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慢慢来到街道的尽头，还是没有发现生还者。一堵高墙立在那里，通到天顶，上面有个小洞，黑黝黝的，伸向不知什么地方。
“这个洞并不是建筑计划内的。”独裁者冷冷地说。
“可能是逃难的人挖出来的吧。”KD猜测着说。
“我们进去看看。”独裁者走上前去。
几人环视四周，没有发现水印，于是鱼贯而入。KD在前，独裁者居中，志愿者在后面。
水泥壁似乎是用小型炸弹轰开的，洞壁很粗糙，冰冷的泥土隔着破手套触到KD的皮肤，是干燥的。洞拐了几个弯，行了大概一百多米就到了尽头，电筒光中，一个粘着泥土的开盖的金属瓶静静躺在那里，上面写着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独裁者指了一下。
KD伸出了把瓶子从土里拔了出来，刮去上面的泥土，露出一排排字，竟然连他也看不懂。
“这应该是人类没有记载的文字……”
几人正在看瓶子，一股半透明液体从洞的另一侧悄悄流了过来，无声无息地扑在最末的一个志愿者上，那志愿者一声不吭地被腐蚀消失了，连骨骼都没有剩下。一阵细微的“兹兹”声，在这狭窄的洞里，很是明显。液体在地上化为一滩“水印”。倒数第二的志愿者转过头去，不禁发了疯似的惊呼，手脚并用朝后面爬，撞上独裁者的身子。
KD和独裁者转过身来，灯光中同时看到洞壁上的水渍，心中猛地一惊！
那水却渐渐渗透到土壤中，终于不见了。
“赶快离开这里！”独裁者发话了。两个志愿者连滚带爬地向洞入口迅速挪去，独裁者镇静地跟在后面。KD下意识地带上了那个瓶子。
跳出洞口后，三人向着来时的方向跑了一半的距离。那液体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扑在最后的一个志愿者身上，融化了他，KD听到身后的“兹兹”声，转身用热风机烘烤那些液体，液体迅速逃走了。
“难道还有智慧吗？！”独裁者的精神不镇定了，冰冷的脸上不自觉露出的焦急和汗珠一起滴答着。他一边跑，一般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冷静地思考，那个瓶子渐渐走进了他的思维之中……
“难道是？……”
独裁者站住了，用掉落在一旁的建筑工具迅速在水泥地上几下凿开一个洞。
“孩子，把那个瓶子给我！”
KD不知什么意思，伸手把金属瓶递了过去。独裁者把瓶子放到洞里，握紧那个盖子。
“等它出现，我们想办法把它逼近这里去！”
KD这才明白了独裁者的用意，他看到，独裁者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恐惧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们不断环视着四周，等待液体的出现。
然而，正因为它很难被人躲开才被称之为危险，液体还是从独裁者的一个死角扑了过来。
独裁者闪身，一部分液体裹住了他的左手，那只手一下子就被融化了
“快！热风！”
液体很快溜走了。没有变成水印的它，行动很迅速。
独裁者紧紧握着自己的断臂，忍住剧痛意识到，必须要有整个身体供它融化才行。他艰难地走向旁边的一具已经腐败的奴隶尸体，背了起来，做好准备，准备等液体再次出现的时候丢出去。
然而，本已行动不便的他，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个计划。
就在独裁者往瓶子这边背尸体的时候，液体再次出其不意地出现，KD独裁者还未来得及丢出尸体，就被覆盖住，倒地化为一滩水，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KD赶忙冲上去，一边加大了热风供给，一边瞄准地上的水印。剧烈的气流把赶着那怪物，它们波动着、跳跃着，慢慢被逼到到瓶子里。KD迅速抓起掉落地上的盖子，拧紧锁死。
惊魂已定。身边只有空旷的地下废墟，数不清的尸体，还有无比的寂静。防化服的空气过滤器因为超负荷工作而坏掉了。
KD慢慢地取出瓶子，认真看了上面的奇怪符号。
“难道是前一个文明？……还是外星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在胡思乱想。
“或许是人类的……他们有这样的技术吗？”他又怀疑起来。
KD把光剑握在手中，吹入热风，金属棒慢慢发出荧光，他伸到洞里去，切割着里面的土壤和石头。搅了一会儿后，又用手指的热风机把里面的土渣和岩灰吹出来。

“这是祸害。”
KD把瓶子丢了下去，搬起旁边的几块巨大的断裂石板，盖在上面。取下化为飞烟的志愿者落在地上的消毒器，看了看独裁者融化的地方，那里除了防化和工具，什么也没留下。
他回身离开了这里。
电梯中，KD脱下防化服，不断地给自己消着毒，他吸入浓烈的消毒器，再从指尖喷射出来，以清洗体内的空气回路。电梯缓缓升到地表。回到了那个紫外线消毒室。
“请脱光衣服，准备消毒。”机械的声音回响着。
KD无奈，脱下了身上的单衣，光着身子出来接受了紫外线一轮又一轮的照射，消毒完毕后，表面的皮肤都稍微变黑了。
他走出门去，两个原部队的人员在那里等候。
“都死了，没有生还者……他们也死了。”
“……头儿……”一个人员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
“这个地下空间很危险，有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它把活着的人都吞噬了。必须封闭这里，不能再开启了。”KD的表情很严肃。
“好，我们想办法把井道炸毁……谢谢你，陌生人。”另一个人员认真地鞠了一躬。
KD走出等候室去，艾丽可和萨缪尔正在外面焦急的转着圈。
“萨缪尔先生，艾丽可，我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艾丽可“啊！”地一声喊出来，背过身去，脸颊红得像苹果一样。萨缪尔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KD的身上。
“没事就好，凯文，你安全回来比什么都好。”萨缪尔很欣慰。
艾丽可慢慢转过身来，看到哥哥不是那副样子，终于走上来，抓住哥哥的手，低下头，差点哭出来。
“哥哥，以后不要再冒这个险了。”
“艾丽可……”
高塔空了，一个工作人员给KD找了一套军服，就去和另外几个人准备爆破的炸药。萨缪尔一行回到高塔外，已是中午。
“他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萨缪尔感慨。
“是的，萨缪尔先生。”
“这样复杂的性格和为人，他是个走错路的本可以成为伟人的家伙……走吧，不管这里了。我们离赤道很近了，加把劲。”
“爸爸，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既对人非常好又对人非常坏呢？”在艾丽可的世界里，人的善恶还是简单地一分为二的，毕竟是孩子。
“这……”萨缪尔不知道怎么回答。
太阳已经落在了地平线边，几人身上厚厚的棉服本已褪去了大半，现在又要穿上了。冷风从各处吹来，凉丝丝地，KD的脸色比之前更为红润，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身体里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KD关上了履带车的顶棚，打开大灯，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前方，准备夜晚的行进。艾丽可在后座上披着萨缪尔毛毯渐渐睡去，神态宁静而安详。

大堤绵延向很远。萨缪尔走了一会儿，看到一片“长”在海滩上的奇怪东西。
“走，过去瞧瞧。”
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片在海滩高地上的墓碑丛林……石头的、金属的、木制的碑做成各种形状，有简单的十字架和板状，也有只是一根柱子、一块铁片插在地上，还有的是用人骨和不知什么东西的骨骼做成。浩浩荡荡，有好几百个。
那些墓碑上有的刻着字，有的光秃秃地只是摆在那里。萨缪尔在间隙中行走观察着，这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脚底的沙子始终是干燥的，看来，海潮到不了这里。萨缪尔望着旁边高高的堤坝，心理感慨：
“潮水都涨不到以前那么高了，大海真的死了吗？”
“吱嘎……”
远处墓群尽头的一座小木屋的门开了，那是一座用漂流来的板子勉强固定在一起的建筑，里面走出来一个长满胡茬的、穿一身掉色的工装裤、带着破帽子的老头儿，扛着一把旧铁锹，脚底踩着一双破鞋。
“有人来了么？……”老头的嘴里叼着一个空烟斗。
萨缪尔走上去，伸出自己的右手。
老人没有理他，自顾自走向一块歪斜的墓碑。那墓碑其实就是一跟游船上断掉的扶手铁管，涂着红色的油漆。
“一个孩子因为这东西的断裂，被冲下了船，让有毒的水毒死了。”老人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萨缪尔站在旁边。
“老先生，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管子……知道这件事的？”
“幸存者说的……管子是我从海滩捡的，不是那根，做个示意罢了。”老人终于回了一次话。
KD走了过来，他对老人的举动也很奇怪。
老头扶正了铁管，用铁锹培好沙子，查看起别的墓碑来。一根半米长的尖牙倒在地上，他走过去，把那牙齿插到坏掉的沙洞里。
“这个也是……谁的墓吗？”萨缪尔从未见过有这种牙齿的生物。
“变种的鲸鱼从须子长出了牙齿，浮游生物已经满足不了它了……吞噬海里的鱼，包括一对旅行的夫妇……一个猎人受托干掉了它，我要了一颗牙齿。”
牙齿上有着几点弹痕，看得出当时的战斗。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枯瘦的老人走向碑丛中央，四处检查，脸上没有表情，冰冷得像一具尸体。
“路过……去，去南方……”艾丽可被老人的气势震住了。
老头儿举起铁锹指了指大海。
“现在还想去吗？”
艾丽可低下头，不说话了。
“去，我不相信南边就只是这样。”萨缪尔很坚定。
老头没有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修整墓丛。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我看着你一点点死去，我也一点点死去，亲爱的，这些孩子都是可怜人，等我下去的时候，咱们和他们一起上路吧，人多，互相照应，也不孤单……”
老头检修完二十几个歪倒的碑后，把铁锹插在沙土里，站起身来，锤锤酸疼的腰，对着那片大海静静地说。然后，扛起铁锹，慢慢走回小屋。
KD和萨缪尔自动让开一条道，老人理也不理他们，走了进去。
三人不知所措，站在那似乎呆住了。
“进来吧，陌生人。”老人踏入房子的时候，没有转身，说了一句。

（2）
“我们是渔民，大海把我养育大……父亲死后，我独立支撑门面，后来我发现，我深深热爱着这片海，就决定和她一起生活一辈子……我没有结婚，就叫它老伴儿，它总是待我很好，每次出海，都带给我不少好东西……也没怎么遇到过大风浪……一辈子静静地走过来，到我老了的时候，她却渐渐先我死了……”
老人烤着一条不知哪里搞来的鱼，长着尖锐的牙齿。
“老先生，这条鱼……”萨缪尔很奇怪。
“海里的，都疯了，都疯了……老伴儿孕育不出健康的生命，都是些怪物，都是些怪物……”
“……还有生命在那里存活吗？”艾丽可问。
“快死了，快死了……”
鱼烤焦后，那两排尖锐的牙齿渐渐脱落下去。
“死了才恢复正常吗？”老人依然自言自语。
KD再次为人的复杂而陷入深深的思考。他不知道，这每一次深入的思考，都在刺激着他动用大脑而不是AI。
老头的手在脱皮，表面的一层已经斑斑驳驳，露出红色的真皮层，这样的手，握在任何东西上都是痛的。萨缪尔看着老人若无其事地摇动金属的烤架，不禁问：
“老先生，你的手……”
老人取下烤熟的鱼，放在一个黑碗里，抓着吃起来。
“这……难道没有毒吗？”萨缪尔有点震惊。
“吃惯了就好了……死了也好。”老人自顾自地择着鱼刺。
“看来毒还是在减弱，还有希望。”萨缪尔心想着，眼里不禁发出光彩来。
老头吃完后，把烤架丢在一旁，摸到一块草席上，缓缓伏了下去，蜷成一团，似乎要休息了。在这冬季的南方海边，气温并不寒冷，但就这样休息也是不行的。
“你们还有事吗？”老头摘下帽子，脸也不回，一头白发杂乱地互搅着。
“……没……没有了。”萨缪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人。
他就这样似乎睡去了，留下三人坐在地上，围着熄灭的柴火，不知道该做什么。
“萨缪尔先生，我们走吗？”
“……走吧，让老先生好好休息。”
老头渐渐起了均匀的鼾声，很细微，穿过破板房，似乎传向那遥远而让他思念着的大海。艾丽可想起小时候听母亲讲过一个名为《海的女儿》的童话故事，为小美人鱼的遭遇而暗暗流泪过，现在看着这个老人，那个故事又浮现在她心头，但却是以另一种剧情……
老人的鼾声似乎停止了，蜷着的身子松了一下。
萨缪尔以为他醒了，向那看了看。
老人的手无力地瘫在地上，斑驳的表皮渐渐没有了红润的颜色。
“老先生……？老先生，你怎么了？”萨缪尔挪过去，轻轻摇了摇他的身子。老人顺着他的力量滚了一下，四肢平摊，鼻子和嘴里流出黑色的血。萨缪尔心中一惊，试探了老人的脉搏，已经停止了。
“！”
萨缪尔呆在那里，他不相信，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
“爸爸，怎么了？”艾丽可走了过去。
萨缪尔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挡住了艾丽可的去路，以自己的身躯遮住了她的视线，老人在萨缪尔的影子里，神态苍老而困顿，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去了。
“老人……死了。不要过来。”
“啊？……他刚才还……和我们说话……”艾丽可不敢相信。
“……”KD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文，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命，人的生命……千千万万的人类就这样结束着自己的一生……跟我把老人安葬了吧。”
碑林中多了一把老铁锹。
“爸爸，他……为什么要为不知名的人立那么多墓呢？……那里……又没有安葬着那些人……除了他。”
“……艾丽可，人有时候会故意做一些看似没意义的举动，那里面其实用着很深的心……凯文，你觉得呢？”
“萨缪尔先生……他在为大海痛苦。”
“这是显然的。”
“……他要那些人一起看着人类造的孽。”
萨缪尔心中一惊，凯文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你……为什么这么想？”他感觉到，凯文的智能系统中似乎产生了对人类的敌对情绪，难道凯文要想被EOW感染的机器人那样吗？！……
艾丽可拽了拽KD的手，示意KD和她一起为老人鞠一躬。
KD照着做了，很认真地。起来后，他回身对萨缪尔说：
“人是一种复杂的动物，一味地追求战胜自然、发展科技，不懂得反思人性的进步，是没有出路的，最后自己尝苦果。”
萨缪尔一阵沉默。
大海此刻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在油污比较少的地方，有一只三条腿的海龟勉勉强强地从水中爬上沙滩，喘着气，慢慢挪动到一片略微干净的地方，晒着太阳。艾丽可发现了它，立刻就跑了过去，KD紧跟着。那只海龟个头很小，缺失的脚并不是被什么弄没的，而是生下来就没有……艾丽可既高兴又难过，KD看了看那片污染的青黑色水，生命不得不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着生存、繁衍。隐约地，他看到水中有几只软体动物，被酸腐蚀得惨不忍睹，仍然在努力想繁衍后代。他沉默了……
KD拾起地上的几块贝壳和螺丝，里面只有污泥。远处被冲上来的干海藻丛中隐约爬动着一些小虫。
“走吧，我们回到车上去，沿着公路行驶，应该能到跨海大桥或者隧道……”萨缪尔朝两人喊了一句，迈步向履带车走去，沙滩上留下三行沉重的脚印。

（4）
“大伙注意了！”
一个黑种人朝四散着的旅行者们呼喊。
“障碍清除了，大桥上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我们要通力合作！强壮的家伙注意保护弱小，看好两旁，一有变故就准备开火！”
有几个人回应了一下，其它的则该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该检修车辆的检修车辆，似乎没有听到这些。黑人从战车上跳下来，背起一个硕大的背包，做好前进的准备，似乎他是一路步行过来的。
“哥哥，怎么没什么人理他呢？”
“……不清楚，多注意吧。共同问题解决后，说不定各顾各的了。”
一条行旅线渐渐流入大桥入口，怪花已经变成一堆废铁，不断被铁轮倾轧而过。履带车在队伍的中后方，车顶收起来了，萨缪尔握着两把激光枪，站起来环视着两旁。暗青色的大海上散布着大块大块的污物，阳光勉强地透过去一点。边上是断桥的残骸，桥墩上长满了黑色的变种海藻，叶子像镰刀一样，长着红色的、眼睛似的斑点，恐怕再过一阵，就要蔓延到桥面上来了吧。这座仅剩的通道在硕大的海面上显得孤零零的，坠落的卫星击毁了几十座这种大桥，唯独留下了它，难道是天意么？
人们有的紧张环顾，有的吊郎当地抽着烟，还有的朝队伍里的女性打情骂俏，样子轻浮，萨缪尔有点反感。
“咕咕……”
很细微的声音，没有谁察觉，因为那距离他们很远。
“咕咕……”
十几公里外的海面上悄悄涌起一阵波动，马上消失了，看样子是沉到下面去了。
人群在缓慢前进着，还算有序。
KD察觉到了什么。
“萨缪尔先生，注意，好像有东西在接近。”
“什么？！”
茫茫大海下可能隐含太多危险，萨缪尔的神经本来就比较紧张，这下子绷得更紧了。
“什么东西在逼近？凯文？”
“我不清楚……很低沉，从下面传来的。”
萨缪尔跳了下来，跑到护栏旁往下看，什么都没有。一些旅行者警觉地朝他看了过去。
“那边的，发生什么了？”那个黑人说话了。
“好像有东西从下面在接近！”萨缪尔转身高声喊。
“是吗！？在哪？！”黑人和另外几人也跑到护栏旁往下看，却什么都没有。
“不要吓唬人！没时间恶作剧！”人们很生气。
“多注意，我们探测到了。”萨缪尔回了一句，走回自己的车上。前行队伍依然很缓慢。KD看着很着急。
“咕咕……”这次，每个人都能听到有什么从海底下传过来了。
“怎么回事？？”人群微微乱了一点，有设备的旅行者增强探测器的扫描程度，可上面并没有光点。
“凯文，怎么回事？”
“那似乎无法被雷达捕捉……萨缪尔先生，小心，它转变方向，朝我们游过来了。”
萨缪尔冲领头的车辆大呼。
“走着的人快扒上一辆车，我们加速离开这里！”
人们纷纷行动起来，偶尔有几个为抢夺位置骂几句，并没有太大的冲突。车队的速度增加了。“咕咕”声越来越大。
刚走到大桥一半的时候，后面的桥墩上传来一震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紧接着一段一百多米长的桥段坍塌了！
众人不禁回头望过去，海面上依旧寂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而路已经回不去了。
“快跑啊！”有的人急了，开足马力要超车。大桥上顿时乱了起来。黑人和那几个回应者依旧保持着秩序，枪口不时扫视周围的海平面。刚才调戏女性的几个人骑着摩托车飞似地超了过去，头也不回。那些摩托车上只有他们自己，没搭半个陌生人。
“咕咕……”
声音又想起来了，这次是在前方……
“哗啦！！”
巨浪从桥边激射向天空，埃菲尔铁塔一样大的鱼尾直伸出海面！
“啊啊啊啊！！！！”骑摩托车的吓得怪叫起来。
那巨大的黑色鱼尾上沾着点点油污和燃料，缠着一些变种的海藻，朝大桥拍了下来！
摩托车躲闪不及，几辆都被拍成了饼……惨不忍睹。

车队停住，火力朝鱼尾全开！那鱼尾破了，流出墨绿色的“血”，慢慢缩回海底下。
“那是什么东西？！？！”黑人的眼睛瞪出了血丝，他的手里是一柄长距离电磁枪。
“变种怪物！”KD的眼睛紧盯着前方，“萨缪尔先生，趁现在快走！”
履带车给足了电力输出，绕道跑到车队的前面。
“大伙跟在后面，有什么情况马上开火！”萨缪尔朝后面高呼。
“难道你想当靶子吗？？”黑人对履带车一行的勇气感到振奋。车队迅速移动起来。
“哥哥，爸爸，我们能安全过去吗？”艾丽可很紧张，双手十指扣在一起，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在自言自语什么，也许是向母亲祈祷保佑吧。
“放心吧！”KD转过身来，“萨缪尔先生，和我切换！”
萨缪尔跳到驾驶席，结果KD的操纵杆，KD跃到后面，站了起来，握起激光枪，闭眼凝神倾听海下传来的声音。
“水会阻挡光线，必须等到出来再开火。”他暗暗想着，大桥在疾行的车群下微微震动着，路过刚才拍下的地方时，人们都捏了把汗，庆幸的是，略裂纹的桥面并没有塌陷。
咕咕声一直在忽左忽右地游荡着，似乎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打算。相反，渐渐远去了。
KD凭着敏锐的听觉感到危机消除了，慢慢放下手中的枪。
“没事了……”
萨缪尔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
“危机解除了！”他朝后面大喊，经历刚才的事情，人们已经对这个光头的话壮汉深信不疑。
“凯文，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生物，它流了血……好可怕，在这样的水里还能生存。”
“那爆炸呢？生物不会制造出这种东西啊。”
“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存在……”
萨缪尔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不要担心，我还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车队加速通过了大桥。
幸存的人清点了自己的周围，除了那些企图先行逃跑的人外，没有伤亡者，谢天谢地。
黑人走到萨缪尔的履带车前，敲了敲玻璃，萨缪尔正在和KD与艾丽可谈话。
“什么事？先生。”萨缪尔转过身来。
黑人伸出右手。
“谢谢，你是好样的！”
萨缪尔笑了笑，右手与黑人握在一起，朝他伸出大拇指。
“你才是。”
遥远的油污海面上，一个黑色的金属棒渐渐伸了出来，紧接着，一条鲸鱼形状的机器露出一半身体，顶部的盖子打开了，什么东西从那里钻出来。朝遥远的海岛上的人群望着，隔着十几公里。
各人和各车沿着路渐渐分开了，萨缪尔的履带车继续向南坚定地驶去。大海的影子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艾丽可难过而又不舍地看着，终于回过身来。
“哥哥，海水还能干净起来吗？”
“……”
“我好想看一看……蓝色的大海啊……”

(1)
马来西亚群岛的结构像几张拼接在一起的蜘蛛网。
初到的岛上并没有幸存者的聚集地，履带车在小桥和陆地上不停地交替穿梭。温暖的光照在车里，萨缪尔舒服地晒着太阳。艾丽可给小花儿浇了点饮用水——海里的她不敢用。
履带车上并没有奔马那样的地形检测功能，KD只能偶尔下车、高高地跳起来观察，以便决定接下来去哪里。
断断续续的房屋像碎开的链条，偶尔在某个岛上出现，住上两三户人，老人小孩都有。偌大的群岛区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地球上剩下的人也不多了。那些住户主要靠种食野菜充饥，也有些靠食用海里捕捞上来的东西，当然，是要有一定的处理方法的。
他们把那些颜色可怖的软体动物、甲壳生物、变种鱼，先在清水里泡上两三天，不断地换水，扔掉内脏，再洒上厚厚的盐层，暴晒干，烹饪时用热水煮熟，换上两三次水，吃下去才没有什么问题。用简单的太阳灶能从海边的空气中收取大量洁净的蒸馏水。
“土壤太潮了。”KD感觉到机器的动力输出有点欠佳，车偶尔有点打滑。
“下个路口我们找有公路的地方走，一直沿着公路走，一定能找到比较大的聚居地。”萨缪尔信心满满。
经过了几个小岛后，他们来到一块比较大的地面上，四野望去，见不到海的影子。断断续续的公路用石子拼接着，绵延向远方。履带车沿着这条路驶去。
“爸爸，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像雾谷一样和平的地方。”艾丽可在副驾驶上，站起来吹着清凉的风，KD的视线始终盯着前方。
履带车常速在石子公路上跑了一个多小时，弯弯曲曲的路边渐渐出现一些小民宅。
又过了半个小时，见到了村落的影子。
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像都市似的地方。
萨缪尔跳下车，望着那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高楼大厦”，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多房子和人啊！”艾丽可惊呼道。
街上的人流比较有序，各自干各的事情。有在修理工具和设备的，有给人看病的，有贩卖食物和武器的，也有宣传着什么东西的。行人的服装年代跨度很大，有自己缝制的、像原始人一样的，也有高科技的恒温服。那些大楼至多五六层，乍一看，人类的文明似乎倒退了170多年，新旧夹杂显得古怪。
没有人因为萨缪尔一行的出现而做出过多的关注，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忙自己的事。
履带车刚要开到街道上，有几个握着武器的人走过来。
“这里不许车辆通行，请走那边。”他们指指右侧的另一条入城道。
KD把车调转方向，沿着那条路开了进去。这条街道两旁大都是贩卖金属工件和载具零件的，还有几个废品回收站。人没有前一条街多，到处弥漫着金属的冰冷味道。两条街道被建筑物死死隔开，互不通达。
“这城市怎么这样结构？”萨缪尔很奇怪。
沿街的小商贩们慵懒地坐在店门口，夕阳还未下去，西边的天空飘来一片绯红，他们望着那里，或聊或发呆。
一个中年瘸子的头上裹着一层层布条，露出两只印度血统的眼睛，望着远处驶来的履带车。他坐在轮椅上，那轮椅被改造成装满了修车的工具，轮子很小，方便移动，看得出，他平日就是坐在这上面给人修理载具的。瘸子只有一条腿，还没有脚。
“嘿！年轻人！车不错啊！”他朝三人喊了一声，马上就有好事的年轻人把食指和拇指放在嘴里，吹口哨起来。
艾丽可心理涌起一阵不快。萨缪尔示意KD把车朝瘸子的店铺开过去。
履带车停在门口，中年瘸子细细地打量着，好像是在品味一件艺术品。
“真不懂得珍惜东西，糟蹋了。”看完后，他很不客气地说了一句。
艾丽可不高兴了，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我们？你和我们又非亲非故。
瘸子似乎看出了小姑娘的心事，靠着轮椅的后背笑起来。
“要我帮忙吗？我能给你们改造得更好。”
“谢谢，我们现在没有通货。”萨缪尔说得很直白。
“那就算了，好马配好鞍，可惜没有遇到好驾驶员。”
KD把环视四周的头转到瘸子那里，瘸子看到了他的眼睛，突然认真起来，一句不说，看了许久。
“好漂亮的眼睛，这个世界的人类还有这样漂亮的眼睛吗？你是怪物么？”瘸子很不客气。
KD心底暗暗惊奇，还没有人通过看眼睛就知道他并不是人类呢。
“不过……好奇怪。”瘸子自言自语起来。
萨缪尔示意三人坐上车离开。
“嘿！我可不是中东人呢。”瘸子回了一句。
萨缪尔没有理他，这个世界，国家概念早就没有用了，几十年前开始，人类就已经实现各种族错杂永久定居，中国大陆出生的百人、黑人数量和黄种人差不多，同理，欧洲和中东也一样。
“仲宇·扎卡伊西斯，混血儿。”他朝萨缪尔伸出右手，毫不管萨缪尔是否对着他。
“握个手吧？大个子，一路过来不容易吧？”
萨缪尔转过身去，手并没有抬起。
“我没有恶意，三年前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初来乍到。”他的眼神中洋溢着苍老的自信和一点诙谐。
隔壁几间店铺的人开始起哄。
“老头儿，跟新人握手好玩吗？”
“瘸子又开始找伙伴了，哈哈！”
“瘸子，瘸子，瘸子，瘸子……”
他的脸色没有一丝变化，依然是微微张开的眼皮，扬起的眼角，充满自信和豪爽。
萨缪尔伸出自己宽大的右手，牢牢地握在仲宇的右手上。

(2)
仲宇的店铺是一间两层楼，一楼是工作间，二楼住人。谢绝了他的邀请，萨缪尔一行三人决定睡在车上，毕竟这里的夜晚已经不寒冷。
一楼的工作间是东西通透的，后面是废品堆砌的院子。
“把车停后院吧，这里晚上还是有小偷的。凭两个小弱孩儿，强盗来了可会给光头大个子拖后腿的。”仲宇说话很直白。
“你！……”艾丽可说不出话。
“拖后腿的说不定是我呢。”萨缪尔叉着腰对仲宇说，眼神丝毫不示弱。
仲宇和萨缪尔对视了一会儿，似乎败下阵来。
“呵呵，我就喜欢肉食动物。”仲宇操作轮椅上的键盘，打开后院的卷帘门。萨缪尔走在前面，KD开着车，艾丽可坐在副驾驶上，一行三人跟着仲宇停在一块平坦的地上。
“那边是厕所，这里是太阳灶，下面有一天储备下来的干净水，省着点用，别浪费了。”
“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没见过这样的待客之道。”KD握着操纵杆停好车。
“人家才没有那么娇气呢！收好你的水吧！我们不用！”艾丽可撅起了嘴，双手交叉平在胸口，扬过头去。
“小鸟儿翅膀没长硬，别和老虎说话哦。”仲宇摇着轮椅回到自己的店里去。
艾丽可右手拉下自己的眼皮，冲着仲宇的背影伸舌头。
“讨厌，你才是没翅膀的鸟儿！”
仲宇似乎微微有点震动，但随即平静下来，以至于几乎没有人发觉，轮椅的速度没有变化。
“萨缪尔先生，他可信吗？”KD跳下车来。
“……”萨缪尔没有说话。
“我做好防御准备了。”KD取出那两把激光枪。
“……不必，收起来。”萨缪尔摆摆手，“他是个好人。”
“好。”
“爸爸，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呢？刚才那么凶！”艾丽可不愿意了。
萨缪尔把艾丽可抱下车，拍拍她的小脑袋瓜，没有说话。
夜里，KD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白天的那个瘸子令他没有太多的好感，可能是因为自己对人的了解远不如萨缪尔深刻吧。他左手握着一柄激光枪，右手攥着佩剑的柄，藏在履带车的底下，萨缪尔和女儿在车里休息，车顶没有关上，清凉的风微微吹来，很是舒服。被绿色植物覆盖的这些岛上的空气比那个墓地海边好得多。
KD想着白天遇到的那条巨大的变种鱼，还有未知的桥墩爆炸，回去暂时是不可能的了，那么西伯利亚的故土还要不要去探查呢？可能也不行了，现在这个世界又没有渡船那种东西，有的话，估计也早就被那些潜藏在大海深处的家伙变成食物了吧。
仲宇的店关门了，二楼的灯亮了起来，在灯光的映照下，他从窗帘上看到两个人影。一个佝偻着身子，带着中东的布头套，那自不必说是谁了，令KD奇怪的是另一个。
“小孩？”
另一个影子忙里忙外，给仲宇递这递那，端茶倒洗脸水，忙完这些，又坐在仲宇面前，和他讨论着什么，还时不时拿出一些东西与他一起指指点点，那些东西外形奇特、棱角分明，只看灯影是看不出什么的。
KD凝神，听不到什么对话，看样子那窗户是隔音的。
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仲宇摇着轮椅窗前躺下了，关上了灯。另一个影子走到旁边的屋子里，打开灯，伏在桌前纪录着什么，时不时又拿出一些东西，装来装去。
“看样子是零件。”KD猜测着。
突然，窗帘被拉开了，木质窗户“吱嘎”一声地打开。
灯光直射到院子里，但并没有照亮多少，相反，走到半空就被散射殆尽了，窗户里的人看不清院子里的事物，相反，KD看窗户却很清楚，他把激光枪朝窗口瞄准，对上了那个人的头。
“男孩子……”KD心想，“手里没有武器，看样子不是威胁……他想干什么呢？”
小男孩在窗前忧郁地望着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深吸了几口气，关上窗，拉上窗帘，继续伏案工作了。
KD慢慢放下激光枪，继续警觉地观察着。
半个多小时后，窗户里的关了。
一夜过去。
KD从履带车的底下爬了出来，身上粘着不少泥土。车上的小花儿在晨光中带着露珠。艾丽可醒了，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
“哥哥，早上好！”她朝KD甜甜地笑着。
KD侧着脸，眼神注视着别的地方。“我去准备吃的。”然后就走到后备箱去了。
萨缪尔睡在前排，艾丽可在后排。萨缪尔昨晚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和曼伊在海边一起走着，起初是缓缓地，然后越走越快，后来两人一起跑了起来，阳光映照着他们背影，再后来，曼伊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只是向前，头也不回，萨缪尔用尽全身力气也追不上，他着急得喊曼伊等等自己，可是只能干张着嘴，说不出半句话。最终，曼伊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萨缪尔被几根蔓藤缠住了双脚，重重摔倒在地上，那些蔓藤越缠越紧，巨大的海啸迎面扑来，曼伊消失在大浪之中。
醒来的时候，萨缪尔的眼角布满了泪痕。
他偷偷用衣袖擦去那些印记，以免被两个孩子看到。

一个小男孩打开了后院的卷帘门，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你……你们好……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嫌弃的话……就尝尝吧。”小男孩红着脸，很腼腆的样子，看着也就13、4岁。那是一张铁盘子，里面摆着十几片烤熟的干鱼肉，几块黑乎乎的面包，一些酱料和一碗汤。
萨缪尔走上前去，蹲下来，对男孩说：
“谢谢你……小伙子，我们自己能解决，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再这样下去叔叔会不好意思的。”他拍拍男孩的头，那是栗色的短发，下面一张瘦小的脸，还沾着点灰黑的机油，他的两颊上长着几点麻子，额头有一道细微的刀痕。男孩微微鞠了一躬，端着盘子走回去了。临进屋前，偷偷朝艾丽可瞟了一眼，随即又紧张地快速转过，低着头进去了。
“萨缪尔先生，看样子不是坏人。”KD加热着干粮。
“嗯……可怜的孩子。”
艾丽可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一直在照顾小花儿，记录日记。
仲宇的店铺开张营业了，今天有几个城里的人来修理损坏的炊具。他麻利地拆开机件、观察，随手从轮椅上抽出工具调整，不一会儿，那东西就又能加热来了。
“太阳能线路断了，换了根线。”仲宇擦擦手上的机油。
男子把一小袋米放在店内的一个箱子里，感谢地离开了。仲宇坐在门口抽着烟。
萨缪尔一行修整好后，准备离开。
“这么快就走了吗？”仲宇转过身来，自制的烟卷味道比较呛。
“谢谢你的款待，我们得上路了。”萨缪尔走了过来，“那是你的孩子吗？”
艾丽可这才想起来，早上似乎有个小孩来过。
眼前并没有今早的那个小孩的身影，仲宇吐了一口烟圈，用烟头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一副破旧的绘画。
“他妈妈，被怪物吃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变化，神情带着一点傲慢。
“啊！”艾丽可吓了一跳，喊了出来！双手捂住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KD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他对这个混血中年人的好感越来越少。
萨缪尔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画前，认真端详着。那是一张丑陋的脸，长满了麻子，发福的身子，还有翻着几个波浪的烫发。她的身上穿着华丽，带着几只硕大的钻石戒指，涂脂抹粉，装出妖娆的神态。
萨缪尔没说什么，转身向仲宇道别。
车子路过绘画的时候，艾丽可和KD也看了一下，两人的感受基本都是“厌恶”。
二楼的楼梯口，那个小男孩躲在墙壁后，偷偷看着楼下，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艾丽可的背影，对她的一颦一笑都痴了。
“沿着这条街道往里走就是城中心，这里的破房子很多，找一间，如果没人跟你抢，就能住。城外的空地可以种粮食，城里可以做买卖，大块头。”仲宇朝萨缪尔指指外面，然后继续悠闲地抽自己的烟。
“谢谢你。”萨缪尔只是说了这简单的几个字。
“习良，下来。”
沉溺在幸福中的小男孩突然一惊，坐在了地上，三人朝楼梯口望去，只见他满脸通红、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快步走下楼，来到仲宇面前，双手在工作服上擦来擦去。
仲宇伸手从脚底掏过一个布口袋。
“去弄几条鱼回来吧。”
“嗯。”小男孩接过口袋，从屋角取过一柄鱼叉似的东西，慢慢向门口走去，路过履带车的时候，艾丽可好奇地看了看这个比她还要矮一点的小孩，小男孩的额头上流下汗来，快步离开了。
“一个孩子，没问题吗？！”KD转头朝仲宇喊。
仲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自顾自地抽烟，“他可比你强，小哥儿。”
“你！”艾丽可要跳起来。
萨缪尔挥挥手，按住了女儿的怒火。
“我们离开了，你多保重。”萨缪尔朝瘸子仲宇伸出右手。
仲宇毫不在意似地伸出了手，却暗暗地用力握紧。
“别那么兜着你的娃娃。”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然后转过轮椅，有人来修理东西了。
萨缪尔心底涌起一阵感激，履带车缓缓开离，他觉得，以后还会与这些人相见的。

“砰！”
就在KD发呆地走着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木箱从楼上滚落下来，险些撞在萨缪尔身上。
“爸爸危险！”
萨缪尔激动地喘了几口气，试探着朝楼上看去。
没有什么异样，说不定只是自己坠下来的。
“萨缪尔先生，我在前吧。”
“呼……也好。”
KD轻轻地把艾丽可放在地上，示意她到爸爸那去，然后右手握住金属棒的手柄，一股气流从他的鼻孔而不是嘴巴进入到身体内，他慢慢学着通过控制气流的温度和流量来改变金属棒的荧光强度，这次的光并没有在实验室的时候那么强，刚好可以切割开那些挡路的材料。
“现在感觉好多了……”他暗暗想。
三楼楼梯正对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一边是窗户，一边是隔间，尽头似乎还有转弯，看样子是办公处，奇怪的是，走廊的窗户上都盯着厚厚的隔板，一丝光线都照不进来。
“这倒是很防风……”萨缪尔说着，摸索一块木板准备递给KD点成火把，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KD敲碎了走廊的第一块窗户隔板，霎时间，光线通透。
“咳咳，这倒是很简单……”萨缪尔背着艾丽可来到三楼。
KD推开第一间屋子门，从里面传来尖叫声！
“啊啊啊啊！！！！”
就在KD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阵飞灰扑面而来！
“别过来！有什么东西！”KD朝父女俩张开五指，拦住了他们的来路，紧接着，他开大门口，朝里面喊。
“有人吗？！刚才是谁在说话？！有人吗？！”
然而，眼里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几张长桌子精致地摆成一个凹形，里面是几把旋转椅，一张整齐的床上铺着床单，都是浓密的黑色，床上有一团积灰。
“凯文……怎么回事？”
“萨缪尔先生，艾丽可，不要过来！”
KD轻轻掀开那扇床单，里面的有一堆黑色的灰，惊奇的是，那些灰烬竟然轻轻飘起，形成一个漩涡，朝破开的窗洞飞去，弥散在天空中，消失不见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些到底是什么？
KD抓住一把还未散尽的灰烬，认真看了看，像是烧焦的蛋白质，微微发出烧糊的臭味。
屋里没有人，简单的家具也藏不了身，那到底是什么响动？那是个女人的喊声，但显然不是录音设备发出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第二道门，只露出一条缝，光线进去的很少，他听到里面有什么响动。
“谁？！”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响动消失了。
他稍稍把门打开一点，佩剑探了进去。
“啊啊啊啊！”
这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可怕，似乎充满了被折磨的疼痛，是个男的。
他把佩剑抽了回来，那荧光上洁净如初，什么都没有，门缝底部轻轻飘出一道黑色的灰烬，沿着光路穿到第一道门正对的破窗处，就像刚才一样。
“不要开门！不要！”门里面传出哀嚎声。
KD的手止住了，门停在那里。“你是谁？”他朝里面问道。
“我……我不能见阳光……请不要把门开大，开一条小缝隙，进来我告诉你……”
KD照着做了，他并不害怕会出现什么。
就在他进到门内的一刻，什么东西从左手边抱住了他的脖子，同时迅速关上了那扇密不透风的木门，紧接着，冰冷的尖锐物刺入了他的脖颈和手臂。
“咔！”
那冰冷的尖锐物触碰到坚硬的皮下金属，不禁拔了出来，向后退。
KD的右手喷射出热风，微微的红光照亮了眼前的一点。
“人？……”
不同的是，那“人”的一只手断了几根手指，嘴里长着尖锐的红色牙齿，手指甲也是刀锋一样，不如叫怪物来得贴切。怪物不禁朝后面退了几步。
“没……没有血……？？？你……你是人吗？”
KD慢慢走上前去，怪物向后退了几步，嚎叫起来。
“啊啊啊！”
“为什么要袭击我？……你到底是什么？”KD的佩剑指向了怪物的头。
情急之下，黑暗中，怪物两手抓起一柄金属圆椅，朝门口丢了过来。荧光和右手都只能照亮空间的一点，凭着风声，KD判断了物体的来向，手起刀落，那椅子断成了两截，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你怕光……”KD回起一脚把门踢开了，隔壁破窗的阳光反射到这间屋子里，室内一下子明朗起来。光打在怪物的身上，它急忙遮住自己的眼睛，青紫色的皮肤霎时间焦化起来，皮肤一块块脱落在地上……
“啊啊啊！！！”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KD后退了一步。
“啊！！啊啊啊！！…………”
它的双脚渐渐化成了碎末，紧接着是腰，然后是双手，最后是头。一切落在地上，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
然后，那灰烬沿着阳光的来向，轻轻舞起一个漩涡，飘散出去。
走廊入口处的萨缪尔和艾丽可两次目睹了这奇妙的场景，不禁呆了。
“凯文！发生什么了？！”萨缪尔朝里面喊。
“变种生物！别过来！”
确认了凯文的没事，萨缪尔和艾丽可都松了一口气。
KD在屋里面检查了一通，角落的墙壁上有点点干涸的凝固血迹。他蹲下来，抠起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传感器把一个信号输送到他的回路中。
“人血？……”
他严肃起来，快步走出屋子，回到萨缪尔和艾丽可身旁。
接着，他把刚才的怪物袭击，见到阳光化成灰了，还有利齿和墙角的血迹情况告知了两人。艾丽可的身上一阵发冷。
“爸爸！吸血……”
“吸血鬼吗？大自然没有进化出没有那种东西！”萨缪尔摇摇头。
KD把走廊里的窗户一一桶开，刺眼的上午阳光打了进来，走廊里通通亮亮的。
紧接着，他一一打开每一间屋子的门，惊叫声和喷涌而出的飞灰弥漫了整个楼道，萨缪尔和艾丽可在入口处，看得呆了。
“那到底是什么？！”萨缪尔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阳光能使得蛋白质焦成细小颗粒，又随着阳光的来路运动？！
然而大破坏之前发达的生物科技又让他产生一丝相信，这种东西有可能被人为制造出来。如果是真的，那太恶趣味了。
走廊的最后一间屋子反锁着，里面传出了呜呜的哭声，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KD刚准备破坏门锁的手停住了。
“告诉我你是谁，我就不开门。”他对着里面说。
“……请不要开门，谢谢你……我……”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似乎只有几岁。
“你是谁？你们是什么？为什么藏在这里？屋里的人血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们是……进化失败的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只能靠吃人来维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呜……我……我不想死……呜……”颤抖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伴着抽泣。
领教过怪物力量和速度的KD，怎么也不相信，此时此刻，那种危险的生物竟然这样脆弱。
“进化失败的种？那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它们告诉我的……我生下来还没吃过多少人……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我……我只是想活下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在恳求地说对不起，声音真挚而悲伤，KD犹豫了，消灭她吗？不这么做，萨缪尔先生一家就会有危险，可是……
“你用被子蒙住自己，我进来问你。”
他等里面准备好后，轻轻掰断了门锁，走进去，合上。
“不要刷什么花招，我不是人类。”KD开门见山。映着荧光，他找到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床上的黑色被子裹成一团，从里面微微探出一个梳两条金黄色发辫的小脑袋，苍白的小脸上，一双小眼睛里饱藏着痛苦和恐惧，KD的佩剑发出红色荧光下，那红光映着KD的脸，气势袭人。

这间屋里摆着一些洋娃娃，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室内似乎没有血的味道看。
“你从哪里来的？一直在这里吗？你们吃人？从哪里来的人？”
小孩子的手颤抖着，肉嘟嘟的两腮上满是泪痕，KD看着，回路里的能量不禁微微软了下来，升起一阵悲凉。
“我……被叔叔阿姨们救到这里的……从一个……大水池里来……人……人都是，都是叔叔阿姨们……找来的……我不想吃人，不想吃人，不想吃人！我……可是我……我……”
看样子，或许她的“邻居”们一直很照顾她，那些洋娃娃说不定也是这么来的。
“你怎么了？”
“不吃……就会……枯萎死……呜呜……我亲眼看到他们……呜呜……”她又抽泣起来。
KD望着这个孩子，她长得与人类并无二致，也许等她大了之后，就会变成那种青紫色的怪物吧，这不算什么，问题是那时候的她，心底不会像现在这样天真无邪，而是为进食可以变得冷酷无比。
“……大水池是什么？”
“不知道……好多人被丢在里面……淹死了……后来又，又活了……出来后，就，就……”
“在这之前你们是人？”KD的眉头突然紧皱起来。
“……嗯……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去哪了……他们说来接我……就把我放到……一个叔叔手里……可……可……可他们再也没有……呜呜……”小孩的脸埋在手里，痛心地哭着。
看着她被诅咒的命运，KD感到一阵抑制不住的痛苦，他第一次感到好像强大的自己，没有力量改变这一切，也没有任何条件去改变眼前这个孩子悲惨的命运。
“有人被变回去过吗？”
“我……我没有见到过……”小孩依旧在哭。
“你等着。裹好被子。”
KD走了出去，把情况和萨缪尔说了。
“……”
“爸爸，她……好可怜……”
“……”
萨缪尔只是沉默，对此他无能为力。
许久，他沉沉地说了一句话：
“这样活着，不如死去。”
艾丽可惊呼起来。
“爸爸！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她不断垂打着父亲的肩膀。
“讨厌！爸爸讨厌！”
KD低下头去，转身准备回到屋子里。
“哥哥！哥哥！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做！！”
KD的脚步停住了。
“……艾丽可……你能改变她的命运吗？她不能见阳光，还要吃人……我们能替她找活人吃吗？”萨缪尔问。
激动的艾丽可渐渐瘫软下去，伏在父亲的背上，悲伤地低下头，眉头沉在阴影里，不说话了。
KD迈动步子，朝那扇关闭的门走去，艾丽可的泪水流了下来。

第十二章 翱翔的白翼

(1)
KD轻轻打开了门，走了进去，关上。
艾丽可的泪水沾在银白色的长发上，那头发遮住了脸。萨缪尔在走廊的入口等待，望着窗外的阳光和斑斑绿地，远处的城镇，心底很不是滋味。
不一会儿，KD走了出来，不同的是，手里抱着一小团被子，里面裹着什么。
“凯文，你……”
艾丽可轻轻把头背过去，面向楼梯入口，意思是不想见哥哥的样子。
“你怎么……把她带出来了？”
萨缪尔的话让艾丽可心中一惊，她急忙转过头去，看到哥哥抱着一团黑色的被子，正缓缓走来，那佩剑别在腰间，在这个地带，KD还穿着棉大衣。
那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
“凯文，你想救她吗？可是你又有什么办法？”萨缪尔本能地站在阳光充足的地方。
“主人……我想，去找那位老先生，看一看……他懂得比我多。”
“桥已经断了，我们回不去啊！这么远的路，这些天她吃东西怎么办？我们要去为她找活人吗？”萨缪尔焦急起来，其实他的内心，何尝不是为这个孩子被诅咒的命运难过，只是他明白，人活着有时候不如死去来得痛快。
“……”KD沉默了。
被子里传来急促地呼吸声。
“快，到屋里去，那么裹着她会喘不过气来的！”萨缪尔朝一间屋子喊道。
KD进去，关上了门，慢慢打开那被子团，小女孩的脸变得通红，看来是憋坏了，又不敢说——她还是害怕着眼前的这个人。
“你憋坏了吧？”他问道
“……额……嗯，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对不起……”
KD不说话，思虑着解决的法子，小孩儿已经不颤抖了，额头上满是闷出来的汗，偶尔偷偷抬起头看看眼前的这个人，又害怕地赶快低下去。
“爸爸，造个飞行器让哥哥带她去不行吗？”艾丽可从萨缪尔的背上跳了下来。
“……不管这个，首先，你不要接近那间屋子，站在阳光里，对，就是这样……我们什么都没有，怎么造呢？而且凯文这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天，我不放心……”
他说的不放心，是指艾丽可的安危。
“爸爸……没有哥哥的日子里，我们不是也那么过吗？就像以前……”
萨缪尔不说话，凯文的到来，说实话，确实让他也形成了一定的依赖与怠惰，或许，是他太累了吧。
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幼小的孩子，像艾丽可小时候一样的孩子，不同的是，她被父母抛弃而成了别人的试验品，变成了怪物，又被一群怪物养育，每天以那种东西充饥生存，撇开种族的对立不说，单是活着，她就已经很困难了，还不要说将来……一想到这里，自己的心就一阵难过。
萨缪尔慢慢走到楼梯间，看着那些故意堆起来的木板堆，想到了什么.

此时的他心地坚硬如铁。只有儿子能体会到他的痛苦和悲伤，虽然他从那天起再没有表现出来过。
习良端起一盆清水，把收拾好的鱼放入，稀释毒素。然后用清水洗净皮手套，脱下挂在墙上晾干。
“爸爸……”他小声说了一句。
仲宇似乎没听到，沉溺在修理和调试中，全然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存在，此时的他，无比快乐。
“用这个，比被褥要好。”萨缪尔对着光检查钉好的木箱子，对着窗户，看里面是不是透光，有的话，就把一些碎木屑塞进去。箱子上巧妙地开着一个通风口，插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管，那管子打了几个卷，伸到箱子里，通过管子就能呼吸了，又不会被光照射到。
“大破坏之前，小孩都能加工这种东西，现在什么工具都没有，太差了。”那些废木板上的钉子早就锈蚀了，他找了些钢筋，磨尖，用石头砸进去代替的。
“爸爸……谢谢你。”艾丽可十指交错互扣在一起，垂在身前，看着父亲工作。
“凯文！”
KD在屋里询问小孩的过去和一直到现在的经历，隐瞒了她的父母抛弃了她的事实。
“……你第一次吃人肉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我很饿地睡着了，身上都是干瘪的……醒来后就……就不饿了……是，是……是叔叔阿姨们把自己的血……输给我……我知道，这……这其实就是吃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呜呜……”
是因为真心忏悔，还是单纯的恐惧呢？
KD听到萨缪尔的声音，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你裹好被子，我要开门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萨缪尔把做好的木箱交给KD。
“谢谢你……你……你是个好人，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我……我……呜呜……。”
“别哭，再哭我就不帮你了。”KD的声音穿透木板，进到孩子的耳朵里，那哭声渐渐没有了。
“哭又解决不了问题，我帮你想想办法，一切看你自己了。”
KD从小孩的嘴里得知，这里的“人”都在晚上活动，白天要么关在屋里自己待着，要么睡觉。四楼以上都是断瓦残垣，漏雨漏风，是不能居住的，只有三楼相对完好。除了她，那些怪物应该都被KD消灭了。这个孩子对“叔叔阿姨”们的死去感到悲伤，但对KD的恐惧战胜了对KD的那一丝愤怒，何况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太懂。
“爸爸，你不要担心，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生活过来的吗？哥哥一个人去，没有问题的，爸爸，不要担心我，不要担心我。”艾丽可摇着父亲的手，脸上充满了恳求的神情。
萨缪尔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了那个箱子，这不是帮了威胁自己一家生存的怪物吗？
KD把箱子抱起来，小孩在里面，橡皮管口的空气微微地流动着。
“去找仲宇先生吧。”
萨缪尔转身走向履带车。
艾丽可和KD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