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二探头探脑，初初有惊，缓神余奇，跃跃欲试的神态，而册付手斜倚，作壁上岸，观这一主一奴斗智斗勇。）
古有勇士降烈马，看你有何神通本事，先从唤狸奴练手？
（浓密的夜，一双铜绿圆瞪的眼儿，实在迷人的很。这活物徘徊久不去，引大话献策，桀桀笑道。）
踩它的尾巴，不怕它还能逃。

（那猫儿久不睬我，心中暗想这也是个怪性子的东西，索性收了手，侧首向册，连连摇头。）你坏！太坏！明日我就将这事儿说与阿娘听！
（一瞬，那猫儿竟扑入怀中，我正惊诧它却寻了个舒服姿态赖着，顺了下毛。）它呀，比你乖多了，也不知道一天寻思什么呢，尽让阿娘忧心。

明儿不行，明儿我便叫娘娘出来赏雪——
偏不带上你，东南西北四处苑儿，您自个找去。
（小十二惯会讨巧儿，一会儿抱这尊佛，一会儿请那座庙。如斯如景，算作日常，今儿请完安后，遥见她来了便躲，对付她，亦有一宗绝活，四个大字，休！想！让！我！带！你！玩！）
（眼帘一掀，从她怀裹里捞走活物，捏住两腮帮子，面目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粗骨裹红皮，人心抹红妆，你只看人表，注定要吃亏。

（御猫向来与人亲近，纵使这黑夜中也是极为依赖人的，这怀中物暖暖的，一呼一吸皆能感受，瞧他一眼嗤笑了声。）嗯？我就在永宁宫，你要如何带阿娘出去，而不让我知道？
（那动作粗鲁极了，猫儿不住叫了两声。）可你就是坏！（抬脚向他踩去，忿忿。）坏极了，你方才是想怎么对它的！

我想怎么对它？——自然是，
（那一瞬脑子掠过的片段是最阴暗，难浮于世的。话直白如开刃的利器。）
喜欢就是御猫，不喜欢就是畜，生。重要的是名分吗？还是圣心？
（活于世，必藏手段利器，在案板上待宰的鱼，扑腾起来也很着恼。虽是狸奴，也徐小心爪。有恶心，懒付行动，作恶之端熄了，随手掷至，揩以手绢。）
你方才踩了我，这账怎么算？

（月色朦胧，透过迷离的光窥探不得他的深意，猫儿逃窜不见了踪影，凉风携着声响而过，微微颤栗，环抱双臂。）它若损伤了半分，你便等着受罚吧，我与你说不通，从来都说不通。
（有因才有果，若不是他动作粗鲁，我哪会想去踩他一脚，硬邦邦的似块石头，也像他人，似块石头。）分明两清了，凭什么你要算账？

此处仅你我二人，我若受罚，定是你泄了气。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的乐趣，小十二不懂，自胎盘剥落，灵台清明起，我与她便有云泥之别。道有阴阳两极，人为何不能是一气儿黑的，一气儿白的？动之以理不成，又晓以情谊。）
我们同器同宗，同根同源，本为一体。你盼我好吗？
（古人言，眯眯眼的都是怪物呢，古人说得对。）

（不由赞同点头，乌眸一转。）便是我，你又当如何？
（颇为斩钉截铁答道。）我不！（前至几步，正好站在他跟前儿，此刻眼眸皆是清楚，连细微的情绪也不会被这夜色遮掩住了。）可是阿娘盼你好，我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这双潋秋眸，虚搭了一座铜雀台，张手覆上，便盖住了里头的繁花似锦、鸟语花香，也熄灭了沉闷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深渊。与它对视时，只偶尔偶尔、露出切实的担忧，即令册发笑，这份关怀，是血浓于水，还是畏惧我的行事乖张？）
你是娘娘的千里眼，顺风耳。但神仙也有打盹的时候，今夜你我二人，不曾相见。
（音色渐冷，顺着眉儿眼儿鼻儿，狠捏了一把脸肉，威胁道。）
听明白了吗。

（脸蛋吃痛自然有怨，往后退了一步，向来不是乖巧的主儿，不怒反笑。）即便不说又如何，你总是要去请罪的。
（笑得人畜无害，言语却如他一般带着威胁。）连只猫都能碍了你往永宁宫的路，改日阿娘问起缘由，既然我们不曾相见，我胡说八道一通，你信不信？

（随口敷衍。）
哦。
你还不回去？晚了娘娘差敷白粉的都人提灯来寻。殿前行走的最重规矩，脚下绝不带偏风。
（这折磨人的天煞妹儿，赶紧送回娘娘胎里安生，得想个办法打法她回去！神色一丝一丝暗下来，绕至人后，俯身贴耳轻笑道。）
你只听呼啸的风、混着尖锐的猫叫，突然感觉有危险逼近，猛一回头，身后却空空荡荡，偏偏有不要命的喊你——
殿下——殿下——

（冷哼了一声，却也往四下瞟了几眼。）倒是不知哥哥如此敬畏鬼神的，下次阿娘去隆禧殿时，我定提一句捎上你。
（抬步欲走，却在三两步间停下，前是提着宫灯的内侍，又回首，见他一人伶仃，一母同胞，难得的血缘，片刻开口。）绛雪轩那儿腊梅开得正好，哥哥晓不晓得？

（对着孤月整理袖口，血液里崩腾的盛情只有在冰凉月色的抚慰下稍以平息。小十二不是与我同行的人，她站立于我背后，注定是要走花路的。但人生回望太匆匆，早多晚要去向娘娘请安，罕见的明白小十二未道尽的邀约，应声回道。）
那便明日见。
（困意涌上心头，半眯眼，脚步不停，急急离去。）

（更深露重，也不愿逗留太久，见他疾步行去，亦往自己路走，二人虽口上不饶人，此时却有了双生子的默契，一南一北不回头。与他一处时，不曾注意那月光皎皎，归路上，静谧如斯，月华如水。）

（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放翁若在当下，大抵又能写出惭愧家贫资俸薄的句，叹一句无鱼以食的气，因着眼前的生灵，实在堪堪叫人生怜。）
（可生怜也没用，仁寿的鸟雀和眼前狸奴，注定是两个绝对不能并容的存在，又更何况是莺歌燕舞时节，思春的叫。）
（但人总比牲畜难管教，起码我是这样想，人知食五谷，七情，有六欲，猫儿呢，它知道什么。）
（怀中一簇白毛，许是想证明自己的灵动，挣扎着落了地，一溜烟儿的，跑了。）
哎呀