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允浩拉我去城里新开的小酒馆,很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工厂工人。
我喝了很多酒,那些深红色的带着覆盆子和浆果香气的液体让我的脸颊烧了似的热,但还不至于醉。允浩也喝了很多,脸红得不行,他的酒力不胜于我,于是走路开始晃晃荡荡。
这拼接紧密的石板街,到了夏天,两边就都是粉色和橘色的鲜花,还有深色皮肤,牙齿洁白的人们悠闲地来去。可在早早没人的夜里,经过我们的几个人也无非都是酒鬼,或者流浪汉。
他走在我身边自言自语,「你说、她、她为什么、就没答应我呢?」
「她喜欢别人了吧。」
「她、喜欢你吧?」这家伙走不稳,手都扒在了我肩膀上。
「我没答应她。」
「为什么不答应?你、你不是、没有人、么?喜欢……没人喜欢…唔…」
「有的。」
「哈?…呕…」他没说完就转身跪地上吐了起来。
我蹲下来抚他的背,不重不轻地拍着,戴在头上的呢帽被摘下来握在手里,几个人走过看看我们,又很快离去。然后一辆车子从不远处的街角拐开过来,停在我们面前,按了几下喇叭。
我被蛋白色的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司机在车子里喊,前面的人快让开!我应声拉了拉允浩,他竟眯着眼冲那个方向看看,没有动一动身体。
车上下来一个人,皮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晰无比,他走到我面前停住,用我回想了千百遍的熟悉的声音说,「需要什么帮助么?」
我很想看看他,看看两年后的昌珉是不是长得更加轮廓分明,英俊迷人。可我也记起了那种天翻地覆的感受,不知道抬头后,我们中的谁会失态。
犹豫着的时候,他伸出手来,「把这位先生先扶起来吧。」
允浩依旧喃喃着,「你不是、说、没有喜欢、人么……没有么…」
我低着头把允浩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压沉了声音说,「行了,没事了,谢谢。」
「诶……」他好像想说什么,我只管架着允浩,匆忙地拐入前方的街角。
最初离开时,没说声后会有期,为此我有些耿耿于怀。
之后这一年里,我认真工作,工厂码头,码头工厂。允浩和我还是很好的朋友,Eva也是,可他没再跟我去码头,我也没有陪他去城里的酒馆。Eva做了一盘又一盘的焦糖泡芙,放在我们房间的桌子上,我抠出焦糖馅,把泡芙皮都吃了。
允浩告诉我,Gut家的小女儿订婚了,是和一个年轻的庄园主。可是那庄园现在不是他的,归Gut家所有。
我不想相信听到的每句话。比如订婚,比如庄园主,比如庄园归Gut家所有。这和我的回忆并不相同。
「如果你没有喜欢的女孩,为什么要拒绝Eva呢?」
允浩还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终于有一天,给毛巾筐封口上盖的时候,他再度开口问我。
那些毛巾上竟然印着紫蓝色的涡形图案,我顿时眼热起来,回答他说,「我有一个心爱的男孩子。」
「哈?」
「我有一个心爱的男孩子,他养一头叫arabesque的羊驼,那名字是我给取的,那词语是他教我的。」
「那是什么意思?」
「阿拉伯式的涡形图案。」
「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什么用都没有,可就是喜欢。」
真的,什么用都没有,那羊驼可以叫渣渣,也可以叫卷毛,或者大眼。叫什么都可以,可我就是想起了昌珉教过的词,命名了它,还满心欢喜。
爱昌珉也是的,明知道看到他心里就天翻地覆了,可就是喜欢这样的悸动,什么摆脱的力量都没有。
「那你现在?」
「现在还惦记着那男孩,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可还是惦记着。」
说完这些我把那筐毛巾甩上了车厢,径自走前面拉马去了。
我的昌珉订婚了。是的,我的昌珉。这念头一旦在我的脑子里冒尖,就立刻生根发芽,疯了似地滋长。然后我发现,很早的时候,我就想把他占为己有。于是我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获得自由,获得去爱他的骄傲。
我的昌珉订婚了。这让我很苦恼,甚至,我生气地认为,这是arabesque不听话地跑去吃了人家的草,想揪它的耳朵回来狠狠地抽几下。
我的昌珉并不认为我爱他,于是才和Gut家的小姐订婚的么?我很后悔当时离开之际没有说一句后会有期。我应该说的。
我的昌珉订婚了!我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在马屁股上,它便撒蹄子跑得更快了,车子像是被人用手扯着拐过了街角,里面的毛巾筐撞着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