别：
「那我该走了。今天很谢谢你。」
「诶？哦哦，我才该道谢。」
我把吃完的纸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迈开脚步。
才走了几步，我就忽然停了下来。
47名，不是像那两位那样遥不可及的存在，也不是像我一样在泥泞里挣扎的人。温水同学……也许正好处在我够得着、也可以仰望的地方。
我停下脚步，快步折返。
「有东西忘了？」
他看着我回来，神情中带着一点意外。
「那个，你刚才说的成绩，不是骗人的吧？」
「是啊，有贴在布告栏上面。」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顿了一下，继续轻声说道：「你这个程度，对我来说比较刚好。」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勾起嘴角，对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简单说，就是要请你再陪我想办法解决。这次是你本人。」
「我？为什么？」
我靠近他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仰望着他，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我的丢脸秘密，可没有那么便宜喔。」

间章 镜子里的我，像谁？
时值六月，在这一年中丰桥降雨最多的月份，窗外久违的湛蓝晴空显得格外宝贵。
校园操场的积水尚未完全退去，倒映着斜阳与高挂的电线，金黄与淡蓝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面。被连日阴雨洗净的树叶在夕照中泛着清亮的光泽，微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晃，发出窸窣的回响。
我抱着一叠整理好的资料，驻足在走廊的窗前。光线洒在脚边，暖洋洋的。我轻轻吸了口气，注视着眼前这片被洗刷得仿佛焕然一新的校园。
不知不觉，我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这个人，是不久前才成为学生会副会长的我——马剃天爱星。
「哎呀，志喜屋学姐应该还在会室等我。得赶紧过去才行！」
我轻声提醒着自己，从沉浸在景色中的状态回过神来，抱紧资料，连忙朝学生会室走去。
推开门，志喜屋学姐正垂首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沉思中的冰雕，我莫名地感受到一阵凛冽的气场。
大概是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缓缓抬头，以有些奇妙的姿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我走来。
虽然看起来有点可怕，但是我也已经不是初次在花坛与学姐相遇后被吓得差点逃跑的我了。
我挺直脊背，鼓起勇气将手中的资料递上去。
「志喜屋学姐，我把之后要用的资料拿过来了。」
学姐略微翻看几眼，便将资料轻轻搁在桌上。
「做的…很好……」
学姐冲着我点了点头，认可了我收集资料的工作。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她却忽然走向镜子，又回过头朝我招了招手。
「小…天爱星…到我这边……」
「诶？好、好的……还、还有，请不要叫我的名字。」
我小声回应，有些拘谨地走到学姐身前。
突然，学姐扶住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转向镜子。
「等下…不要…动…」
在这天气开始转热的初夏，清凉的触感不时划过我的后颈，带来一阵瘙痒。
她的动作柔和却带着奇异的控制感，让我不敢反抗。
就这样，我像个人偶一般被志喜屋学姐摆弄，呆愣地看着她用僵硬又娴熟的动作将我的头发从两侧轻轻理顺，拢起。
在确认我的头发没有打结之后，她熟练地将半束头发集中在了两侧耳下，又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发圈将马尾固定。
很快，我的左右耳下各垂下一束规整的马尾——
在镜子里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整齐、还要……有点可爱。
志喜屋学姐从我身后探出头来，泛白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镜子中的我。
「学姐，这到底是……？」
「还差…一点……」
我完全不明白志喜屋学姐指的是什么，然后，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架在了我的鼻梁上。
「当上…副会长…，恭喜……。造型…很…适合你…喔？」
……咦？
原来这是学姐精心准备的礼物吗？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脸颊上的温度直线上升。我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身体，身后的双马尾也随之左右摇摆，像是在替我回应这突如其来的羞涩。
「来拍…照片…」
学姐拉过我的手，在室内娴熟地寻找着自拍的角度。她的身体一点点地靠了过来，脸颊几乎和我贴在了一起。
「学姐，太近了啦！」
「还要…再近…一点……」
我盯着镜头里捕捉到的自己——
整齐而俐落地双马尾垂在耳后，搭配上深紫色的细框矩形眼镜，配上细框眼镜后整个人意外地散发出一股成熟又克制的气质。
如果无视掉我满面羞红的表情，确实很有种副会长的感觉。
我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而志喜屋学姐则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笑容…很好……」
志喜屋学姐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我却能够从她微微摇晃的身体中微妙地读出开心的心情。
「志喜屋学姐很高兴呢。」
「我…很高兴…？」
学姐微微歪头，带着几分不解看向我，像是在认真思考“高兴”这两个字的定义。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又更靠近了这个看似没有表情、却总默默照顾我的学姐一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向学姐道谢，心中不由得想到——
虽然一开始有点抗拒，但……
如果偶尔，也像今天这样……那也不错吧。

时间悄然流转，初夏残留的清爽早已无影无踪，连傍晚的风也变得闷热起来。为了尽量避免出汗，我不仅使用了止汗喷雾，还按照志喜屋学姐教的方法，扎了一个低位的双马尾。
学生会室里依旧如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地运作着。我正整理着各个社团的资料，会长则在一旁和志喜屋学姐讨论着稍后要视察的社团事务。门口的樱井同学静静地站着等待会长。
只是，会长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顾虑。
「志喜屋，你说你要去【文艺社】视察，没问题吗？」
「没…问题…。」
学姐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即轻声补充道：
「之后的…合宿…，我想邀请…古都学姐…一起…」
合宿？应该是指期末考试结束后，由丰桥市各高校的学生会联合举办的集体合宿活动吧？不过，古都学姐……是指谁呢？我怎么没在学生会听说过这位？
然而，会长显然认识志喜屋学姐口中的“古都学姐”。她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我——虽然我正装作专注整理资料，其实正竖起耳朵偷听。
「天爱星，能麻烦你陪志喜屋走一趟吗？让志喜屋一个人去，我不太放心。」
「唔诶！？」
我猛地一震，连椅子都差点没坐稳。被点名的突然让我有些慌乱，我急忙站起身回应：
「好、好的！志喜屋学姐就请交给我来照顾！」
「哦哦，很有活力嘛！志喜屋这边就拜托你了。走吧，弘人。」

我抱着资料走在前往【文艺社】的路上，忍不住向并肩而行的志喜屋学姐问道：
「我记得这次合宿规定必须是学生会成员才能参加……那位古都学姐，是学生会相关的人吗？」
「没…问题…，是之前…在学生会…照顾我…的…前辈……」
原来是上一届的学生会成员，而且还是曾经照顾过学姐的前辈——那我等会儿一定要好好打个招呼才行！
没过多久，我们便来到西校舍一楼走廊深处，门牌上【文艺社】三个字映入眼帘。
我站在门前，赶忙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刘海，又检查了胸前的蝴蝶结是否歪斜。
正当我准备敲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志喜屋学姐——
她一改平日里悠然自得的模样，站在我身后，眼神失焦地望着前方的门牌，仿佛被什么牵住了心神似的，轻轻地拉住了我的衣摆。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低声问道：
「学姐不要紧吗？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她像是被我的话唤回了神，神情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我松了口气，转身轻轻敲响门扉。
「里面有人，请进！」
门内传来一声略显成熟的女声，话音中还隐约夹杂着一声怪叫。
我推门而入，只见一名学姐正弯着腰，无奈地看着桌子底下，叹气道：
「小鞠，你不用怕啦，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直了身子，抬头看向我，并顺手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深紫色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点好奇：
「呃，请问你是？」
我正要说明身份，却被她与我几乎一模一样的发型吸引了注意，心头一阵莫名的异样感悄悄升起。
虽然有些在意，但我还是压下了疑惑，迅速调整状态，露出微笑回应：
「你好，我是学生会的马剃，今天是来视察【文艺社】的！」
「哦呀，我是【文艺社】的月之木古都，欢迎欢迎，请随意参观。」
原来她就是古都学姐。
但是，为什么志喜屋学姐要让我留和她一模一样的发型，甚至还送了我那副相似的眼镜……？
对志喜屋学姐而言，我难道只是某个人的替代品吗……？
大脑逐渐变得混沌，我依着惯性继续着社交应酬。
「那就打扰了。」
「打扰…了……」
古都学姐的脸色突然变了，她虽然看向我，但我清楚她目光的尽头落在志喜屋学姐身上。
「志喜屋……你来【文艺社】做什么？」
一瞬间，酷暑的空气仿佛凝固，【文艺社】里弥漫着隐约的紧张感。我愣愣地看着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古都学姐，还未来得及说话，志喜屋学姐便开口：
「除了视察……还想…邀请你…去合宿……」
她缓缓走上前，像是想要伸手触碰古都学姐，却在即将触及之时，被对方轻巧地避开了。
「我不知道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来说这些的，我的回答是——否。至于视察的话，请你自便。」
志喜屋学姐就那样定定地站着，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她的表情仍旧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我分明看见她垂下的眼眸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寂寞与悲伤。。
我不知道，志喜屋学姐此刻的心中，到底将我看作谁。但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
至少，我明白志喜屋学姐自我加入学生会以来一直对我照顾有加。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法忍受古都学姐，不，月之木古都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重视的人。
于是，我莽撞地冲上前去，用身体挡在志喜屋学姐身前。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既然志喜屋学姐心怀好意来邀请你，就算是要拒绝，至少也请拿出友善的态度！我希望学姐能够道歉。」
沉默笼罩了社办，不止是志喜屋学姐，月之木古都也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我强压怒火，将先前准备好的资料重重拍在社办的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除了文件和桌子碰撞的“砰”声，桌下似乎还传来了奇怪的尖叫声。
「既然这样，那就来谈谈【文艺社】的事吧！【文艺社】的活动范围至今为止都未明确，只是读书的话也没有任何赏析类或读书感想的社员成果报告。另外，【文艺社】有一名登记为正式社员的一年级生从开学至今都没有参加过任何社团活动。请问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月之木古都尴尬地点头，我咄咄逼人地继续说道：
「那么，请尽快进行改正！在下次社长会议时，学生会将检查【文艺社】的改善情况。若问题未解决，最坏的情况下可能面临废部。」
我冷冷地甩下威胁，突然感觉手被从后面拉住。
「天爱星…不要…」
「但是，【文艺社】的问题我还没说完…。并且，她还对志喜屋学姐……」
志喜屋学姐轻轻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月之木古都。
「突然…邀请你…对不起。打扰了……」
说罢，志喜屋学姐轻轻牵起我的手，默默地带我走出社团教室。

被夕阳染红的走廊上，我被志喜屋学姐拉着沉默地前行。
心跳依然未从刚才的冲动中平复，但怒意却像被黄昏的风慢慢带走，只剩下疲惫与某种说不出口的难堪。
对志喜屋学姐的那份疑问终于再也压不住，我停下脚步，低声开口：
「学姐，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谁？」
学姐扭过身来，泛白的瞳孔里满是困惑，似乎完全没明白我的问题。
「我就直说了，学姐是不是把我当作了某人的替代品？」
我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颤抖，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说出口时的轻微哽咽。
学姐微微一怔，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像是藏着一场还未散去的雨。
「天爱星…就是…天爱星……，古都学姐…是…古都学姐……」
「我不是在问这个……！」
我情绪一时有些激动，提高了声音，
「那为什么学姐要让我打扮得和那个人一模一样，还送我同款的眼镜？」
志喜屋学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垂下视线，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回忆里将答案一点点捡回来。
「因为…古都学姐…是副会长……，是我…最敬佩的人……，那个样子…也很适合…天爱星……」
她轻轻地说着，声音像在夜风中摇晃的风铃，清晰却带着点脆弱。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含义，但是那毫无杂质的目光让我升不起一丝怀疑。
或许，她并不是要把我变成谁，她只是——在自己的方式里，把【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我。
「……我相信学姐。」我轻轻开口，语气柔软下来，「但我得说清楚，我可不是曾经的副会长。」
「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我才不是别人，我是马剃天爱星！我之后绝不会再打扮成这种样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的更新原因都不明就被系统删了，正在申诉中，如果等一阵还没恢复就重新发一遍

尽管今天并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工作，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在放学后顺路来了一趟学生会，想着也许会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一推开门，就看到樱井君正伏在铺满资料的桌前，掐着眉心轻声自语：
「梦子学姐完全没在看手机啊，这下头疼了。」
「咦，樱井君找志喜屋学姐有什么事吗？」
他抬起头，见到我像是松了一口气。
「啊啊，马剃你来的正好。梦子学姐和云雀姐不是要在结业式上做司仪吗？广播社那边有些事情需要确认。虽然还有点时间，但问题是现在怎么都联络不上她。」
「学姐这些天放学后经常会和【文艺社】的人在一起，就让我去通知吧！地点我记得是……体育馆对吧？」
「帮大忙了。不过，还是让我去一趟吧，云雀姐也交代了我一点事情要和【文艺社】沟通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边正摊着的几份资料，似乎是学生会负责的部分结业式账目和安排。
「唔……那请让我来帮忙整理资料吧。什么也不做，只看着大家忙碌，我也过意不去。」
樱井君略一愣神，随即点了点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就拜托你了。我把需要查阅的内容概要都贴在便利贴上了，应该不会太复杂。」
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后，樱井君便离开了学生会室，只留下我一个人静静坐在座位上。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动。
结业式的各种工作都已经接近尾声，这也同时意味着随之而来的教职员会议也越来越近，换句话说，距离我揭露月之木古都真面目的日子也在悄悄靠近。
虽然志喜屋学姐最近频繁出入文艺社，可他们至今却没有任何主动取回书籍的行动……
不，准确地说，也许还是有的。
几天前，在学生会室外的走廊上，我碰到了温水同学。或许，他就是想来跟我谈这件事的。只不过，那天他意外捡到了我的成绩单，才打乱了原本的节奏吧。
但奇怪的是，他当时明明可以以“保守秘密”为交换条件提出要求，却什么都没说……甚至连暗示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当我让他“提出条件”时，他一度欲言又止，脸上浮现出一种让我印象深刻的、带着犹豫的忧郁神情。
难道说，他是因为不想让我觉得自己被威胁，才故意回避了那个话题吗？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温水同学，还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之后的十几分钟里，我按照便签纸上记下的注意事项，一项项核对、记录下樱井君需要的资料名称和对应页码。直到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专注。
我抬起头，瞥见推门而入的是文艺社的社长——温水同学。
「哎呀，昨天谢谢你帮忙。今天有何贵干？」
「有些话想说，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嗯，可以啊。」
我一边在纸上写下新的一行页码，一边随口应道。
他走近一步，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似乎鼓起勇气才开口：
「其实我要向你道歉，而且有个请求——」
「请求是指之前从月之木学姐那边没收的书吧？」
「咦？」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睁大，像是被我猜中了心思。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中微微得意，但面上依旧装作镇定，继续翻阅手中的资料
「我知道志喜屋学姐这阵子经常出入文艺社。几天前，你会在走廊上撞见我，也是在找能两个人谈这件事的时机吧？」
「咦？呃、诶 ……」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被我步步紧逼得无从反驳。若不是他意外发现了我的秘密，这会儿早该知难而退了。
想到这里，我轻叹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丢失的成绩单被你捡到，这是我的失败。结果害我的把柄落在你手上了。」
「咦？」
我纳闷地抬起头，盯着他一脸吃惊的模样。明明我早就强调过我对成绩的在意，他怎么还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有什么好吃惊的？成绩对我而言比你想的更至关重要。请千万不要说出去！」
「好、好的，这是当然。话说那本同人志——」
我停下笔，倏地站起身，椅子因碰撞发出轻响。
「……用会长作为登场角色的，猥亵书籍。制作那种东西，还带进学校里。虽然是前辈，但你不觉得她应该受到相应的惩处吗？」
「我也觉得马剃同学说的有道理。不过，那个人已经在反省了。再者，会长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她会生气吗？」
我张口刚要反驳，但脑中浮现起会长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话语就这样哽在喉头。
「会长是个温柔的人……是啊，我想她一定会心软原谅的吧。」

「对吧？会长和月之木学姐也很要好吧？这次就用悔过书之类的——」
正是因为这份“关系很好”，我才更加愤怒。我最讨厌的，就是为了私情反复破坏规则的行为。
我从桌后绕出，逼近到他身前，语气冷淡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开始一一说明我所知道的事情：
「——月之木古都，是上一届的学生会副会长。在她二年级时的第二学期，她和志喜屋学姐决裂，离开了学生会。」
「决裂？发生了什么事？」
「详情我不知道，也不想追问。但是，那个人抛弃学生会的工作逃跑了。光是这样就值得轻蔑。」
我停顿了一下，轻轻咬住下唇。
「即便如此，会长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志喜屋学姐……反而显得有些在意——」
所谓的决裂几乎也只是月之木学姐单方面地划清界限。在志喜屋学姐这里，她仍是那个值得仰望和尊敬的对象。
我试着换位思考：如果有一天，志喜屋学姐也因某种原因离开学生会，我能责怪她吗？
这个问题……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答案。
想到这里，我轻轻垂下肩膀，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就像你说的那样，学姐她们都在维护月之木古都。不论她惹出多少麻烦，她们始终选择为她收拾残局。而责备她的我，倒成了不懂事、斤斤计较的一方。」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逐渐被晚霞染红的校园，慢慢踱起步来。
「当时邀请我加入学生会的就是志喜屋学姐。原本应该是她成为副会长，但她却强烈推荐我。照顾会长的工作由樱井负责，所以我常常和志喜屋学姐一起工作。学姐非常照顾我，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奇怪，已经这么晚了啊，我差不多该——」
他在背后试图以寒暄逃离，我毫不理会，再度转过身，站到他面前，目光紧紧锁住他闪躲的双眼。
「在我还不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你知道志喜屋学姐对我做了什么吗！？」
「呃，那个，做了什么？」
「她说这样比较合适，把我的头发绑成两股辫子，还送了我一副没有度数的假眼镜喔！？」
「那不就和月之木学姐一样——」
「你也觉得吧！？要我打扮的和那个人一样，究竟是要怎样！？」
我的声音逐渐拔高，激动到连心跳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可这还没完！
「况且志喜屋学姐有事没事就会伸手摸我。你相信吗？那个人可以隔着衣服解开内衣卡扣耶！？」
我说到最后几乎脱力，浑身发热，连双手都止不住微微颤抖。
「那个，用不着告诉我你们调情的内容……」
「谁在谈调情的事啊！！」
我愤怒地吼出声，随即赶紧轻咳两下，企图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和害羞，装作只是情绪激动罢了。
「总、总而言之！」我猛地提高音量，像是要把羞耻从嗓子眼里逼出来，「不管是志喜屋学姐，还是会长，我都希望她们别再被过去蒙蔽，好好看清楚，月之木古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温水同学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地总结道：
「马剃同学的心情我明白了。所以说，你想把月之木学姐的书公诸于世，借此机会做个了断吧？」
「哎……大概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